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不渡旧如月》月寺欣上人

2、橘子汽水的距离 周三下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是高三为数不多能从试卷里逃出来的四十分钟。

　　太阳斜斜挂在操场西边，晒得塑胶跑道暖烘烘的，空气里飘着青草和尘土混在一起的味道。体育老师懒得管这群即将高考的学生，简单整队之后就放了自由活动，只叮嘱不要跑太远，按时集合。

　　班里的人三三两两散开。男生抱着篮球往球场冲，女生结伴坐在看台台阶上聊天，也有人干脆躲在树荫底下，摊开错题本抓紧时间刷题。

　　如月跟着林晓冉走到看台靠后的位置，这里背光，人少，安静。

　　林晓冉从书包里摸出两瓶橘子汽水，冰凉的瓶身沾着细密的水珠，她塞给如月一瓶：“小卖部刚抢的，最后两瓶了，天热，喝点缓缓。”

　　如月接过，指尖碰到冰凉的玻璃，轻轻“嗯”了一声。她没有立刻拧开，只是把汽水放在身侧，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篮球场那边。

　　沈清和在那里。

　　他换了白色的速干短袖，校服外套搭在看台栏杆上。额前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角，抬手运球的时候，手腕线条干净利落。他打球不算张扬，很少刻意抢风头，动作稳，传球准，队友喊他的时候，他会微微侧头应声，嘴角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

　　周围有别的班女生站在边线外看，小声地交头接耳。

　　“沈清和好厉害啊。”
　　“他跟苏晚真的好配，苏晚刚才还给他送水了对吧？”

　　如月听见了。

　　她看见不远处，苏晚拎着一瓶矿泉水，等在球场边线。等沈清和下场休息，她自然地把水递过去，两个人站在一起说话，距离很近，是旁人插不进去的熟稔。

　　沈清和接过水，说了句什么，苏晚弯起眼睛笑起来。

　　那一幕很和谐，像画报里提前编排好的画面。

　　如月低下头，盯着手里的橘子汽水。瓶身上印着褪色的卡通图案，是很便宜的老牌子，是她攒零花钱偶尔才舍得买的东西。她忽然就不想喝了。

　　林晓冉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轻轻叹了口气，胳膊碰了碰她的肩膀：“别看啦，越看心里越堵。”

　　如月把汽水往旁边挪了挪，声音很轻：“我就是随便看看。”

　　“随便看看，眼睛都快粘上去了。”林晓冉拆开自己的汽水，“呲”的一声，气泡往上涌，“如月，我不是非要泼你冷水，你想想，你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他目标是顶尖的大学竞赛保送，苏晚跟他一样，两个人一路同步往前走。你呢？你每天光是稳住成绩就已经很累了。”

　　这些话，如月全都明白。

　　她无数次在深夜刷题的时候想过这件事。她的努力，只能勉强让自己停留在中上的位置，而沈清和站在山顶，她拼尽全力往前跑，也只能看见他遥远的背影。他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分数，还有眼界、底气，还有从小到大不一样的生长环境。

　　奶奶年纪大了，家里的开销紧紧巴巴。她不敢随便提想要的东西，不敢肆意挥霍时间，连情绪都要省着用。而沈清和，好像从来不用为这些琐碎的现实发愁。

　　“我知道。”如月的指尖摩挲着玻璃瓶壁，“我没有想过要怎么样，我只是……忍不住想看看。”

　　她没有奢求他回头，没有幻想和他在一起，甚至很少奢望他能记住自己的名字。她仅仅只是，贪恋那一点光亮。在被卷子、排名、未知的未来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候，只要看见他，心里那片灰蒙蒙的地方，就能亮一点点。

　　林晓冉沉默了一会儿，拧开如月手里的汽水，塞回她手里：“先喝吧，冰的，别放温了。喜欢归喜欢，别委屈自己。”

　　如月抿了一口。橘子味很甜，气泡在舌尖炸开，可是甜意落不到心底，只剩下淡淡的涩。

　　球场那边结束了一轮，沈清和和队友往看台这边走，打算拿外套。

　　如月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下意识地往林晓冉身后缩了缩。她不想和他撞上，不知道该说什么，也害怕自己慌乱的样子被他看见。

　　可脚步没有办法躲开。

　　沈清和刚好从她们面前的台阶经过。他额角带着薄汗，目光扫过来，淡淡的，没有停留，像看待任何一个普通的同班同学。

　　擦肩而过的瞬间，如月甚至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干净清爽。

　　他没有认出她，或者说，他从来没有认真留意过，坐在最后一排，安静不起眼的如月。

　　他的目光越过她，落在苏晚身上，轻声问：“要不要回教室拿竞赛的讲义？等下老师要讲。”

　　“好啊。”苏晚点头，两个人并肩顺着台阶往上走，慢慢走远了。

　　直到那两道身影消失在教学楼门口，如月悬着的心才慢慢落下来，随之而来的，是熟悉的、沉沉的失落。

　　明明早就预料到了结果，可亲眼看见的时候，心口还是会闷闷地疼。

　　林晓冉看着她发白的侧脸，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能安静陪着她，一口一口喝着汽水。

　　操场的风卷着热浪吹过来，梧桐树叶沙沙响。

　　如月把剩下的半瓶橘子汽水放在台阶上，没有再碰。

　　这瓶汽水很甜，可它和沈清和之间，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就像她的喜欢，再滚烫，也跨不过那道看不见的鸿沟。

　　她翻开放在腿上的英语单词本，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到密密麻麻的单词上。可是视线落在字母上，脑子却反反复复回放刚刚擦肩而过的那几秒。

　　他的侧脸，他的声音，他望向苏晚时自然的神态。

　　她在本子空白的角落，握着铅笔，轻轻写下一个清字，又飞快地用橡皮擦掉，擦得纸上留下一块灰蒙蒙的印子，像藏在心底，擦不掉的心事。

　　下课的哨声响起，零散的学生开始往教学楼走。

　　如月合上单词本，和林晓冉一起起身跟上人流。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落在跑道上。

　　她走在人群里，不起眼，安静，像一粒融进风里的尘埃。

　　她告诉自己，明天还要继续刷题，还要继续考试，高三的路还很长。

　　只是心底那点隐秘的喜欢，像埋在土里的种子，明明知道没有结果，却还是在每一次看见他的时候，悄悄抽芽。

　　晚风会吹过操场，吹过梧桐，吹过少年并肩的身影，最后掠过她，悄无声息地带走她没有说出口的心动。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