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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褪色的脸 台灯的光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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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灯的光落在笔记本纸页上,刺得眼睛发酸。
我盯着最后添上去的那一行字,笔尖悬在纸面,迟迟没有落下。纸面上罗列的一桩桩怪事,单独挑出任何一件,都能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幻听、既视感、睡眠紊乱、逼真的噩梦,这些名词随便拎一个出来,都足以把它们打包归为精神倦怠的副产品。可一旦串在一起,那条看不见的线就绷得越来越紧,勒得人喘不过气。
我把笔记本合上,塞进床头柜的抽屉,压在一本旧书底下。仿佛只要看不见这些文字,萦绕在四周的诡异感就会淡去几分。窗外的天色已经透出一层浅薄的青灰,快要破晓,这一夜,我终究没能再睡着。
天边慢慢亮起来,城市从沉睡里苏醒。楼下传来早点摊推车滚动的声响,隔着双层玻璃,闷成一团模糊的嗡鸣。我起身冲进浴室,拧开冷水龙头,任由冰凉的水泼在脸上。镜子里的人眼底青黑浓重,像是被人重重打了两拳,眼底布满细密的红血丝,整个人透着一股熬透了的虚浮。
今天要去一趟医院。
这个念头是在半梦半醒之间敲定的。比起去揣测某种无法言说、超出常识的隐秘,我更愿意相信自己只是身体出了毛病。神经内科,睡眠障碍门诊,一套检查做下来,如果只是焦虑伴发的解离症状,开一点助眠的药物,一切就可以回归正轨。
简单洗漱过后,我换了外套出门。清晨的风带着凉意,卷着街边油条和豆浆的香气。我在路口买了一杯热豆浆,握在手里,暖意顺着掌心慢慢扩散,稍稍压下心底盘旋不散的寒意。一路换乘地铁,车厢里挤满赶早高峰的人,一张张面孔麻木地垂着,盯着手机屏幕,没有人留意到站在角落、心神不宁的我。
医院永远是人满为患。挂号、排队、等候,长长的队伍顺着走廊蜿蜒。消毒水的味道无处不在,浓烈、直白,压过了所有别的气味。我坐在塑料连椅上,后背贴着冰凉的椅背,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往来的人群。很多人步履匆匆,也有人和我一样安静坐着,神色倦怠。
我刻意在人群里搜寻。
灰色连帽卫衣,清瘦身形,还有那个烙印在我脑子里的动作——指尖落下,均匀三下。
理智告诉我,在这里撞见他的概率微乎其微,可目光还是不受控制地,在每一个擦肩而过的男人身上打转。我一边搜寻,一边又在心里自嘲。就算真的看见了,我又能做什么?冲上去质问他为什么对着我叩三下手指?对方大可以说只是下意识的小动作,然后留给我一个看疯子一样的眼神。
叫号声响起的时候,我猛地回神。
诊室不大,灯光柔和。医生是一位中年女医师,语气温和,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示意我坐下。她耐心听我说完,把所有的事情和盘托出:持续的失眠、凌晨三点的幻听、接连不断的既视感、路上偶遇的灰衣男人,还有昨夜那场带着叩指的怪梦。
我尽量说得平缓,不去渲染恐惧,只客观描述发生过的一切。
她一边听,一边在病历本上飞快书写,时不时抬眼看向我。等我说完,她没有立刻下判断,只是问了一连串细碎的问题:最近压力、饮食、有没有头部外伤、家族精神病史,有没有长期服用的药物。
“很多长期失眠、处于慢性焦虑状态的人,都会出现类似的情况。”她放下笔,语调平稳,“既视感是海马体短暂同步错位,幻听在睡眠剥夺人群当中十分常见,梦境也会放大白天接收的零散印象。你看到的那个叩指的路人,很大概率只是一个巧合,你的大脑在焦虑的加持之下,把无关的细节强行绑定在了一起。”
和我预想的答复几乎一模一样。
她给我开了几项基础检查,脑电图、血常规,还有量表测评,同时开了温和的助眠药物,叮嘱我调整作息,减少熬夜,如果症状持续加重,再回来复诊。离开诊室的时候,她又补了一句,让我尽量不要反复回想这些怪事,越是刻意留意,大脑越容易捕捉、放大这类信号,形成恶性循环。
我拿着单子,沿着长长的走廊走向检验区。
心里松了一小口气,可那根紧绷的弦,依旧没有彻底放开。如果真的只是焦虑和失眠,为什么偏偏是三下?为什么冰棒、篮球、拧瓶盖,触发的感官熟悉感会那样真切?为什么梦里的陌生女人,会复刻完全相同的叩击节奏?
一整个上午,我都耗在各项检查里。抽血的时候,针头刺破皮肤的刺痛很实在,报告单上的各项数值大多落在正常区间,脑电图的初步结果,也没有捕捉到异常放电。拿到药的时候,药盒小小的,标签上写着睡前服用。我把药塞进包里,走出医院大门。
正午的阳光很烈,直直砸在路面上,晃得人睁不开眼。街道上车水马龙,喧嚣扑面而来。我找了一家临街小店,随便点一份炒饭,慢慢吃着,目光落在窗外往来的行人身上。
我试着按照医生说的去做。刻意转移思绪,不去回想叩指,不去回想那些一闪而过的熟悉感。我刷短视频,翻看新闻,把注意力塞满,可只要稍稍放空,嗒、嗒、嗒,那三声节奏,就会自动在脑海里回放,挥之不去。
吃完午饭,我没有回公司,向主管请了半天假,打算回家休息。
回家的路线,恰好要再穿过那条种满梧桐的街道。
就是前一天傍晚,遇见灰卫衣男人的那条路。
走到路口的时候,我下意识顿住脚步。梧桐枝叶繁茂,在头顶交织,路面铺满晃动的光斑。来往行人依旧很多,有人独行,有人结伴说笑。我放慢脚步,沿着步道往前走,目光悄悄扫过路边每一个人。
我其实并不期待再次遇见他,可心底又藏着一丝难以遏制的渴望。如果再见到,我要仔细看清他的脸,牢牢记住,不能再像上次那样,转头就开始模糊。
一路走到昨天分开的岔路口,并没有看见那个清瘦的身影。
就在我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视线落在路边的长椅上。
长椅上坐着一个老太太,怀里放着一个布包,她垂着头,似乎正在整理包里面的丝线。她的年纪很大,头发花白,脊背微微佝偻。我本来只是一瞥,准备移开目光,可就在这时,她抬起右手,搭在长椅木质扶手上。
嗒。
嗒。
嗒。
三下,不快不慢,间隔均匀。
我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
血液仿佛一瞬间冷却,刚刚晒出来的暖意,刹那间消散一空。
是她。
明明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苍老面孔,皱纹爬满脸庞,和灰卫衣男人、梦里的短发女生没有半点相似之处。可当那三下叩击落下,我心底那个警报,轰然拉响。
她没有看向我,视线低垂,仿佛只是闲着无事,随手敲一敲木头扶手,只是一个打发时间的无意识习惯。敲完之后,她收回手,继续摆弄手里的丝线,神态平静自然,好像方才的动作,没有任何特殊含义。
周遭行人依旧自顾自走着,没有人停下,没有人觉得异样。在旁人眼里,这不过是一个坐在路边休息的老人,随手敲了敲椅子,一件微不足道、转瞬就会被遗忘的小事。
只有我,站在几步之外,浑身僵硬。
一个年轻男人,一个年轻女人,现在,又是一个白发老人。不同年纪,不同样貌,不同性别,不同身份,可他们做出的标记,分毫不差。
这已经远远超出“巧合”能够解释的范畴。
医生说,是我的大脑在强行绑定无关信息。可眼前这个老太太,是我刚刚才看见的,在此之前,我甚至不知道她会出现在这条街上。难道我的焦虑,还能提前安排陌生人,在我途经的时候,表演这个手势?
我站在原地,远远望着她,犹豫着要不要走上前去。想问她一句,为什么敲三下,问她是不是认识我,问她这个动作到底意味着什么。可喉咙发紧,双脚像灌了铅,迈不动步子。
万一,她只是单纯的习惯?万一我上前搭话,只会被当成一个精神失常、无端纠缠老人的怪人?
就在我挣扎犹豫的片刻,老太太收好丝线,把东西放回布包,慢慢撑着扶手站起身。她依旧没有朝我这边看上一眼,提着布包,缓缓朝着街道另一端走去,步伐缓慢,一点点融进人流,最后消失在拐角。
我快步追上去,跑到拐角,放眼望去,长长的街道四通八达,人流交错,哪里还有她的影子。
又是这样。
只要做完那三下叩击,他们就会迅速离开,消失在人群之中,不留半点踪迹。
我靠在墙边,大口喘气,包里的药盒隔着布料硌着我的腰。我忽然意识到另外一件更加恐怖的事情:刚才匆忙一瞥,我已经记不清她完整的样貌了。我记得花白的头发,记得佝偻的背影,记得敲扶手那只布满老年斑的手,可她五官的轮廓,正在快速融化,像落在热水里的画。
和那天的灰卫衣男人一模一样。
只要他们完成叩指,一旦脱离我的视线,面孔就会快速褪色,从记忆里剥离。唯独那个动作,那三下敲击的节奏,会顽固地留下来。
为什么记不住脸?
是他们本身就没有固定的模样,还是我的记忆,被某种力量刻意篡改,抹去了识别他们的线索?
无数猜测在脑子里炸开,越想越混乱,太阳穴开始一阵阵抽痛。我不敢继续留在这条街上,调转方向,快步朝着公寓走去。一路上,我尽量避开人群,埋着头赶路,生怕随便哪一个擦肩而过的路人,突然抬起手,在我眼前敲出那三声。
回到公寓,关上大门,反锁,扣上防盗链。直到厚重的门板把外面的喧嚣隔绝,我才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长长呼出一口气。房间安静,只有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鸣,熟悉的环境,却再也给不了我从前那种安心。
我走到床头柜,拉开抽屉,拿出那本笔记本,翻开,提笔,在长长的清单后面,添上新的一行:
7. 梧桐街长椅,白发老太,叩扶手三下,离开之后面容迅速遗忘。
写完,我盯着这一行字发呆。
男人、女人、老人。年龄跨度极大,没有任何外在的共同点。唯一的交汇点,就是这个暗号。他们像是散落在城市各个角落的节点,安静蛰伏,在我恰好经过的时候,亮出标记,然后隐去。
我想起医生的嘱咐,让我不要反复琢磨这些事情。我拿出药盒,按照说明,倒出一粒药片,放在掌心。药片小小的,白色,表面光滑。只要吃下它,夜晚或许就能拥有安稳的睡眠,那些幻听、怪梦、挥之不去的叩响,或许都会淡下去。
可我捏着药片,迟迟没有放进嘴里。
如果吃药之后,我变得迟钝,不再留意这些标记,如果以后再有人在我面前叩下三下,我会视而不见,错过线索。那么我可能永远不会知道,这一切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我把药片倒回药盒,盖上盖子,放到书桌的角落。暂时不吃。至少现在不行。
傍晚慢慢降临,暮色漫过楼宇,房间一点点暗下来。我没有开灯,坐在沙发上,望向窗外。楼下行人来来往往,我隔着玻璃远远看着,警惕地留意每一只抬起的手。
我开始尝试回忆,在这一切发生之前,有没有什么预兆。更早之前,有没有在哪一个瞬间,听见过类似的声响,看见过相似的手势。可记忆一片平滑,往前追溯,生活一直按部就班,上班、回家、休息,平淡如水,找不到任何伏笔。
夜色渐深,我打开一盏微弱的落地灯。肚子不饿,没有胃口做饭,随便拆了一包饼干,无味地嚼着。时间一点点向后推移,又到了容易听见异响的凌晨时段。
这一次,我没有躺到床上。我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卧室门口,安静坐着,耳朵竖起,捕捉房间里每一丝微小动静。
我不想被动等待。如果那个嗒声再来,我想要第一时间找到声源。
四周静悄悄的。
不知道坐了多久,困意缓慢爬上来,意识开始漂浮,在清醒和睡梦的边界来回摇晃。就在我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声音响起来了。
不是门外。
这一次,声音来自客厅靠窗的位置,很轻,隔着一段距离。
嗒。
嗒。
嗒。
我猛地一震,瞬间清醒,猛地站起身,蹑手蹑脚穿过卧室,走进客厅。落地灯的光线有限,靠窗那一块笼罩在阴影里面。我攥紧拳头,慢慢靠近,心脏砰砰狂跳。
窗边空无一人。
窗沿干干净净,窗帘垂落,外面只有路灯遥远的光晕。没有任何人,没有东西,可那三声叩击,清清楚楚,就刚刚响起在这里。
我走到窗边,贴着玻璃向外望去。楼下人行道空荡荡的,此刻这个时间,路上几乎已经没有行人。
我退回客厅中央,环顾整个屋子。门窗锁死,不可能有人悄无声息潜入,又凭空消失。
声音,凭空出现,没有源头。
我跌坐在沙发上,浑身发冷。
叩指不再只依附于“人”了吗?它可以脱离肉身,藏在房间的阴影里,在空无一人的角落,独自响起。
我抬手捂住脸,指尖用力按压着眼眶。长久积压的疲惫和恐惧涌上来,几乎要把我压垮。我拿出笔记本,又添一笔。
8. 凌晨,客厅窗边,无人,响起三声叩击。
写完,我合上本子,把它抱在怀里。
我忽然生出一个可怕的猜想:这座城市里,这样的标记只会越来越多。它不会停下,会不断在我视野之内冒出来,在路上,在梦里,在空无一人的房间,以各种各样的形式出现。他们不会伤害我,不会开口说话,只是一遍一遍,向我送出这三声轻叩。
而我,正在被一点点牵引,朝着某个方向走去。那个方向是什么,终点藏着什么,我一无所知。
夜色继续下沉,整座城市沉入沉睡。我没有办法入睡,就那样坐在沙发上,抱着笔记本,盯着黑暗,静静等待,不知道下一声叩响,会从哪个角落钻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