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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真是一位妙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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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禾吓得魂飞魄散,连头也不敢抬,膝盖一软,险些哭出来,连声告罪:“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奴婢不是有心的……求小姐恕罪……”
“你该死不死有什么打紧?”那丫鬟不依不饶,声音又急又脆,“你可知我家小姐这件衣裳,是宫里新赏的料子,才头一回上身!如今泼成这样,待会还要见人呢,你如何赔得起?”
初禾又惊又惧,慌的半点解释的话也说不出口,两瓣嘴唇抖得不成样子。
那丫鬟还不依,上前一步还要再骂,却又一道声音越过她,落下来:
“好了,青杏。”
只这四个字,那满廊的喧闹仿佛被谁轻轻一按,霎时静了下来。
那声音真是好听极了,软极了,像春日涨起的溪水,又柔又清,温温漫过人的心口。
初禾的眼泪本来在眼眶里打转,听见这声音,耳朵里像被人轻轻呵了口气,痒痒的。眼泪鬼使神差地停住了,不由自主抬起头,却正对上一双眼睛。
她从前不知何为美人。
这一眼,便懂了。
那姑娘被泼湿的衣裳贴在身上,本有几分狼狈,可那点狼狈却半分无损她的姿容,约摸十几二十出头的年纪,细腰若柳,柔若无骨,一袭浅青素纱,只是站着,便叫人不自觉屏了呼吸。
方才是余光瞥着,只见弱柳扶风似的,如今初禾抬眸看去,那张脸便直直撞进人眼里,像一捧水兜头泼进初禾的心里,让满园子的桃花杏蕊皆失了颜色。
什么杏眼桃腮,什么柳眉樱口,这些词都太轻了。初禾不知道该拿什么形容,只觉得眼前这人,一头乌压墨发半绾,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美玉染了三分霞,生得极柔极柔,看过去温吞吞,雾蒙蒙,一眼是江南烟雨里生出长出的女娘,眉眼却并不淡。
那一对眼睛,眼尾极自然地上挑,是那等少见得很又疏懒的狐狸眼,天生携着三分媚意,可这媚又不清不妖,像笼在雾里,看人时湿漉漉的,清凌凌的,又可怜,又勾人。
初禾看得呆了。
官小姐也看着她,看着她一副看傻了连泪都忘记流的模样,半晌,忽而笑了。那一笑,眼尾一弯,像两汪春水兜不住般溢出来,几丝艳色,又掺着几分软和。
她拿帕子掩了唇,声音又轻又软:“你是哪家的侍女?都湿透了,没事吧?”
初禾猛的回神,一张脸登时红云乱飞。
她慌忙低头,结结巴巴道:“回、回小姐,奴婢……奴婢是宫里新来的,名唤初禾,奴婢不是有心的……”
“小姐,您与这小丫头说这些做什么,她冲撞了您,没得叫人打出去已经是便宜了。”
旁边那穿浅蓝衣裙的婢子青杏却还气不过,把官小姐湿透的衣袖拎起来看了看,柳眉倒竖:“不是有心?你个小丫鬟,你可知我家小姐是谁?沈家嫡女沈妧云,今儿是要去给娘娘请安,你倒好,泼我家小姐一身!”
初禾脑袋“嗡”的一声。
沈妧云。
她方才还听着这个名号做梦呢,沈家,沈尚书府的嫡女,京里的第一美人。凝香说的那个,初禾刚才还想着要见人,这下见着了却是这番情景。
又瞧见那茶水正正泼在沈妧云的袖口,水痕洇开一片,披帛湿答答地垂着,知道闯了大祸,初禾脸色一白,泪又开始在眼眶里转:“奴婢该死,奴婢赔……”
青杏冷哼一声,还想说两句,却被沈妧云用眼神轻轻止住。
这小丫鬟不过十五六岁,身量未足,吓得跟只小鹌鹑似的,脸上又是泪又是汗,瞧着又可怜又可笑,沈妧云不由地弯唇:“你叫初禾。这名字好。你是哪个宫的?”
初禾慌忙将头埋得更低些,声音细若蚊蚋:“奴婢是钟粹宫的,前几日才由主事嬷嬷拨过来在这春宴上帮闲,做的都是端茶递水的活计。小姐,奴婢当真不是有意的,这衣裳……”
“娘娘让你来端茶,想来是觉得你手脚周全。”沈妧云的声音极柔,不疾不徐,“方才那拐角紫藤垂下来,我也走得急了些,不全是你的错处。你烫着手没有?”
初禾哪敢说疼,只把烫红了的手背往后缩,一个劲儿摇头:“不疼,不疼。谢谢小姐,谢谢小姐不罚奴婢……”
青杏在旁见她这副模样,到底没再发作,只拉长声调:“罢了罢了,小姐都说不碍事了,你还不快走?”初禾如蒙大赦,千恩万谢,拾起地上的碎瓷片,颤颤巍巍退下去了。
到底年岁小,被饶了这一回,几步跑出回廊,到无人处,才觉出后怕来。
她倚着墙喘了几口,心口还怦怦直跳,又想起方才那一双雾蒙蒙的狐狸眼,和那句“没事吧”,只觉鼻子一酸。
她想,凝香姐姐终究还是说错了,传闻里的沈小姐哪里及得上真人的万分之了一,那样好看的一张脸,那样柔软的一副心肠,真是“水做的骨肉,烟笼的眉眼”,方才那满园的春色,到如今都不如那一道柔柔的眼波,真是一位妙人……
想着,初禾脸上又一红,忙把碎瓷收拾了,匆匆往回走。
这厢,沈妧云已由青杏引着入了暖阁。
“这衣裳湿成这样,待会儿怎么见人?小姐,您就是太好性儿了。”
青杏拿帕子按那洇开的水痕,蹙眉,“若方才那茶再偏上几寸,泼到您脸上可怎生是好?那丫头毛手毛脚的,不该轻易饶过。”
沈妧云只笑了笑。
“宫里备的有衣裳。”她低头,“没什么大碍,那孩子年纪小,为难她干什么。”
青杏撇了撇嘴:“奴婢这不是替您急么。您今儿出来,这‘青衫如雾’挑的衣裳费了多少心,现在被个毛手毛脚的小丫头泼了一身,偏就您性子好,不同她计较。”
这句“青衫如雾”从青杏嘴里蹦出来,沈妧云的脸便微微热了。
她转了转脸,只作看廊外的景,轻纱外隐约可见湖上有人荡着小舟采菱,几个官小姐嘻嘻哈哈地笑,满池子的春水被桨拨得碎金一般。
“你少说两句。”沈妧云轻声道,语气里有薄薄的嗔怪,却不真恼。
她平日里在外人面前最是贞静,从不把心悦谁宣之于口,只在贴身的心腹面前,才肯透出些小女儿的情态来。
青杏是从小跟在她身边的,最知道自家小姐这点心思,也最爱看她吃瘪,于是又凑上来,促狭地挤眼睛。
“小姐还害羞了,奴婢可记着您昨儿个挑了半宿的衣裳,把箱笼翻了个底朝天,还问奴婢,谢公子那样的人,是更喜青还是更喜白。今日这不就穿了青来么。”
“青杏!”沈妧云急了,拿帕子去捂她的嘴,“你这妮子,再浑说,看我不告诉母亲,把你发卖出去配小厮去。”
青杏忙缩脖讨饶:“好小姐,奴婢再不敢了。只是待会儿谢公子若真往这边看,您这袖口湿了一团,可怎么好……”
沈妧云顺着她的话,低头看那水痕,心里也发起愁来。
这衣裳的料子是宫里新赏的,唤作“新雨青”,她盼了许久才裁成新衣,头一回上身,偏遭了这出。
倒不是心疼衣裳,是觉得不称意,她要见的那个人,前几日才在诗会上不经意地说了句,青色最衬人。
她记得牢,今天这场春宴,本是打定主意要让谢昀看见她。
青杏领着她进偏殿换了件月白的散花纱裙,虽不如新雨青出挑,却更显她素雅清透,对镜整了整鬓发,沈妧云便往园中主亭见贵妃去。
“谢夫人今日在呢。”路上,沈妧云声音轻软,自己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待会儿见了娘娘,你莫要乱说话。”
“知道啦,奴婢省得。”青杏应着,又嘟囔,“小姐在谢夫人跟前,哪回不是挑不出半点儿错处的?京里谁提起沈家娘子不竖大拇指?谢夫人若还不满意,那便是她眼瞎。”
她吐吐舌头:“这谢夫人,小姐你还没嫁进去呢,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就挑三拣四的,今儿嫌您礼数太拘,明儿又嫌您颜色太盛,天底下哪有这样不拿人当人的婆婆……”
“青杏。”沈妧云轻轻叫了她一声,“越说越没了规矩。谢夫人是长辈,长辈挑看小辈,原是本分。再说……我嫁不嫁,还不定呢。”
她这样说着,心里却并非全无波澜,这世道,女子生得再好,才情再高,终究要寻一门好亲事,才算有了着落。
她祖父两朝帝师,父亲官居户部尚书,母亲出身琅琊王氏,这样的门第,原不必看谁脸色。可嫁人一事,又不是单看门第。
谢家满门清贵,谢夫人出身清河崔氏旁支,最重规矩,那她自然也要在谢夫人跟前,愈发地乖顺些。
哪怕心里头偶尔也有几分委屈,可这委屈,和她心里那个人的分量放一块儿,便轻得风吹就散了。
沈妧云只觉得天底下的媳妇,哪个不是在婆婆手里熬出来的?谢昀更是万里挑一的人物。这桩亲事若是成了,于沈家是锦上添花,于她自己,才是真正的圆满。
沈妧云虽生得这一张脸,把这十里春风都压得黯淡无光,打小听惯了“第一美人”的名头,倒也不觉得多稀罕,只把这份好处当作自己的本钱,本钱总要用在刀刃上,而这刀刃,便是嫁给心上人。
嫁人是第二回投胎,这胎定好了,后半辈子才算有着落,这道理,是打小家里一字一句教给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