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转木马》赵茉含

30、第一课 30.第一

　　30.第一课
　　培训第七天，讲的是党建和企业文化。
　　讲课的是党建办的曹干事，四十多岁，说话像念文件，一句一顿。PPT上的字密得看不清，他在上面照着读。
　　刘美娴一开始还坐得住，后来就开始玩手机。
　　“后排那位女同志。”
　　她抬头。
　　“你来回答一下，我们的企业精神是什么？”
　　刘美娴站起来，看了一眼墙上的标语，念得很清楚：“诚信、责任、创新、奉献。”
　　“那你解释一下‘责任’。”
　　“责任就是……”她想了想，“该你干的活你得干完。”
　　教室里静了一下。
　　曹干事的脸有点挂不住：“这个理解太浅了。”
　　“那您说深的。”
　　“责任是一种使命，是一种担当，是对企业、对社会、对国家的承诺。”
　　“哦。”刘美娴说，“那也行。”
　　她坐下了。曹干事站在台上，接着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散课以后，姜楠走在她旁边，低声说了一句：“你今天不该顶他。”
　　“我没顶啊，我回答问题了。”
　　“你回答得对。”姜楠说，“但你让他下不来台。”
　　刘美娴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曹干事的背影。
　　“他讲得没意思。”她说，“没人听，他也知道没人听。”
　　“他知道，但他不希望有人当众证明。”
　　这话刘美娴听懂了，又不太愿意承认听懂。
　　罗晴这个时候从前排过来，手里拿着一张表：“韩师傅让下午两点去三号变电站熟悉设备。你们谁知道路线？”
　　“我知道。”曲晓棠说，“坐十二路，到终点站，再走十分钟。”
　　“那咱们一块走。”
　　下午的变电站，是一个很大的院子。铁门，水泥地，一台台设备，嗡嗡地响。老韩带着她们挨个看，讲哪个是主变，哪个是隔离开关，讲得尽量浅。
　　罗晴跟在他后面，问得最细：“韩师傅，这个柜子的五防闭锁是怎么做的？”
　　老韩回头看她一眼，眼里有点东西：“你以前值过班？”
　　“值过三年。”
　　“行。”老韩点点头，“那你以后跟着我，多看看。”
　　那一刻，刘美娴站在旁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她不懂五防闭锁，也不懂主变容量。她只懂颜色、构图、字距、留白。
　　回程的路上，她们在路口那家麻辣烫摊子吃了一顿。
　　五个人围着一个小桌，热气腾腾。曲晓棠最能吃，辣得直吸气，一边吃一边讲单位里的规矩。
　　“这个单位，别看它闷，里面有三层人。”她拿筷子点着桌面，“第一层是真管事的，邵总、贺书记。第二层是各处室的头儿，周主任、李部长那种。第三层是老师傅，像老韩，他不当官，但他一句话比谁都硬。”
　　“那咱们算什么？”董乐问。
　　“咱们算没有层。”曲晓棠说，“咱们现在就是五个新来的。”
　　“那你怕不怕？”
　　“我怕什么。我在外面跑过三年销售，什么人没见过。”她把碗一推，“倒是你们仨，得小心点。”
　　“小心谁？”
　　“小心那些笑得太多的。”
　　刘美娴正在喝汤，抬头问：“那你笑得多不多？”
　　“我？”曲晓棠笑了，“我笑得不作假。”
　　那天下午回去，打卡机记了刘美娴一次迟到。
　　她把卡往机器上一刷，屏幕上跳出红字：14:32。
　　“扣钱吗？”
　　“扣。”门卫老孙在旁边说，“一次二十。”
　　“行。”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大爷，我上午出去的时候怎么不扣？”
　　“上午你们是公务。”
　　“那我这算啥？”
　　“这算你自己慢。”
　　她想了想，把这句话记住了。
　　那天晚上宿舍楼下，董乐被一个老员工喊住，让她帮忙去门口小卖部买两包烟。
　　“我……我不会买烟。”
　　“就拿两包软中华。”
　　“我……”
　　刘美娴正好走过来，一把把董乐拉到身后：“她不去。”
　　那老员工上下看她：“你谁啊？”
　　“我刘美娴。”
　　“你哪个部门的？”
　　“我还没分呢。”她说，“不过我可以告诉你，她不去。你要买烟，你自己腿断了？”
　　那人脸一沉，转身走了。
　　董乐站在后面，眼圈有点红：“美娴，你别为我得罪人。”
　　“我没得罪。”刘美娴说，“我就是说话难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