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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春风暗度心上枝 身世坦然落 ...

  •   檐下阴凉浅浅,滤去正午刺眼的天光,把一室光阴浸得柔软安静。

      窗外蘋花簌簌落个不停,轻响连绵,小院终年不变的寂静里,因为多了一个人的气息,莫名少了几分孤冷。

      苏蘋轻轻坐在木桌边,脊背浅浅靠着椅沿。连日不消的虚弱藏在温顺的眉眼底下,她习惯性敛去所有疲态,只留一身温和恬静,安安静静看着院中纷飞的白花。

      沈梢立在窗边,指尖轻轻拂去窗沿堆积的落花,动作规整、安稳,是多年独处养出来的习惯。

      他抬眸望向满院春色,神色清淡,终于第一次,坦然将自己的过往娓娓道来,不再遮掩、不再隐晦。

      “我爸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

      他语气很平,没有委屈,没有怅然,像在叙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寻常小事。早已经年日久,那些年少的难堪与失落,早就被岁月磨得淡了。

      “他们各自重组了家庭,都没有带我。”

      一句简单的话,道尽了他所有无根无依的年少。

      幼时懵懂期盼过父母回头,后来常年寄居在姑姑家里,看人阖家团圆、共享温情,唯独他永远是多余的、是寄人篱下的外人。他学着懂事、学着安分、学着不吵不闹、从不索要温暖,一点点把自己活成了沉默寡言、无牵无挂的模样。

      “长大之后我就自己搬出来了。”他垂眸,目光落在空空的庭院,“一直一个人生活,靠画画接稿过日子,习惯了安静。”

      这么多年,他无家可归、无亲可依,冷暖自渡,风雨自扛。纸笔是唯一陪伴,独处是唯一安稳。

      苏蘋静静听着,心口慢慢漫开一层柔软的酸涩。

      终于明白他骨子里化不开的清冷从何而来。

      不是天性冷漠,是从未被人稳稳偏爱过;不是天生喜静,是热闹从来不属于他。

      她从前只觉得他安静疏离,如今才知晓,这份克制孤冷的底色,是十几年孤身无依熬出来的。

      “所以你一直喜欢待在没人的地方。”苏蘋轻声开口,嗓音软得很轻,带着妥帖的体谅,“因为这里自在,不用看人脸色。”

      沈梢回头看她,微微颔首。

      很少有人能看懂这点。旁人只觉得他孤僻古怪,唯有她,能读懂他独处背后的安稳与逃离。

      日光落在他清隽的眉眼,冲淡了几分寒凉,多了几分少年本该有的干净柔和。

      也是直到此刻他才察觉,这间住了许久的小院,真正变得不一样,是从她出现开始。

      他从前日复一日独处,只觉得安稳、省心。可自从苏蘋每天踏着春风而来,安静的小院便多了轻声细语、多了拾花身影、多了细碎温柔。

      他对她,已经生出了浅浅、不自知的好感。

      会下意识留意院外的脚步声,会在风起时下意识担心她着凉,会习惯性为她留一扇窗、留一片阴凉,会不排斥、甚至隐隐期待她的陪伴。

      但这份心绪很浅、很懵懂。

      只是比陌生人亲近,比普通路人特殊,仅仅是——难得遇见一个舒服、干净、懂安静的人。远远算不上喜欢,更没有深情与沦陷,他依旧清冷克制,依旧不懂心动。

      “一个人住,会不会太孤单了?”苏蘋轻轻问。

      沈梢垂眸沉默两秒,如实回答:“以前不会。”

      早已习惯多年,孤单是常态,热闹才是意外。

      他顿了顿,目光轻轻落在她温柔的眉眼上,语气淡得无声:“最近偶尔会。”

      是她来了之后,他才偶尔察觉,原来一个人的日子,是真的冷清。

      苏蘋心头微动,轻轻弯起眉眼,笑意温柔浅浅:“那我以后,多来陪你看花落好不好?”

      没有逾矩的亲近,没有热烈的告白,只是单纯的、温柔的,想多陪他一点。

      沈梢看着她眼底干净纯粹的善意,心底那点浅浅的暖意又柔了几分。

      他轻轻点头,声线清浅温和:“好。”

      应允得干脆、坦然。

      换做从前,他绝不会允许任何人频繁闯入自己独居的方寸天地,可对她,他心甘情愿破例。

      风穿窗隙,轻轻卷起桌角画纸。

      纸上满树蘋花温柔盛放,是他今早落笔的春色,干净、素白,一如此刻两人之间干净无害的亲近。

      苏蘋望着那幅画,望着眼前孤身多年、终于有人陪伴的少年,心底藏着自己无人知晓的秘密。

      她不敢告诉他,自己能看的春天有限。

      只能借着这尚且安稳的春光,悄悄多陪他一程,悄悄温暖他孤凉多年的岁月。

      两人依旧各怀心事,却在这一刻,达成了最温柔的默契。

      沈梢身世落定,心底浅浅好感悄然生根。

      他尚且懵懂,不知情爱,只知——

      这个春天,有她在,不冷、不孤、不寂寥。

      ……

      日色缓缓西行,正午的炽暖慢慢褪去,化作一层绵软温柔的浅金,薄薄铺满庭院、窗台与地面。

      屋内静了许久,只剩窗外花落簌簌,温柔不绝。

      苏蘋抬手,轻轻将怀里玻璃罐中的落花整理整齐。指尖动作缓慢细致,每一片花瓣都被她轻轻抚平、安放,像是在认真珍藏着这转瞬即逝的春。

      她动作轻缓,不敢太快,稍一用力,胸口便会泛起浅浅的闷乏,只是她藏得极好,眉眼依旧平和,半点不露疲态。

      沈梢坐在桌侧,没有提笔作画,只是安静坐着。

      他本是耐得住极致孤寂的人,半日不言不语,于从前的他而言再寻常不过。可如今身侧多了一个温柔安静的人,静默不再是空落,反倒成了松弛安稳的闲适。

      他余光轻轻落在她身上,看得很轻、很淡,连自己都未曾察觉这份下意识的留意。

      看她垂眸认真的侧脸,看她纤柔微动的指尖,看她安静温顺的模样。

      心里悄悄生出一点细微的感受——

      和她待在一起,很舒服。

      不用刻意找话题,不用刻意合群,不用拘谨分寸,不用防备疏离。两人各守一隅,同看一院春光,无声相伴,胜过万般热闹。

      “你画的花,比地上开的还要温柔。”苏蘋忽然轻声开口,视线依旧落在画纸上。

      沈梢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指尖轻轻蹭了蹭纸面边缘,语气依旧清淡:“只是照着实景画的。”

      “不是。”她轻轻摇头,眉眼弯弯,“你画里的春天,没有凉意。”

      真实的春风早晚带凉,花落终有归期,可他笔下的春色,永远安稳、永远柔软、永远停在最好的时刻。

      沈梢闻言微微一怔。

      他从未想过这么多,落笔从来随心,只是近日画花时,心境确实与从前不同。

      从前落笔,是画空院、画孤春、画无人观赏的岁岁年年。

      如今落笔,眼底有风声、有花落,也有树下常坐的人影。

      他沉默片刻,低声轻轻道:“可能是,今年的春天不一样。”

      话说出口,他自己都微微愣了一下。

      说不清哪里不一样,只是心底朦胧清楚——

      是今年的春天,多了一个她。

      风又轻轻掠过庭院,卷起一地素白落蘋,洋洋洒洒飘在青石上,像落了一场温柔不停的春雪。

      苏蘋抬眼望向窗外,眼底盛着漫天飞花,轻声呢喃:“真好啊,花开得这么满。”

      沈梢跟着抬眸望去。

      满目繁花,春风正好,天光温柔。

      他看着盛大春色,目光却不经意间,轻轻落回她的侧颜。

      心底那点浅浅的好感,又悄悄沉了一分。

      依旧懵懂,依旧不识心动,只是悄悄认定——

      这个春天,最温柔的风景,从来不止落花与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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