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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第二章乱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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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乱世起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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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七年,一九三八年一月,日军占了潍县。
昌邑县城是二月丢的。县政府往南跑了,区公所散了,各乡的联庄会、红枪会、无极道、白莲教,一夜之间全冒出来。有枪的成了司令,有钱的成了靠山,没枪没钱又不想死的,成了"老百姓"。
那年正月,李树贵二十七岁。
他手里有十一支枪。七支是从溃兵手里买的,三支是从一个跑了的区丁手里换的,一支是他自己攒了三年、托人从青岛带回来的,比利时造,枪身短,蓝汪汪的。这支枪他谁都不让碰,睡觉压枕头底下,后来压了十一年,一直到死。
起兵的地方在王耨的三官庙。
三官庙不大,三间正殿,供着天官、地官、水官,殿前有一口井,井台上磨得光。庙里的老道士跑了,庙空了。李树贵把队伍拉进去的时候,一共三十七个人。
旗是他自己做的。他从刘家偷了一床被面,红的,被面上有暗花。他拿剪刀把暗花的那一半剪掉,剩下一块干净的红布,用墨写了四个字:抗日保家。
字是罗荫堂写的。
罗荫堂是这一带有名的怪人。前清秀才,考过两次举人没中,抽大烟,瘦得像一根竹竿,眼窝陷进去,说话慢条斯理,一句是一句。他在王耨开过一间私塾,教过十几个学生,后来学生都跑了,私塾关了,他就靠给人写状子、写对联、写碑文过日子,一天两顿地瓜干。
李树贵起兵第三天,罗荫堂自己找上门来。
他站在三官殿的门槛外面,把长衫的下摆提起来抖了抖土,说:"李当家,我来给你当先生。"
李树贵正在擦枪,抬头看了看他,说:"俺这里没束脩。"
罗荫堂说:"我不要束脩。我要三样。"
"哪三样?"
"一,我抽大烟,你别管。二,我不打仗,你别派。三,你的文书告示,都归我写。"
李树贵把枪放在膝上,看着这个瘦得像竹竿的秀才,说:"你为啥来?"
罗荫堂笑了笑,说:"我在王耨教了二十年书,教出来的学生,一半在种地,一半在要饭。如今这世道,笔杆子不值钱了,枪杆子值钱。我今年五十一,再不改行,就要饿死在私塾里。"
李树贵说:"中。你留下。"
罗荫堂就这么留下了。他后来替李树贵办了八个办事处,印了"三合成"的票子,写了无数张告示,把"屠村"写成"剿匪安民",把"摊派"写成"乐输",把"抢"写成"借"。他抽了七年大烟,最后在李树贵被活埋的前一个月,卷着两本账跑了。
但在一九三八年的春天,他是李树贵眼里最了不起的人。
因为李树贵不识字。
这件事,是他这辈子最深的一根刺,比"看坡的"那三个字还深。
他不识字到什么程度?他认得自己的名字,认得"李"、认得"树"、认得"贵",但这三个字拆开来放在别处,他就不认了。他也不会写。他签押从来是按手印,红印泥按下去,指纹一圈一圈,像一枚铜钱的边。
一个人不识字,在那个时候,等于半个瞎子。他看告示得让人念,他收条子得让人看,他记账得靠别人。他后来当了团长,八个办事处的账,一本也没经过他的手。
所以他对识字的人,有一种近乎卑微的敬重。谁要是能写一笔好字,他就愿意多给三分面子。这个毛病,后来毁了他不止一次。
队伍扩得快。
一千人也好,几百人也好,在那年头,只要有粮、有枪、有胆子,人自己会来。
李树贵聚人的法子很实在。他站在三官庙的台阶上,对着底下几十号人说:
"俺李树贵,西马埠看坡的出身。俺不敢说什么大话。俺就跟你们讲三条。第一条,跟着俺,有饭吃。第二条,跟着俺,有枪使。第三条,日本人来了,俺走在头里。"
底下有人喊:"当家的,抢不抢?"
李树贵说:"抢日本人,抢汉奸。中国人不抢中国人。"
底下又有人喊:"那没吃的咋办?"
李树贵说:"没吃的找俺。俺有法子。"
他有什么法子?他有摊派。他起兵第二个月,就开始在王耨、双台一带摊派。名目好听,叫"抗日捐"。一户出多少,看地亩,看牲口,看家里有没有人在队伍上。交不出的,拿粮,拿鸡,拿门板,拿媳妇的嫁妆箱子。
这件事他心里明白,嘴上不认。他跟罗荫堂说过一句话:"俺这队伍,是拿老百姓的血养着的。"
罗荫堂正在写字,头都没抬,说:"自古如此。"
李树贵说:"自古如此,就不是罪了?"
罗荫堂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当家的,你要想这个,你就当不了这个家。"
李树贵没说话。他那天晚上在殿前的井台上坐了很久,井水里有月亮,他往下看,看见自己一张脸,黑,瘦,眉毛压得低。
三十七个人里,什么人都有。破产的佃农,跑了的区丁,盐贩子,赌输了家产的少爷,还有两个是犯了案的。马连升是头一个跟着他的,当了队长。罗荫堂管文书。还有一个叫侯三的,原是双台一带的混子,会看人,会说话,专门替李树贵跑外事,后来当了五团的交际副官。
这三十七个人,没有一个念过《建国方略》,没有一个知道"三民主义"讲的是什么,更没有人听过"阶级"这两个字。他们跟着李树贵,是因为李树贵能让他们吃上饭。
李树贵自己也不懂。
他起兵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两件事:一是他不想再看人脸色,二是他真恨日本人。这两件事混在一处,他自己都分不清哪个重一些。有时候夜里他觉得自己是个英雄,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就是个带人抢粮的。
这种分不清,跟了他十一年,一直跟到葛庄南门外那个坑里。
一九三八年春上,队伍到了二百多人。李树贵把三官庙的院子扩了,把殿前的空地当操场,每天早上让马连升带人练队列、练刺杀。练完了吃饭,饭是高粱饼子配咸菜,一人一天两斤。
有一天早上,队伍在操场上站队,李树贵绕着圈子走。走到第三排一个十六七岁的兵跟前,站住了。
那兵腿在抖。
李树贵问:"你叫啥?"
"俺叫刘小四。"
"为啥抖?"
"俺怕。"
李树贵说:"怕啥?"
刘小四说:"俺怕死。"
队伍里有人笑。李树贵回头瞪了一眼,笑声停了。
他转过身,对着二百多人说:
"他说他怕死。俺跟你们说,俺也怕。俺李树贵怕死怕了二十七年。怕死不是丢人的事。丢人的是,你怕死,你还跑。你跑了,你娘在家谁管?你跑了,日本人来了谁挡?"
他说完,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
"俺也不知道俺能挡到哪一天。但俺挡一天,你们娘就多活一天。"
这话说得很土,二百多人里有一半听懂了,另一半只听懂了一半。但那天以后,刘小四不抖了。
刘小四后来死在王耨后那一仗里,十九岁,身上中了三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