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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果汁 (多字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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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到下午,她真的很想打个小盹。但是,她的腿在颤抖,控制不住地抖。而且,她头疼,背疼,似乎浑身上下都在疼,这些让她不能好好地休息会儿,不论是躺着,还是坐着,没有一刻是轻松的。
她坐在床边,床头柜上有一本薄册,封面上是一棵树,鲜翠。
她伸手拿起这本薄册,翻开,在有果汁图片的那一页里,夹了几张纸,折叠整齐。纸上的内容,她十分清楚,她早已经读过好几遍了。
实际上,他们也已经跟她说得明明白白。
她把那几张纸拿出来,展开,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
接着,她注视着薄册里的果汁图片。
昨天,邻居去附近的超市买东西,她便托邻居帮她买了一瓶果汁。今天上午邻居送来了,虽然跟图片上的不一样,也根本不可能一样,但是它们都是果汁啊。她将果汁瓶握在手里,没有打开,她对着果汁自语:“多好的汁水啊,多鲜亮的液体啊。”
她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要喝果汁,她只是想近距离靠近果汁,自己是否依然保持平静。
后来,她把果汁瓶放进冰箱里了。
这纸上的内容,她已经告诉了儿子,那是十天前的事情。她希望儿子同意,那么,他就必须要在这纸上签字。
她看着最后一页纸的下方,那条横线是还是空白的。
她把那几张纸重新叠好,用双手捏住,她眼盯着纸,愣了会儿神。
她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那里有一张照片,照片里是她和老伴,那时的她看起来精神饱满。照片里,虽然俩人的脸上没有明显的笑容,但是,俩人的目光平和,她挽着老伴的胳膊。她把那本薄册放进抽屉,放在那张照片上。
她坐在床边,她的腿在颤抖,她用另一只手按在抖动的腿上,这个动作几乎没有什么作用,她的腿仍然一直在打颤。实际上,她的手,按在腿上,没有力量,更像是把手搭放在腿上。
有阳光透过她卧室的窗户照了进来,在她卧室的一面墙上留下一小片斜斜的光影。长时间待在这四方小天地里,只要看看这道光影,她便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不用特意去看钟表。
她记得,年轻的时候,她很喜欢手表,谢谢曾经多渴望有一块欧米茄手表。很多年以后,儿子给她买了一块欧米茄,她高兴极了,极宝贝,每天都带着,从不离身。后来,是的后来,她是多么讨厌手表上的指针,一刻不停地跳动,不知疲倦地向前跑。如今,那欧米茄已不知在何处了。
这个世界上,唯有时间是最公平的,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就如这墙上的光影,无论她怎样渴望,怎样留念,它都毅然决然地按照自己的节奏缓慢移动。
忽然有那么一瞬间,她对这光影生出一丝厌恶来。她把头偏向一边,斜睨着墙上的光影,喃喃自语:终究是我厌弃你,而不是你嫌弃我。
果然,没过一小会儿,大门那里就有了动静,儿子回来了。他在母亲的房门口探了一下头。接着,她便听见,那个动静转移到了厨房,很快,厨房里传来流水洗菜的声音,灶台点火燃烧的声音,还有,锅碗碰撞的声音。
她靠在床边,墙上的光影正悄悄地褪去,她闭上了眼睛,两只手都放在她颤抖的腿上。她多想能好好休息片刻。
她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便颤颤巍巍地走到餐桌边,坐下,等着开饭,她的感觉总是很准确,从不用他特地来招呼她。
他先给母亲盛饭,盛了半碗,停住手,然后他看向母亲,她没有说话,只点了一下头,他便把半碗饭放在她面前。
他和母亲一起吃饭,安静着。他们俩都一心一意地吃饭,仿佛任何声音、 或是额外的行动都会破坏这个吃饭的和谐过程。
他吃得很快,吃完后,就坐在那里没有起身。他看着母亲缓慢地将一口米饭送进嘴里,这让他有点担心:她的筷子会不会找不到她的嘴。他的脑子里突然闪现出母亲从前的样子,母亲年轻时是个动作麻利,做起事来雷厉风行的人。
他没有催她,而是把自己用过的碗筷拿去厨房里。
她吃得很慢,夹了一筷子菜,咀嚼了好久,这让她使出很大力气。吃饭,于她而言,也是件很累人的事情。
她偶然抬眼看到大门边有一个纸盒子,一定是儿子回来时带进来的。不用猜,那是逸菱的快递。自从逸菱搬走以后,每个星期都会有一个她的快递送到这里来,且只有一个。
哎,逸菱。
她想起逸菱走的那一天,出门前,她最后看向自己的那一眼,说不上她带着怎样的心境,似乎每一种情绪都有,又似乎没有任何情绪,也或许是所有情绪的交织之后,她看不透了,看不清楚了。但是可以肯定的是,逸菱的那一眼里,更多的是寒气,让她感到冰冷。
她终于吃完了。
他回到餐桌边收碗筷时,母亲对着大门扬了一下下巴,又张了一下嘴。
他知道母亲要问什么,便点点头,算是回答了,没有说话。
他在厨房里洗碗,洗得好慢,好仔细。他把最后一只碗用白毛巾轻轻地擦干后,放进抽屉里。然后他开始洗手,擦干。
十天了,每一次与母亲相对时,他都有莫名的慌张感。
厨房已经收拾干净了,他没有立即去客厅,而是背靠着灶台,站了一会儿。突然,他看到灶台上有一小块水渍,于是,他决定把灶台再擦一遍。
擦完灶台,他拉开冰箱,并不想找什么,他只是看了一眼,准备关上时,突然,他瞥见冰箱门上有一瓶果汁,没有开封,应该是母亲买的,他的心瞬间紧缩了一下。
母亲坐在沙发上,身上搭着毯子,她用一只手拽着毯子的一角,把毯子拉到下巴处,她的腿还在颤抖,在毯子下面抖着。
电视机开着,可声音很小。母亲在看电视,也或许她没有。
“今天好像比昨天要冷些。” 母亲说。
“嗯。” 他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衬衫,虽单薄,却刚好。
他走到茶几边,拿起杯子,喝了口水。
茶几上还有几张纸,折叠整齐,他看着那几张纸,脸上没动声色,心却抽动了一下。
他把手里的杯子放回到茶几上,就放在那几张纸旁。
那几张纸仿佛是极细的丝线,开始在他的心上缠绕,一圈紧似一圈,仿佛要把他整个人都禁锢在里面。他忍不住快速地瞟了一眼那几张纸。
他坐到沙发的另一头。 可他的目光又一次落在那几张纸上,他在心里强迫自己,别看。
毯子下面,她的腿还在抖,这会儿,她拉住毯子角的手指也动了一下。
“那个……” 她说。
“嗯?”他应着。
“没什么…….” 她的目光很快地从那叠纸上飘过。
他拿起电视机的遥控器,换了一个台,屏幕上在播放什么,他根本没有在意。
母亲也看着电视屏幕。
他和母亲都很安静,屋子里也很安静,安静极了,只有电视机里传出的很小的声音。
过了好久。
母亲开口:“我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他点点头:“是的。那是逸菱的快递。”
母亲说:“你别为我担心,他们告诉我,时间很短。”
他再次点头:“嗯。逸菱还是这么喜欢买东西。 ”
母亲说:“他们也说,我不会有什么感觉。”
他仍然点着头,说:“我该提醒逸菱,别再把东西寄到这里来。”
他和母亲又一次进入了静默。这个静默像一把削水果的削皮刀,正一片一片地削动他。这个静默也像看不见摸不着的病毒,正一点一点地蚕食着她的心脏和大脑。
他又在按遥控器,开始换台,换得很快。
她说:“预报里说,明天有雨。”
“嗯!”
她问:“你给逸菱送去,远吗?”
“不远。 ”
她说:“逸菱是个好孩子,别责怪她。”
“不会!”
这时,他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屏幕上跳出了一张他女儿的照片,小姑娘歪斜着脑袋,笑得格外灿烂。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然后把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
几分钟后,他又把手机拿起来,自己点亮了屏幕,他盯着屏幕里女儿的笑脸,嘴角轻扬了一下。
他不知道,母亲也看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也是,眉眼弯了弯,嘴唇轻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说了什么。
他第二次把手机扣在茶几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问:“你希望我 ……”
母亲的眼睛看着茶几上的那几张纸,说:“他们告诉我了,就喝一小杯果汁。” 她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把毯子往下巴处拉了拉。她是真的觉得冷。
他手里握着电视机的遥控器,不停地换台。他的手心在出汗,额头上有汗渗出,他真的热吗?他自己也不清楚。他握遥控器的手变成机械性的动作,一下接一下地按动按键。
“如果你 …… 假如我 ……”
她说:“就喝一小杯果汁,然后,很快,然后,没有然后了。” 她说完,看了一眼儿子,很迅速地,她又将目光移开了。她的脸抽动着,那样子看起来有点丑。
窗外,夜色早已降临,今晚没有月亮。
窗外,没有街灯的地方,格外地幽暗,还有些神秘,好像墨渊一般。
他起身,手在茶几上那折叠整齐纸的上方停留了片刻,然后,他迅速地抓起水杯,直直地走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一饮而尽。
这个晚上竟是如此漫长。
他没有回到客厅,而是双手撑在灶台上,低垂着脑袋。
他屏住呼吸,认真地听着客厅和母亲,这一瞬间,他有一种错觉:母亲在客厅里吗?
他向自己的卧室走去,穿过客厅,在茶几旁,他略停了一下,偏着头,看向那折叠整齐的纸。
过了一会儿,当他从卧室出来时,手里捏着一支笔。
他又坐回到沙发另一头,眼睛盯着那折叠整齐的纸,然后,他向那几张纸伸出手去。
母亲则看着他的手,和他手伸出的方向。
这时,她张开口,极轻地吐了一口气,脸上又抽动了一次。毯子滑到她的腿上,此刻,毯子虽然还盖在腿上,却跟着她的腿一起颤抖。她用手撑在沙发垫子上,她想换个姿势,便努力地动了动,没有成功,背疼,头疼,浑身疼。
他的手,终究,在那几张纸的上方停住了,并在折叠整齐的纸上敲了一下,迅速地握成拳,收了回来。他把笔放在那叠纸上。
然后他说:“你刚才说冷,我去看看是不是阳台的门没有关好。”
母亲没有说话,只用眼睛跟着他。
阳台的门关的很好,他把门打开,走到阳台上,站在那里,他把目光投向阳台之外那极幽暗的地方。
母亲望着他的背影。
逸菱走的那一天,他也是像这样,站在阳台上,一直到逸菱走出去,大门关上了,他都没有进来。
母亲收回目光,转而盯着茶几上那折叠整齐的纸上。
他进来了,把阳台的门关上,打开,又重新关上。
“咚,咚”,有人敲大门。他立即转头看向大门,眼睛里竟然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舒然。这敲门声于他而言好像落水的人突然遇到一片浮木一般珍贵。他迈着小步子,快快经过茶几和那几张纸,没有丝毫停留和放慢,仿佛终于可以摆脱掉那几张纸似的,直冲向大门。
“我来,是想问问老姐姐,要不要买什么,我等会儿去超市。可以给她带回来。” 是邻居。
母亲想从沙发上起来,可有些费劲,她挣扎了一下,没有起得来,只得又坐了回去,但她向着门口张望着,说:“今天不用了,谢谢。”
他对着邻居微微点头。他心里竟忽然生出不切实际的盼望来:此刻,要是这邻居能进来坐会儿,该多好。没有,邻居已经走了,他还站在门边,他慢慢地把门关上。
母亲一直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她的腿在毯子下抖动。
他重新坐回到沙发的另一头。
屋子里再一次陷入了异乎寻常的安静。
他的眼睛盯着电视屏幕,却没有看在播放什么。
突然,他把电视机的音量调响了些,实在是这屋子里需要有声音,他也需要。
母亲看着电视屏幕,自言自语:“这个世界奇观节目,是你父亲很喜欢的。”
这是父亲喜欢的节目?他在脑子里反复寻找父亲看电视的影像,那影像已经久远,且模糊。
他没有回应母亲,而是又起身,去厨房。
他看见母亲闭上了眼睛。
有一颗泪从他的眼角边滑落,他赶快拧开水龙头,水声从厨房里传了出来,在这个过于安静地家里飘荡。
他又喝了一杯水。他这是才意识到,今晚,他已经喝了太多水,可是,他还是想喝水。
不,他是想喝口酒。可他知道,家里没有酒。他并非善饮之人,所以,家里从不备酒。
过了一会儿,他平静了,便走到母亲身边,用手在母亲的肩上轻轻地按了一下,他能感觉到母亲的身体的颤动。
母亲靠着沙发背,闭着眼睛。
他走到茶几边,停下,看着那几张折叠整齐的纸,还有他放在纸上的笔。他没有伸手去拿,但是他的手指动了动。他觉得不该动手指,于是,他的两只手握在一起。
他走到大门边,拉开门,径直地走了出去。
夜风吹动着他的头发,他的衬衣。
他没有目标,没有方向,他只想离开家里的客厅,离那几张折叠整齐的纸远一点。
他不由自主地选择走在那些幽暗无光的路上。
“妈妈,我要喝果汁。”这个声音从路对面的便利店处传出来。一个孩子和他的妈妈在那里买东西。
果汁! 多么刺耳的词。他的心极敏感地紧缩了一下。
那个孩子和妈妈从便利店里走了出来,孩子手里握着一瓶果汁,他吮吸了几口,然后跑着、跳着走在妈妈的前面。
他看着喝果汁的孩子,顿时削皮刀又开始工作了,在削他的心。他感到头晕目眩,他蹲了下去。
他又一次想要喝口酒,他感到奇怪,自己怎么会想喝酒呢。
那个孩子和妈妈已经走远,看不见了。
他走到路对面的便利店里,从冰箱里拿出一小罐啤酒,他喝了一口,皱起了眉,他狠不习惯的味道。他不善饮酒,酒精的味道,也从不是他喜欢的。他又喝了一口,皱着眉,快步走出便利店的门,然后,把那一口,全吐了出来。他真的不喜欢酒精的味道。
他开始往回走,到自家楼下,他没有立即上去,而是站在树的阴影里,看着自家的窗户,有灯光从阳台的门泄漏出来。他不知道母亲是否还坐在在客厅的沙发里。
他在树影下站了好久。
回家,就意味着要靠近那几张折叠整齐的纸。
终于,他推开自己家的大门,一眼看见空空的客厅,电视机还开着。他走到茶几边,那几张折叠整齐的纸,和纸上的笔都还在那里。
他盯着那几张纸,一动不动。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