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手机回古代》榆泽

1、手机 冬

　　月光如同失焦的薄纱，朦胧地笼罩着整片死地。乌鸦嘶哑的哀鸣响在耳畔，若即若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腐烂气息，裹挟在寒风之中吹得枝头沙沙作响。

　　杜晓动了动冻得僵硬的手指。

　　“咳咳咳……”少女艰难地从泥泞不平的地上爬起来，撑着地面沉重地喘息，待到目光清明，她瞳孔猛地一缩。

　　她发现，此刻自己脚底下的居然并不是土地，而正跪坐在一具腐烂得面目全非的尸体上。

　　极目四方，无边无际的幽暗之中，几乎尽是这样横陈的尸骸，令人从心底深处泛起阵阵寒意。

　　——有些已被乌鸦啄食殆尽，露出内里支离破碎的森森白骨，惨白刺目；而有些则似刚辞世未久，肌肤与衣衫尚还完好，仿佛只是沉沉睡去，浑然不觉自己已身陷这幽冥鬼域。

　　杜晓骇得魂飞魄散，接连踉跄后退，猛然间又撞上另一堆叠如小山的尸丛！

　　那尸山轰然坍塌，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腐烂的残肢断臂被震得往来飞溅，四下散落。其中一只手直直坠落，不偏不倚，恰恰跌在杜晓眼前，指尖几乎触及他的鼻端。

　　“啊啊啊啊——！！”她尖叫着踢开脚边的残肢，对于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种鬼地方完全没有印象，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正在做梦。

　　但她很快冷静下来，慌忙从挎包各种各样的资料中间翻出手机，指尖颤抖着迅速解锁屏幕。

　　然而，当她点开通讯录，便看见屏幕上的信号栏空落落的，一格都没有，连报警电话都拨不出去。

　　少女心下一惊，这怎么可能……？难道是被拐卖到连基站信号都没有的深山老林里了？

　　她怔怔地看着空空的屏幕出了会儿神，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给每个联系人和急救电话都发出了一条求救短信。

　　只是不出所料的，所有消息都如同沉入海底般得不到一丝回音，带着希望湮灭。

　　“嗡嗡嗡，嗡嗡嗡。”

　　就在她感到不知所措时，包里的另一部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杜晓愣了一下，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般迅速找到震动的来源。

　　这部手机她依稀有些印象，仿佛是不久前某个清晨，在人潮涌动的地铁站台偶然拾得的。

　　彼时她正匆匆赶赴职场，四下张望，试图寻觅那遗失之物的主人，却终究未能如愿。无奈之下，她只得将手机暂置包中，心想待闲暇时再设法归还。

　　然而此后数日，公务繁忙如潮，琐事缠身，那枚静静躺在包底的手机，也便被她渐渐遗忘在记忆的角落了。

　　她双手微微颤抖着，将手机屏幕轻轻点亮，那沉寂已久的信号格竟奇迹般地跳动起来，如同暗夜中陡然绽放的一簇萤火，自心底燃起，微弱却灼目。

　　屏幕幽幽映亮她惊喜交加的面容，一行崭新而冰冷的讯息，正静静伏在对话框中央，来自联系人［冬］。

　　-冬：你好，请问是你捡到了我的手机吗？

　　杜晓忽感鼻头一酸，视线如盖了层薄纱般模糊，眼眶中的泪水顺着脸颊低落到手机上，心中重新燃起希望。

　　她吸了吸鼻子，匆忙抹去屏幕上的泪水，激动地打字回复。

　　-是的！是的！我终于能联系到一个活人了！

　　信息发出后，对方过了好几分钟才回复。

　　-冬：你是不是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了？

　　杜晓心下一惊，这人是如何知道她此时以不在原处？

　　她紧紧盯着那条讯息，谨慎地思考了一下，在脑子里组织语言，最后简单回复：对。

　　-这里实在是太可怕了……我好想回家……

　　-冬：别着急。先告诉我你在什么地方，周围环境怎么样？

　　杜晓潦草地拭去面颊上残留的泪痕，神思渐渐恢复了清明。

　　她纤指轻抚下颌，凝眸注视着方才跃入眼帘的那条讯息，心思百转千回。

　　如此看来，那个备注为冬的人，大抵只晓得她沦落于人贩之手，却并不知晓她此刻究竟困于何方。

　　于是她决定先装傻回复：“我也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反正一醒来就在这儿了。简直糟糕透了……我现在正趴在一堆人的尸体上给你发消息！我不敢站起来，也不敢乱走，周围全是尸体。”

　　-这到底是什么回事？

　　她问。

　　聊天框顶端反反复复跳转，从备注变为“对方正在输入……”，又从“对方正在输入……”变回备注，似乎是十分纠结该如何向她解释此事。

　　五分钟后，对方终于发过来一条新讯息。

　　-冬：我来自3100年。这部手机是我们新研发的一种微型穿梭机器，我正在测试它的功能是否完善。不料不慎掉落，又被你捡走了。

　　“？”杜晓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手机上的信息。

　　-什么意思？3100年？你来自一千年以后？

　　-冬：对。你应该是无意触发了手机穿越功能，不过暂时无法判断穿越到了哪个时间段。

　　“……”

　　杜晓皱眉看着，心下无法判断是否能相信对方，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被人耍了。

　　她并未即刻作答，只是缓缓环顾四周，目光如秋水般在黑暗中游移。

　　方才睁眼的那一刹那，恐惧攫住了她的心神，令她无暇细察周遭景象。此刻，借着手机荧幕那一点幽微如萤的光芒，她才终于看清：这一整片乱葬岗中，横陈着数不清的尸骸，男女老幼皆有，而他们身上所着之衣物，竟无一不是长褂麻衣与兵甲盔甲的古怪装束。

　　她将那部号称“来自未来”的手机小心翼翼地收入囊中，旋即打开自己手机的照明之光，在尸山之间匍匐前行了一段路程。

　　有些尸体的面容早已腐烂殆尽，只见三两只乌鸦成群立于残肢之上，低首啄食，令人毛骨悚然。

　　杜晓越是向前行进，便越发觉得一股寒意自脚底升腾而起，直逼心魄。

　　尸山绵延无际，恍若一片死寂的汪洋。耳畔唯一回荡的声音，便是自己那粗重而急促的喘息，以及乌鸦偶尔划破长空的嘶哑悲鸣。

　　她从那些尸体身上扒下了几件看上去尚算完整的衣裳，胡乱裹在自己身上，又顺手从一具尸骸的衣袋中摸出一张干硬的饼和一枚玉佩。

　　倘若那个自称“冬”的人所言非虚，那么自己原本的衣着打扮，在这片尸山之中未免也太过招眼了。

　　蓦然间，她听到了除自己呼吸声之外的异响。一道粗犷的嗓音穿透了这死一般的沉寂，在空旷的荒野中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

　　杜晓愕然回首，方才看到另一边的黑暗中，几个兵官笑嚷着朝她的方向走来，手中无一不拿着尖刀，挨个尸体查看，发现还剩一口气的便一刀捅死。

　　她紧皱眉头，被一行人的残暴惊到。怕是自己被发现，也只能落得个亡魂丧魄的下场。

　　她躲在尸山之中，轻轻地一步步往后退，生怕发出一点声音惊扰了那些大兵。

　　忽然，她感到手肘一凉。

　　“……！”

　　杜晓僵硬回头，就见一只死尸般僵白的手，正松松垮垮地搭在自己肩上。

　　她瞬间被吓了一跳，但好在及时反应过来，捂住自己的嘴，才没有下意识叫出声来。

　　“救救我……”

　　杜晓心脏被吓得突突直跳，顺着手臂看过去。

　　尸堆之下，一个满脸是血的男人正瞪大眼睛死死盯着她，好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从沙哑的嗓子里拼命喊出“救命”二字。

　　杜晓心头一紧，仓皇回首，幸而身后那几名兵士仍谈笑风生，未曾察觉此间暗涌。

　　她急忙将食指竖于唇边，做出噤声之态，眸中满是恳切与惊惶。

　　岂料那人竟似浑然不解，又或心智迷乱，面上神情愈显亢奋，喉间发出支离破碎的呓语，终究拼凑不成一句完整之言。

　　那男子愈发躁动难抑，苍白如纸的手掌死死攥住杜晓，在她雪白的肌肤上生生掐出五道殷红刺目的指痕。

　　他双目圆睁，眼珠几欲夺眶而出，声嘶力竭地哀嚎：“救救我……救我啊！！”

　　“……”

　　“我没说不救呀！你别叫啊大哥！！”她压低嗓音对男人说。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大兵很快便听到了这边的动静，立刻停止了嬉笑。

　　他们表情严肃，踩着尸体谨慎地向这边走来，步步紧逼！

　　“**的害人精，你自己死这儿吧！！”杜晓费了好大力气才将那人的手生生从自己小臂上剥下去，迅速从挎包里掏出自己的手机扔了出去。

　　大兵瞬间被手机掉落的声音吸引，拔出尖刀一股脑在尸体上乱刺一通。

　　杜晓趁机伏低身子向反方向跑去。

　　“那边！”大兵立刻发现了她，指着杜晓逃跑的方向怒吼。

　　*

　　“嗡嗡嗡。”

　　手机收到一条新的消息。

　　-冬：喂，你没事吧？

　　-冬：你不会死了吧？

　　-冬：先把手机还我啊喂。

　　“………………”杜晓看着手机新收到的三条消息，一阵无语涌上心头，立刻打字回复：“还能再活五百年，谢谢。”

　　还好她跑得够快，把一群头壮脖子粗的大兵远远甩在身后。

　　那尸山血海，一眼望去，仿佛绵延万里，永无尽头。然则她奔逃不过区区十息之间，便已挣脱那片乱葬岗的阴森桎梏。

　　继续踉跄前行，又行了数步，忽见一间茅屋孤零零地伫立在荒径之侧，门扉倾颓，蛛网密结，显然已许久无人问津。

　　此刻，她正蜷缩在那茅屋中一张朽木床榻之下，屏息凝神，不觉自己已在这逼仄的阴影中藏了几时。

　　对方收到消息，松了一口气，提醒到：“忘了说。”

　　“你现在的任何一个动作都有可能会改变历史，所以千万不要轻举妄动。找个地方苟着就行了。”

　　“毕竟你也不希望有人因为你而失去美好的生命吧。”

　　杜晓方才逃出生天，心底嫌弃地看着手机上的消息，回复：“同理，也会有人因为我获得美好的生命。”

　　对方良久未作回复，大概是被她的语言艺术惊艳到了。

　　……

　　杜晓怯怯地从床底探出半个脑袋，确认大兵没有追上来之后才松了口气。

　　茅屋四处漏风，银白色的月光自破口处漫进来，落在地上形成一个个浅浅的光斑。

　　借着这浅淡的微光，她看见床前不远处躺着一张布满灰尘的破布。

　　作为一个合格的社畜，她常年血气不足，精神萎靡，为了证明自己只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杜晓穿越前一个月才刚染了一头鲜艳的红发。

　　她才想到，自己这头红发在这个时代未免太过显眼了。

　　杜晓小心翼翼从床底下爬出去，想要用那块破布包住自己的非主流发色，暂时避避风头。

　　然而刚探出半个身子，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她立马爬回床底，暗灭手机屏幕，紧张地盯着门口的位置。

　　嘎吱一声，破烂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刺骨的寒风自门外簌簌吹进来。

　　两个身着士兵盔甲的男人从外面一瘸一拐地走进来了。

　　其中一个人似乎受了伤，在地上留下一道鲜红的血迹，被另一个人托着肩膀扶到床上躺下。

　　“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受伤的男人仰躺在床上，眼中擎着泪，叹了口气。

　　“哼！要不是那些贪生怕死之辈临阵脱逃，当了逃兵，咱们早就打赢了！”另一人愤愤到，撒气似的将手中快刀“铿”一声斜插在地上，“要是让老子抓到那些逃兵，非给他们脑袋卸下来！”

　　“……”刀锋恰好正对杜晓鼻头，她被惊得浑身一抖，抚着胸口咽了口唾沫。

　　杜晓有些绝望。他们一时半会儿肯定不会走了，要是自己就这么被饿死在这儿也太窝囊了吧……

　　忽然，她感觉头顶什么东西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