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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篇 罢了,我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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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剑刺穿司晴澜心口,问剑峰上的欢呼声几乎要把整座山掀翻。
剑身没入她身体时阻力很轻,轻得像刺进一捧化开的春泥。她教过我,剑尖遇着肋骨要偏几分,从左下斜挑而入,才能一击毙命,不叫人多受罪。我照着她教的做了,一分都没有偏。
温热的血顺着剑槽淌到我手上,黏腻滚烫,比她平日里的手暖和多了。
她的手一向是凉的。从前在青崖山的小院里,每到夜里,她总要把一双手塞进我的袖口,冰得我直缩脖子。她就笑,眼尾往下一弯,说倾羽是个小火炉,生来就是给阿澜暖手的。
可此刻她倒在我怀里,唇边不断涌出血来,竟然也在笑。
那笑和从前一模一样,眼尾弯弯的,像是终于做成了一件得意的事。
我抱着她跪在擂台中央,台下有人喊白盟主,有人喊魔头伏诛,鼓声、鞭炮声、各派掌门的道贺声乱糟糟地涌进耳朵里,我一个字也听不清。
我只听清了她贴着我耳边说的那句话。
她说:“倾羽,终于……解脱了。”
那时我还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我只当她是在讥讽我,讥讽我三年苦练,到头来还是她教的那一招要了她的命。
她的手从我袖口滑落,垂在擂台的石板上,指尖还沾着一点我衣襟上的血。我想去握,却怎么也抬不起手来。
他们把她从我怀里拖走,我没有拦。武林盟的长老捧着盟主金印走上台来,将那方沉甸甸的东西塞进我掌心,对着天下英雄高声说,白家幺女白倾羽,斩烬月教主于问剑峰,从此为正道魁首。
我捧着那方金印,只觉得它比我手里的剑还要冷。
满山的人都在为我叫好,没有一个人知道,我方才杀的,是我这辈子唯一爱过的人。
……
我第一次见到司晴澜,是十年前的落雁渡。
那年我十五岁,是白家最小也最不省心的女儿。父亲嫌我性子野,把我拘在家里学女红,我偷了大哥的佩剑,趁夜翻墙跑了出去,一心想着要做个快意恩仇的女侠。
结果女侠没做成,倒先撞上了白家的旧仇黑水寨。
七八个人把我堵在渡口的芦苇荡里,刀光一片片晃过来,我那点三脚猫的功夫连一招都撑不住。大哥的剑被人挑飞,落进了水里,我跌坐在泥地上,心想这下完了,白家的脸要被我丢尽了。
然后我就看见了她。
她从芦苇深处走出来,裹着一件墨色的斗篷,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白得近乎透明的下颌。她手里的剑很细,剑柄上缀着一枚青玉剑穗,走一步,那剑穗便晃一下。
我没看清她是怎么出的手。只听见几声闷响,那些人便一个个倒进了芦苇丛里,惊起满滩的白鹭。
她收剑回鞘,低头看我,问:“能站起来么?”
我仰着脸看她,她的兜帽被风掀开一角,露出一双极淡的眼睛,像是初春山涧里还没化尽的薄冰。我活了十五年,从没见过这样好看的人,一时间连疼都忘了,傻愣愣地脱口而出:“我是白家的白倾羽,你救了我,白家定会重重谢你。”
她听到“白家”两个字时,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我那时只当是风吹的。
后来我才知道,就是在那一刻,她心里便有了盘算。
她说她叫阿澜,是个四处走镖的游侠。我缠着她要拜师,她起初不肯,我便一路跟在她马后头,跟了整整三天,鞋底都磨穿了。
第四天清晨,她终于勒住了马,回头看我,叹了口气:“你这样的性子,回了家也是要再跑出来的。罢了,我教你。”
我欢喜得差点从马背上栽下去,全然没有想过,一个独来独往的游侠,为什么会那样轻易地应下一个世家小姐的纠缠。
她在青崖山半腰租了一处小院,离白家不过半日路程。我每月借口去寺里礼佛,便偷偷溜到山上跟她学剑。
她教剑的时候很严厉,我手腕抬低了半寸,她便用剑鞘不轻不重地敲上来,敲得我眼泪汪汪。可每回练完,她又会蹲在井边替我揉手腕,一边揉一边数落:“白家的剑法讲究守,你偏偏要攻,迟早要吃大亏。”
我就趁机把脑袋靠在她肩上耍赖:“有阿澜护着我,我怕什么。”
她不说话,揉着我手腕的指尖却慢了下来。
她身上总有一股淡淡的苦艾味,夜里也睡得极浅,一点风吹草动便会醒。有一回我半夜口渴起来倒水,刚碰到茶壶,她已经握着剑站在了我身后,见是我,才松了口气,眼底的戾气一点点褪干净,哑着嗓子问我是不是做噩梦了。
我那时只觉得心疼,想着她一个人走南闯北,不知吃过多少苦头,才会这样提防。
我从没想过,她提防的从来不是旁人,而是有朝一日身份败露。
她会问我家里的事,问得很随意,像是闲话家常。问我父亲近来是不是又去了武林盟议事,问各派掌门今年在何处聚首,问白家藏剑阁的钥匙是不是还挂在父亲腰上。我什么都告诉她,巴不得把我知道的所有事都捧到她面前,好叫她多看我一眼。
那年上元节,她带我下山看灯。满街的花灯照得人睁不开眼,我买了一盏兔子灯,提笔在灯面上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
【愿与阿澜,岁岁同灯。】
她低头看了很久,久到我都有些慌了,才伸手把我被风吹乱的鬓发别到耳后,轻声说:“傻子。”
那夜回山的路上,她第一次牵了我的手。她的手还是那么凉,我便把她两只手都拢进我袖子里,一路捂着,捂到小院门口,她忽然停下来,低头吻了我的额头。
很轻,像一片雪落下来,还没来得及化。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耳根滚烫的跟什么似的,她却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转身推门进了院子,只留下一句:“夜深了,睡吧。”
我在门外站了半宿,心跳快的厉害。
那之后,她亲手给我的剑编了一枚同心结的剑穗,青丝绦,坠着一颗小小的白玉珠。我也学着女红,在她那件旧斗篷的里子上,一针一针绣了一枝不怎么端正的兰草。
她穿上那件斗篷的那天,站在院子里转了一圈,问我好不好看。
我说好看,天下第一好看。
她就笑了,笑完又沉默下来,望着远处的山,忽然问我:“倾羽,若有一天你发现,我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你会怎么样?”
我想也不想就答:“那我也认你。不管你是谁,我都认。”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把我揽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我骨头都被勒得有些疼。
我那时以为,那是她舍不得我。
如今想来,那大概是她在跟我道别。
……
三年前的秋天,正道十二派联手围剿烬月教,计划筹谋了整整半年,却在出发前一夜走漏了风声。烬月教的人早早撤出了断魂谷,反倒在谷口设下埋伏,十二派折了近百名弟子。
父亲从断魂谷回来,一夜之间老了十岁。他坐在祠堂里,对着祖宗牌位喃喃自语:“这事只在白家商议过,究竟是谁……”
我站在祠堂外,浑身的血一点点凉下去。
半月前,我在青崖山的小院里,曾把这件事当作闲话说给她听。
那天夜里,我第一次跟踪了她。我看着她换下那件绣着兰草的斗篷,换上一身绣着银色弯月的玄袍,看着她走进山坳里一座隐秘的石殿,看着殿中数十人齐齐跪下,口称“教主”。
烬月教主司晴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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