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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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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这梁九宫,明面上也并没有多少有用的信息,只一条,那就是此人极爱各种颜色的羽毛,特喜欢用一根羽毛束发,且爱在眼角画上各种各样亮丽的尾羽,以至于他还有一个绰号,叫做“美鬓羽”。
再其他的,也就没有了。
上官墨衣没看见人之前,还以为是那种特别亮眼的人物,是鹤立鸡群且众星捧月,只一眼就可以在人群中认出他是谁的那一种存在。
于斯拉着上官墨衣进去碰运气,毕竟客来的梁九宫虽说行踪较为好找,却也不是只在一个地方转悠的。这酒楼极大,中间镂空,上层一圈圈地围着,站在中间往上看,人声鼎沸得让人有种眩晕之感。各种嘈杂声不绝于耳,但再争吵也没人动手——客来有客来的规矩,但凡在里面动手的,统统拉进黑名单,以后别想在这里买到任何消息了。
“我要知道红秀楼的消息!她负我良多,以为往她门派里边一钻就没事儿了?!”
“还请帮在下找十几年前绍兴秦家灭门之案的线索……我知道当时是以对家出手结案,但最近我发现并不是……”
“您知道这一条丝带是何人家的吗?我找了许久,始终忘不掉那六月湖畔边的倩影……”
楼道里的脚跟顶着脚尖,各种人衣服上的颜色实在让人眼花缭乱,各种各样不同的问题都能在这里找的见。真是让上官墨衣开了眼界,他跟着于斯一圈一圈楼梯往上走,下面的人也就变得更小,就像芸芸众生皆可纳入眼帘,红木雕刻成繁复结构,似乎也让这氛围更加火热起来,人走在这上面踏出的声音不显沉闷,反而使这地方变得热闹且大气非凡。
设计这里的人也是巧思。上官墨衣这样想着。
他们上到最顶层,在最顶层绕了一圈,在最大的那一间房间前面停步。门口靠着一个单手把玩着几枚铜钱的男人。铜钱在他的手指尖挥舞自如,在阳光下泛着的灿金色的光芒。
于斯喊了一声:“季元。”
男人抬头,面色有些阴郁,看到于斯轻哧了一声:“躲不下去了?”
“哪里的话?”于斯道,“向来世间的事有舍才有得,我暴露了,再过段时间就可以安生一会。”
那些恨不得他原地暴毙的人也不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只有这件事要做,他露个脸出来给他们追杀一阵,把那些人溜得累了,那就不把全部心思放在他这里了。
季元手中的铜钱被他一攥:“你这次来又是要换一个新的身份?”
于斯点头:“对。有劳梁掌柜了。”
于斯会易容,但凭空捏造出一张脸来作用也不大,最好是那种有一点基础背景,能干一些他想去干的事的脸。
梁九宫长期为于斯提供这些服务,当然,他黑吃黑得的钱,客来占六成。
季元抬起眼皮瞥了一眼上官墨衣,示意道:“那他呢?”
于斯:“这我就不懂了,这位兄台是我救命恩人,他有一些问题,所以我就冒昧带他来这里来了。”
上官墨衣歪了下脑袋,也就道:“我想问你家掌柜一些问题,我想知道一个人的行踪,不知,这里询问消息是怎么一个流程?”
“寻常人都不上顶楼,如果下面的搞不定,再拜托掌柜的不迟。不过,”季元看了看于斯,“你倒是赶巧,千面狐这厮碰上我家掌柜在这里,他想必不会拒绝他的要求。”
毕竟拒绝什么也不会拒绝钱财,把钱往外推的不都是傻子嘛。或者还有一样,是最容易欠也是最难还的,人情。
“我想,他应该也不介意听听你的问题。只要你能付出相应的回报。”
客来不是做慈善生意的,讲究一个等价交换,有不服的可以提,但也要想清楚是谁求谁才是。
季元耸了耸肩,敲门问了声:“掌柜的,有人来买皮子了。”
上官墨衣问于斯:“皮子是什么?”
“这里的行话,所谓的皮子,就是人的身份。”于斯摇着扇子回道,不止他一个有这样的需求,但这种生意说出去不光彩,所以通常的行话来说就是皮子、毛皮子。
狐狸也能狐假虎威,有一些被仇家追杀的人急需一个假身份来逃出生天,有这样的生意链产生也就不奇怪了。
里面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这声音并不婉转,也不算悠扬动听,它有一个最大的特色,那就是没多少特色:“季元,请人进来吧。”
刷了漆的门厚重隔音,但上官墨衣耳朵很厉,他能隐约听见一些细碎的声音传来,里面的人或许是一位翩翩公子,能够满足上官墨衣对于这些他以前只在话本子看过的人物一些刻板印象。
就像是侠客凌厉潇洒,长剑一挑就是侠肝义胆,道士自在如仙,拂尘一荡就是浩然正气。
推门进去后,事实让上官墨衣大失所望。
梁九宫的样貌能匹配上他的声音,也是平平无奇到扔到人海里就找不出来的那种。他眼睛相较于脸太小,脸的形状也不够好看,上窄下宽,活像一个歪歪扭扭的梨,鼻子不够挺拔,上面还有些小黑点,总而言之,普通到让人觉得他不会就是客来大名鼎鼎的掌柜。
看来话本子里的剑眉星目都是骗人的。上官墨衣想着,就像是上面说将军轻轻松松可以于千里之外取人首级,落魄书生仅认真了一年就可以金榜题名,那也是无稽之谈嘛。
等身后的门关上,屋里顿时一静,与刚刚在外面的嘈杂之境对比,现在可以说是静得一根针掉下来都震耳欲聋了。
于斯依旧笑道:“梁公子,好久不见,又要麻烦你了。”
“不麻烦,毕竟你是我们客来的大客户,”梁九宫也笑,又不是和于斯一样的笑,于斯的笑让人觉得他不怀好意,梁九宫的笑却让别人感到如沐春风。就是话的内容不太如沐春风,“每次来要身份都来送一大笔钱的主,我们也不会拒之门外不是?”
“呀。”于斯的嘴角更弯,扇子掩住下半张脸:“你明知道我不在意那些。”
这所谓不在意的东西大约是“那一大笔钱”。
话是这么说,可于斯的样子不像是这么想的,就像那些阴险小人把算计埋在心里,正准备在旁人没有注意的时候捅上对方一刀。
梁九宫对此一笑而过,他又问在一边没说过话的上官墨衣:“这位兄台,你呢?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
上官墨衣慢慢地道,好像是边在心里转悠着想上一遍,然后才说了出来一样:“我想找一个人,他叫南楼,你知道他在哪吗?”
于斯:“……”
梁九宫:“……”
小小的一间房间里徒然一静,静到气氛有些诡异起来,上官墨衣头一歪,发现两人都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看着自己。
这两人看着自己的复杂眼神还不尽相同。于斯的是一种“没想到你也是那种听信谣言的人”,梁九宫可能是了解更多一些,他的眼神就更五味杂陈,还带上了一丝审视的意味。
“……”梁九宫垂眉低眼,重重地重复一遍,“你是说,南楼?”
上官墨衣丝毫没被这变化到僵硬的氛围影响,他坦然对视上梁九宫的视线,肯定地道:“对,我正在找他。”
“……哈,”梁九宫抬手摆弄了一下鬓角的羽毛,“这江湖上最近确实有他还活着的谣言,但是绝大多数人还是觉得,南楼已经死了啊。”
上官墨衣眼睛一眯,身上的血腥气势一荡开,立刻让人仿佛置身于无边地狱,压抑感十足,一字一顿地道:“他、死、了?”
这三个字正腔圆的字词从上官墨衣口中说出来,就像他不是要去找人,而是如果那人没死现在站在他身前他也要杀了人家一样。
于斯和梁九宫离他已经很近了,所以感觉也就更加深刻。两人眉头一皱,强烈的抗拒感直冲上心头,这是人最基本趋利避害的本能,他们在强烈地抗拒着现在的上官墨衣,心里的那种直觉告诉他们,上官墨衣这个人极其危险。
如果不是上官墨衣没有恶意,他们可能像之前的浩海门之人那样,连动都动不了,只能绝望地在原地任人宰割。
这到底是何方神圣?
于斯和梁九宫都不约而同地冒出这样的想法。
“诶。”梁九宫无奈叹了口气,他用茶盖撇了撇茶水上面的浮沫,“我只能告诉你,南楼在十年前就已经死了,而现在很多大门派已经开始探查他的行踪。这样你明白吗?”
上官墨衣听了猛地一顿,整个人如大梦初醒一般,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后,浑身上下竟冒了一身冷汗。他肃了脸色,和两人道歉:“……刚刚我语气有点冲,实在对不起。”
“……呀。”于斯僵硬的嘴角放下来,无声舒了一口气,刚刚上官墨衣的气势实在吓人,就好像他们在他眼里只是一具不会喘气的尸体,就算是那些厉害的门派长老,不是单论武功,而是那股血煞之气,也比不得上官墨衣十分之一,又摇了摇扇子道,“就这么点小事,不必这么正式地道歉吧?”
“我无法详细告知你南楼的具体下落,希望你能理解。”梁九宫刚刚的回答其实已经透露了太多信息,“如果你此行只是去找他,那么,浩然山十日之后的婚宴很是盛大,就算只是去看上一眼,也是值得的。”
上官墨衣张了张嘴,眼睛一动,里面隐约有着一些压抑许久的期待。他微低下头静默一会,然后轻声道:“多谢梁掌柜了,需要多少钱?或者其他什么,只要我能接受的,都可以。”
“……啊,”梁九宫好像无声笑了几声,向上官墨衣摆了摆手说,“不受你的钱,也不要其他的什么……但只此一次啊,下不为例。”
于斯在旁边默默听着,眼睛狐狸般转上一圈,手里的扇子也跟着转上几圈,在半空中划出一个优美的弧度。
两人再喝了点茶水,梁九宫和于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之后,梁掌柜满上他们面前的茶水,礼貌送客。在上官墨衣走出去,而于斯慢半拍留在后面的时候,梁掌柜给了于斯一个警告的眼神。
于斯的扇子遮住下半张脸,眼睛弯成半弧形,轻声细语地道:“你和他关系很好吗,和你认识这么久了,我以为你和我是一类人呢。”
好歹也是客来的掌柜,不无利不早起一点,怎么撑得起这么大的家业?
梁九宫按了按太阳穴,神色有些疲倦,只说道:“可能……过一段时间,这江湖又要乱起来了。”
“瞧你这话说的,这江湖不是一直都是混乱的吗?”于斯说完这话,走出门外,替他关上了房门。
梁九宫拿起笔,提笔在一张空白的信纸上写了几行字,然后顿了良久,看着那几行字出了神。
也对。江湖一直都是混乱的,许多故事从此起也从此落,有精彩纷呈也有遗憾收场,只求这一次能好好收场吧。
然后梁九宫折好信纸,叫了季元,让他稳妥地找个渠道,把这封信给送到该送的人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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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房门,这家巨大酒馆里依旧人来人往,上官墨衣走出酒馆才惊讶发现,现在已经日落西山,天边一抹灿烂的晚霞。看来不管是白天和黑夜,这里都有接连不断的人进出来往着。
“所以说,上官兄,你接下来是要去浩然山吗?”
上官墨衣从自己粘稠的思绪里抽出身来,看向身边的于斯,顿了一会,点了点头。
就算南楼不在那里,他至少也要去瞧上一眼才甘心。
“我也要去,上官兄,我们同路啊。”于斯笑起来,笑得让人看不出他真正的想法。
上官墨衣心中升起浓烈的警惕,一次还好说,但是这个于斯……?
于斯好像看透了他的想法,不紧不慢地说:“浩然山婚宴是江湖上的一件大事儿,你现在随便抓一个人来问,十有八九是将要去浩然山的,这不奇怪。”
说着,于斯就地拉扯着一个过路人,问道:“兄台,浩然山十日之后的婚宴,你去不去?”
“啊?我当然是去啊。”被他拦下的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迟疑着回答,“那是浩然山啊,延续了上百年的大宗派,且一直视天下苍生为已任,就算再忙,也应该去看上一眼,且送上一份礼吧?”
可以夸下海口地说,百分之九十的天下人里,往上数三代,都或多或少接受过浩然山的恩惠。此等盖天的功劳,几乎是让江湖人将浩然山捧上了神坛。
但浩然山确实名副其实。
上官墨衣心下感叹,面上不显,因为再如何名副其实,他也并没有实在地见过。却不料听得那边被问之人眼睛眯了眯,指着于斯“诶”上半天:“你、你不是那千面狐吗?!”
上官墨衣:“……”
于斯:“……”
三人面面相觑着,这一嗓子喊出来,周围人皆看过来,将惊疑的目光投在于斯身上。
于斯第一反应是看向自己所在的位置,很好,已然走出了“客来”酒楼的范畴,就算那些和自己有仇的人就地劫杀自己,客来的人也不会出手,只会袖手旁观。
规定在于不能在客来里出手,但如果在客来外面——那就管不着了嘛。
于斯持续:“……”
“千面狐?!”
“真是千面狐?”
“好像是……浩海门前段时间张贴出来的画像,就是长这样的!”
四周顿时炸开了锅,很多人跃跃欲试地掏出武器,那些锋利的刀啊剑啊挥出铿锵有力的响声。于斯依旧微笑,身体一点点往上官墨衣身后躲:“啊哈哈……上官兄,这下可有点糟糕了呢。”
这仍带着笑意的话还未落下,就有不知哪来的暗器往于斯的面门上投射过来,紧接着,像是有了明确的信号,亦有不少面色暗沉的人拿着武器杀气腾腾地冲杀过来。
上官墨衣背后的剑赫然出鞘,随手截住那无名暗器,拎着于斯的领子就运起轻功往人少的地方跑去。
这厮真是个麻烦。上官墨衣想,脚步却不慢,那些起了杀意的人只感觉眼前一晃,再定睛一看,前后不过几秒钟时间,这里已经没了上官墨衣和于斯的踪影。
被留在原地的人只得怏怏放下武器,有人愤恨地道:“这厮不是狐狸,倒是与那兔子差不多,跑得忒快了!再说那是谁?轻功这么厉害,难不成一叶扁舟沈则轻与千面狐搅合在一起了不成?!”
又有旁人疑惑:“什么一叶扁舟?”
不过,那些人再愤恨恼怒也跟上官墨衣和于斯两人没有太大关系,他们逃到南下城边一家小客栈里,先是付上一晚房钱,再是去附近买了两匹好马,作明天出行之用。
他们简单商量了一下,决定明天就出城,往南边去,浩然山离这里有大约五日的腿程,再抓紧点时间,也许仅三日就可到达了。
上官墨衣先看看自己,又看了看有些衣冠不整的于斯,想着拖了于斯的福,自己以前都没有的被人追赶的经历,现在有了。他随口一问:“你欠他们的钱了?追你这么狠。”
于斯倒是坦然:“是啊。”
这么干脆的回答,不像是他欠对方钱,像是对方欠他的钱一样。上官墨衣默默不语,又听得于斯问道:“对了,你们刚才所说的南楼……”
上官墨衣:“嗯?”
有什么问题吗?
于斯继续道:“江湖上对于这南楼,大多众口纷坛,有说是一件兵器,有说是一片地方,有说是一个人,亦有说是一个组织。更多的只是指那件兵器。”
众口难调,不为统一,自是让南楼二字凭空增添一份奇艺色彩。于斯问:“所以,上官兄,你认为南楼是什么呢?”
上官墨衣被于斯短短一句话中的信息量震得有些大脑短路,他对这些事一点不了解,顿时感到有些荒谬起来。
青衣剑客直愣愣地看着提出问题的于斯,而对面的人又不是要一个答案,又或是他已经从上官墨衣的反应中得出了结论。
于斯笑笑不再说话,他善解人意得很,极善点到为止,便只再说了一句“不早了,在下先去睡了,上官兄也早点睡”后,走去自己那一间房,便关上门睡觉。
上官墨衣在原地站了许久,才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房间很小,窗户是半掩着的,月光透过缝隙近乎将整间房镀上一层银白的流光,看起来既寂静又温柔。
他要找南楼干什么呢?
青衣剑客坐在床上,细细解下背上另一把武器上的白布条,将之轻轻放在膝上。
那不知名状的武器是一把陈年已久、锈迹斑斑、边缘卷刃的长刀,却能在这长刀上面的细枝末节中看出,它已经被尽可能保存完好,只是时光侵染,不为人心所左右。
他要找到南楼。南楼答应了他,要为他再打造一把武器。
上官墨衣触碰着刀上的花纹,久久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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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于斯和上官墨衣纵身上马,去往南边的浩然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