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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篇 四年来,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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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掉直播间后,窗外的天已经泛白了。
那个直播间叫“观音小姐姐在线解惑”,主播穿一身白,额头点着朱砂,背后的佛像是用投屏打上去的,边缘还能看见绿幕没抠干净的毛边。她捏着嗓子说话,尾音拖得很长,说今晚有缘人刷一个“莲花宝座”,就能替家里人挡一年的灾。
我只听了三秒就退了出来。
不是她。
孟知秋说话从来不拖尾音,她的声音偏低,带一点南方口音,“是”和“四”分不清,念“因果”的时候总像在念“阴果”。从前她直播,我在评论区挑过她这个错,她当着三百万人的面笑出了声,说这位家人,你要是来砸场子的,至少先把普通话练好。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她一眼就认出了我的小号。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像是怕它突然亮起来,又像是怕它再也不会亮起来。
桌角放着一条银手链,链子很细,扣头有点松了。我买它的时候特意挑了最素的一款,没有珠子,没有符文,没有任何能被叫作开光的东西。我跟她说,你手上戴了那么多年假佛珠,也该戴点真东西了。
她走的时候没带走它。
准确地说,她没有走。她只是注销了所有的账号,换了号码,搬离了城中村那间朝北的出租屋,像一滴水落进了海里。我找过她,找了整整一个秋天,最后在医院心外科的护士站,护士说孟知夏出院那天,是她姐姐一个人推着轮椅来接的,姐姐瘦了很多,一直在笑。
一直在笑。
我想起她给我发的第一条私信,只有一行字:别装了,你说话的时候在笑。
那时候我以为,是我在骗她。
……
我叫温栩,做反玄学科普的第四年,账号叫“温栩不信邪”,一百一十万粉丝。
我做这个是因为我爸。我高二那年,他查出肺上有个阴影,医生建议马上手术。我妈不肯,她跟着楼下的阿姨去见了一个“大师”,大师掐着手指头说我爸命里有一劫,不能动刀,动刀就是破了气数,只要请一尊开过光的貔貅回家,再每天念够九九八十一遍经,劫自然就过去了。
那尊貔貅三万八。
我爸念了半年的经,最后是在急诊抢救室里走的。走之前他拉着我的手,喉咙里呼噜呼噜地响,我凑过去听,他说的是:“栩栩,别怪你妈。”
我不怪我妈。我怪那个掐着手指头的人。
所以后来我做账号,专挑最火的算命主播下手。我买过他们的“转运符”,拿去检测,里面掺了荧光粉;我扒过他们的“天眼”,其实是助理在后台查了连麦人的社交账号,用耳返报给主播;我还当着镜头砸过一尊九千九的“开光玉观音”,砸开以后,底座上刻着义乌某个批发市场的摊位号。
每拆掉一个,评论区就有人喊我“温青天”。我不在乎这些,我只想知道,下一个被骗的人会不会少一点。
孟知秋是我的第三十一个目标。
她在平台上叫“观音姐姐”,三百万粉丝,每天晚上十点开播,一播就是四个小时。我蹲了她半个月的直播间,算了一笔账:她一场直播收的打赏,折成人民币,够一个普通上班族不吃不喝干一年。
她和别的主播不太一样。她不穿白衣服,不点朱砂,背后也没有佛像,就是一面掉了皮的白墙,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观音画像,画像右下角卷了边,用透明胶粘着。她坐在镜头前,素着一张脸,头发随便扎着,与其说是像神仙,更像是刚下夜班的护士。
可就是这么一个人,连麦的人哭着进来,笑着出去,礼物刷得满屏都是。
我做了三天的准备,注册了一个新号,编了一个身份:二十六岁,胃癌晚期,医院已经下了病危通知书,想求观音姐姐算一算,自己还有没有活路。
我连上麦的时候,直播间里有八万多人在线。
我照着提前写好的稿子念,声音压得很低,中间还停顿了两次,假装说不下去。我知道这种时候,别的主播会做什么。他们会说你命里有贵人,会说只要诚心供奉就能续命,会让你去小黄车里拍一个“药师佛手串”,三千六百八,限量三十串。
我等着她开口报价,手机另一头的录屏已经开了。
她安安静静地听我说完,过了很久,问我:“你最近一次复查,是什么时候?”
我愣了一下,随口编了个日子。
她又问:“哪家医院?主治医生怎么说的?有没有去别的医院再看一次?”
我被她问得乱了阵脚,只好含含糊糊地说,医生说没希望了,所以我才来求她。
她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隔着耳机传过来,轻得像落在水面上的叶子:“妹妹,你听我说,你明天先去另一家三甲医院,挂个专家号,把片子带上,再查一次。我这里不收你的钱,也不卖你东西,我算不了你的命。”
评论区炸开了锅,满屏都是“观音姐姐好人”“姐姐太良心了”。
她看着镜头,又补了一句:“命是自己的,不是算出来的。”
我坐在出租屋的电脑前,耳机里还响着她直播间的背景音乐,手里攥着那份写满“拆穿话术”的稿子,忽然觉得可笑。
我爸当年要是遇见的是她,会不会就去做手术了?
我很快把这个念头掐灭了。一个靠算命吃饭的人,说一句“去医院看看”,成本是零,换来的是三百万人的信任。这比卖手串高明多了。
下播以后,我收到一条私信,来自观音姐姐的认证账号。
“别装了,你说话的时候在笑。”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一分钟,后背一阵发凉。
我确实笑了。在她问我复查日期的时候,我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可我开的是纯语音连麦,没有画面。
我回她:“你怎么知道?”
她说:“笑的时候,人说话的声音会变扁一点。你念病危通知书那句,声音是扁的。”
我又问:“那你为什么不当场拆穿我?”
过了很久,她回了一句:“因为你编的那个病,听起来像是真的有人得过。”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我想起我爸躺在抢救室里,护士拿着病危通知书让我妈签字,我妈的手抖得握不住笔。我编那个身份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全是那张纸。
……
我们开始每天晚上聊天。
说是聊天,其实更像是一场拉锯。我想从她嘴里套出她工作室的运作方式,她好像也知道我想套什么,每次都绕着弯子说别的。
她说她今天在菜市场买了一把空心菜,回家才发现有一半是烂的。
她说她楼下有只橘猫,天天蹲在垃圾桶上等她,她喂了它半年,它还是不让摸。
她说她最喜欢下雨天,因为下雨的时候,城中村的巷子里没人,她可以一个人走很远。
有一天凌晨两点,她下播以后给我发消息,说今晚连麦的一个阿姨,儿子出车祸走了,阿姨问她儿子在那边过得好不好。
“你怎么回她的?”我问。
“我说,他过得很好,他让你按时吃饭,别再哭坏了眼睛。”
我盯着屏幕,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还是发了出去:“你信吗?你信人死了以后,真的有一个‘那边’吗?”
她回得很快:“我不信。”
“那你还这么说?”
“因为那个阿姨信。”她顿了顿,又发来一条,“温栩,我一点都不信这些。观音不会听我说话,我也不会替观音说话。我只是一个坐在镜头前面,陪人说说话的人。”
我没有再回她。
那时候,我手里已经有了她工作室刷单的全部证据。
那是一个从她工作室离职的运营卖给我的,整整一个文件夹:工作室内部群的聊天记录,里面清清楚楚地写着每天晚上安排多少个机器人账号进直播间,刷多少钱的礼物来“带节奏”;橱窗里那些“开光手串”的进货单,二十块钱一串进的货,挂出去卖一千八百八,销量后面的数字有一半是工作室自己拍的;还有一份流水,上面记着她每个月的打赏收入。
证据链完整,足够让她身败名裂。
我花了一个星期剪完了视频,标题都想好了:《三百万粉丝的“观音姐姐”,一串手串赚九十倍》。
发布那天是周五晚上,我特意挑了她开播前一个小时,流量最好的时候。视频已经上传完毕,封面是她在直播间里低头微笑的截图,我的手指悬在“发布”按钮上方。
手机震了一下,是她的消息。
“今天下雨了,我走到了江边,江上有一条船,船上挂了一串灯,一闪一闪的,很好看。拍给你看。”
照片很糊,只能看见一团黄色的光晕,浮在黑漆漆的江面上。
我看了那张照片很久,然后退出了上传页面,打开电脑,把那个文件夹拖进回收站,清空。
做完这一切,我坐在椅子上,心跳得厉害,像是刚刚做了一件见不得人的事。
四年来,我第一次放过了一个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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