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相遇，注定余生》风月不相扰

4、第 4 章 假戏入局

　　暖阳儿童疗愈中心的门被推开，带动门上的风铃，清脆的响了两声。
　　苏念正在跟前台的姑娘交代，今天要邮寄的一批资料，听见声音回头，动作突然顿住。
　　陆崇渊站在门口，他手里还牵着一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男孩眉眼和陆崇渊有三四分相像，正扬着一张稚嫩漂亮的小脸，上上下下的打量着大厅里的玩具和墙上的画。
　　“陆总？”苏念把资料交给前台，迎上去，“今天不是考察日，是设备有什么问题吗？”
　　"不是设备的事。"陆崇渊说起谎话面不改色，抬起手在小孩头顶轻轻按了一下。"苏老师，这是我外甥，周星遥。他最近情绪上有些问题，家里不太放心，我帶他过来让苏老师看看。"
　　周星遥抬起头，皱起眉头，看着陆崇渊，似乎在说，舅舅你认真的嘛。
　　就他，周星遥，沪城实验小学三年级全年级前三，校辩论队优秀辩手，上周刚拿了全市青少年围棋锦标赛的亚军，每天生龙活虎像一头豹子，情绪有问题？
　　陆崇渊轻咳了一声，落在星遥头上的那只手微微用了点力道，一道眼刀从斜上方下来。
　　周星遥从小就是个人精，接收到来自舅舅的信号，立刻垂下眼睛，肩膀也垮下去三分，声音也跟着蔫了起来，
　　“苏老师好。”
　　一副单纯无害的样子，真是我见犹怜。
　　苏念的心一下子软了。她弯下身，摸了摸星遥的头，尽量放轻自己的声音，"星遥你好呀。别紧张，我们这里不是医院，不用打针吃药，只有很多好玩的玩具、画室和沙子。我带你先随便看看，熟悉一下，好不好？"
　　周星遥抬眼看她。
　　她的眼睛很亮，很稳，看人的时候像是在说‘没关系，你很好’，让人莫名其妙就放松下来。
　　但他心里又有些紧张，这老师好像是来真的。等会万一被揭穿了怎么办？他这点小伎俩，骗骗自己的班主任还行，专业的心理老师怕是够呛。
　　但事到如今，也只能硬着头皮装一下了。
　　他轻轻点了点头，任由苏念牵着他往里走。
　　陆崇渊跟在两人身后，看着苏念的背影。
　　她今天穿了一件套浅色国风的衣服，长发松松挽着，弯腰给孩子递拖鞋的时候，显出姣好的曲线，陆崇渊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呼吸不由得加快。
　　随即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冷静，你是来制造机会的，不是来吓跑她的。
　　"星遥平时在家是什么状态，家里人有具体描述过吗？"苏念给星遥倒了一杯温水，转身问陆崇渊，顺手抽出一份初访登记表递给他。
　　陆崇渊在沙发上坐下，简单回忆了一下，开始背诵他连夜编好的症状清单，
　　"听他妈妈说，最近睡眠不太好，学校老师反映他上课注意力不集中，和同学相处也不太融洽，总是一个人待着。食欲，也一般。"
　　每说一条，旁边摆弄沙具的周星遥眼角就抽一下。
　　睡眠不好？舅舅，我只是偶尔入睡困难。注意力不集中？老师上周刚说我眼睛瞪得像探照灯。和同学相处不融洽？那是他有时候更喜欢独处，是一头独行的狼。
　　“星遥。”苏念在沙盘边温和地唤他，“舅舅说的这些，你自己觉得呢？”
　　“我舅舅说的这些，”周星遥一只手挠了挠头，另一只手手无意识地在沙子上划拉。“差不多吧。我晚上是容易想事情，想多了就很难入睡。”
　　苏念没有接着问问题，只是把几座小房子、小树和小人的沙具推到他面前，
　　“那你就用这些，搭一个你晚上睡觉前的样子可以吗？不用搭给别人看，就搭给你自己看。”
　　周星遥捏着沙具的手指顿住了。
　　他原以为这位苏老师会问"你想什么事情呀？""为什么不开心呀？"，就像学校里那些循循善诱的老师一样，简单走个流程。
　　可她什么都不问，只是让他弄沙具。
　　他犹豫了一下，拿了一座小房子，放了两棵小树，想了想，又放了一只兔子在屋顶上。
　　“兔子为什么在屋顶上？”苏念轻声问。
　　“它在看月亮。”
　　“房子里呢？”
　　“房子里没有人。”周星遥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得不太像演的了，赶紧补充，“我就是随便搭的。”
　　苏念笑了笑，往沙盘上放了一盏小小的灯，放在那座空房子的窗户里，“那我们把灯点上。房子空了没关系，先让它亮着。灯亮着，看月亮的兔子就知道，回来的时候会有人等它。”
　　周星遥盯着那盏小灯，半天没说话。
　　站在几步之外的陆崇渊，看着这一幕，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心里也有一盏灯，那盏灯，当年就是她点给他的。
　　“苏老师，”陆崇渊开口，嗓音有些发紧，被他自己不动声色地压下去，“他这个，严重吗？”
　　苏念站起身，示意他到外间的会客区详谈，留下助理老师陪星遥继续玩沙具。
　　两人在落地窗边的小圆桌旁坐下。
　　“陆总，我先说实话。”苏念给他倒了杯茶， “从星遥刚才二十分钟的互动来看，他的认知能力、语言表达、逻辑反应，都远超同龄孩子的平均水平。情绪稳定性也很好，没有病理性的抑郁或焦虑。没有您所说的‘情绪’问题，甚至，”她顿了顿，斟酌措辞，“甚至不是一个'有问题'的孩子。”
　　陆崇渊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果然，自己准备了一晚上的说辞，还有星遥的努力表演，没能骗过她。
　　她是能把创伤儿童从壳里一点一点剥出来的人，怎么可能看不出一个孩子是真有问题还是装有问题。
　　“不过，”苏念话锋一转，接着说道， “我倒觉得，有问题的可能不是星遥，而是家里的氛围。”
　　“什么意思？”陆崇渊看着苏念的眼睛，认真听她的分析。
　　“根据我的观察，他说'晚上容易想事情'的时候，手指在捏沙具的边角，这是一个自我安抚的动作。说明他说的'想事情'，不完全是编的。”
　　苏念看着他，目光清澈而直接，“陆总，孩子是最敏锐的雷达。家里如果大人长期高压、忙碌、缺乏陪伴，或者父母长期分隔两地，孩子会最先感应到。他不会说自己难过，他只会说我想事情，我睡不着。”
　　陆崇渊沉默了。
　　家里的大人。他姐陆崇宁忙着打理沪市的公司，姐夫常年做海外项目，一年能在家的日子也不多。
　　他姐又是个雷厉风行的女强人，爱他，但表达方式可能更像管理下属。
　　至于他自己，陆崇渊不得不承认，他去看外甥的次数，一年两只手数得过来。
　　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干。他带星遥来撒谎，是想骗一个接近她的机会，可她却隔着一张沙盘，把他整个家庭关系的问题看得清清楚楚。
　　“苏老师说得对。”他放下茶杯，“是我们家里人，忽略他了。”
　　苏念眉眼弯了弯，那点浅酒窝浮上来，“星遥是个特别聪明的孩子，聪明孩子的'问题'往往最容易被忽略，因为大人们觉得'你这么聪明，肯定没事'。其实恰恰相反，越聪明的孩子，越需要一个能让他不用'聪明'的地方。在这里，他可以搭一座空房子，可以放一只看月亮的兔子，没有人要求他考第一，没有人要求他'懂事'。”
　　陆崇渊就这样直直的，带着对她的欣赏，看着她。
　　他见过她在谈判桌上边界分明、寸土不让的样子，见过她蹲在孩子面前温柔耐心的样子，但此刻，她谈及专业时那种笃定与热忱，又是另外一种样子，像一块被打磨得温润通透的玉，从里往外透着光。
　　他曾把老周整理的关于苏念的资料，看了一遍又一遍，自以为把她看得清清楚楚，学历、履历、喜好、行程、家人、朋友。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资料上那些冰冷的文字，不及眼前这个鲜活的、发光的苏念的万分之一。
　　“苏老师。”陆崇渊直截了当的说，“星遥的事，就拜托你了。他现在刚好在放暑假，近期我想多带他过来，让他多放松放松，我也学学怎么和小孩子相处。”
　　“陆总，其实可以带孩子去各种科技馆、游乐场，运动馆，不一定要在这里。星遥本身没没有严重的情绪问题。”苏念解释道。
　　陆崇渊继续坚持说，“可是别的地方没办法学习怎么跟孩子相处，再说了，星遥喜欢这里，就让他暑假多来几次吧。”
　　苏念看了看正玩的起劲的星遥，"那好吧，每周三次的沙盘和表达性艺术治疗，我可以先给他安排。至于家里，"她认真地看着陆崇渊，"就让家人多陪陪他。不是单纯的买玩具，请家教，是家人好好陪他打一场篮球，吃一顿饭，搭一次积木，诸如此类的活动。”
　　陆崇渊转过头，透过玻璃窗看向沙盘区。星遥正低头摆弄那盏小灯。
　　"好。"他说。
　　谈完这些，苏念又去带星遥区做别的游戏。
　　苏念没有让陆崇渊走，家长或监护人需要在场观察，这也是治疗的一部分，
　　“我们需要家人知道孩子在家以外的互动模式。"
　　正中下怀。
　　陆崇渊面上一本正经，"应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