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师请留步》上师请留步

2、野店狼踪

　　陈平走在前面。

　　韩雪跟在后头。

　　走了三十里，韩雪忍不住了：“师哥，咱们到底去哪儿？“

　　“不知道。“

　　“不知道你走这么快？“

　　“师父让我去杀人，没让我告诉你。“

　　韩雪从袖子里摸出那块粗布帕子，在手里晃了晃。

　　“师哥，你忘了这个？“

　　陈平脚步一顿。

　　“你想怎样？“

　　“你去哪儿，我去哪儿。你杀人，我帮你望风。“

　　“跟着我，会死。“

　　“那我也要跟着。“

　　陈平沉默了一会儿。

　　“三条规矩。“

　　“你说。“

　　“第一，我不说话的时候，你别问。第二，不许偷看我怀里这半块算筹。第三——打起来的时候，你听我的。我说跑，你就跑。“

　　“行。“

　　陈平忽然停下。

　　“怎么了？“

　　“别出声。“

　　陈平侧着耳朵。

　　风从北边来，带着一股腥膻。

　　“七只狼。“陈平说，“绕着我们走。“

　　韩雪手按在刀上。

　　“它们扑吗？“

　　“不扑。“陈平说，“它们在等我们累。“

　　“那怎么办？“

　　“跑。“

　　陈平拽着韩雪，顺着山道往下跑。

　　七只狼在后面追。

　　雪地上，脚步声和狼爪声，混在一起。

　　跑了十里，狼没追上来。

　　陈平停下来，喘气。

　　“它们……不追了？“

　　“不追了。“陈平说，“它们知道我们跑不过它们，但它们也知道，前面有东西，比我们更可怕。“

　　“什么东西？“

　　“不知道。“

　　天，黑了。

　　雪镜城的方向，已经看不见了。

　　两个人蹲在一块岩石后面。

　　韩雪的肚子，“咕——“地叫了一声。

　　“师哥，我饿。“

　　“我也饿。“

　　“我们有吃的吗？“

　　陈平翻遍了怀里。

　　半块干饼，三天前的。

　　“分了。“

　　两个人一人一口，把那半块干饼分了。

　　干得噎人。

　　韩雪咽下去，舔了舔嘴唇。

　　“师哥，我冷。“

　　“我也冷。“

　　“我们……今晚怎么办？“

　　陈平看着远处。

　　山道拐弯处，有一点火光。

　　“那边。“

　　火光底下，一个人影。

　　一个老者，穿得破破烂烂，背着一个布包，正一步一步往山道下走。

　　陈平拉住韩雪。

　　“跟着他。“

　　“谁？“

　　“不知道。“陈平说，“但他有火。有火，就有吃的。“

　　两个人远远跟着老者。

　　老者走得不快，但一步是一步。

　　走了三十里。

　　韩雪的脚都磨破了。

　　“师哥，我跟不上了……“

　　“前面就是野店。“陈平说。

　　果然，山道尽头，一间木屋，门前挑着一面破旗，旗上写着一个“酒“字。

　　老者推门进去。

　　陈平拉着韩雪，也跟了进去。

　　野店里，跛脚店家正在擦桌子。

　　老者找了个角落坐下，要了一碗酒，一碟豆子。

　　陈平拉着韩雪，在柜台边坐下。

　　“店家，有吃的吗？“

　　“没有。“

　　“一碗面也行。“

　　“面也没有。“

　　“那酒呢？“

　　“酒有。“

　　“来两碗。“

　　陈平掏出两文钱，拍在柜台上。

　　两碗浊酒，一碟花生。

　　韩雪喝了一口，辣得直咳嗽。

　　“师哥，这酒……“

　　“暖暖身子。“

　　陈平自己也喝了一口。

　　酒是劣酒，但入喉是热的。

　　两个人就着一碟花生，喝到半夜。

　　店家打烊，睡在后屋。

　　野店里，只剩陈平、韩雪，和角落里那个老者。

　　陈平抬起头。

　　他第一次看清老者的脸。

　　——眉心。

　　正中间。

　　一颗痣。

　　不深不浅。

　　跟师父给的画像上，一模一样。

　　陈平的手，按在怀里那柄剑上。

　　他没动。

　　老者趴在桌上，像是醉了。

　　韩雪凑过来，低声说：“师哥，那人……“

　　“别出声。“

　　陈平盯着老者。

　　他在算。

　　老者的呼吸、心跳、喝酒的速度——这是一个高手。

　　夜深了。

　　老者趴在桌上，像是醉了。

　　陈平等了一个时辰。

　　他起身，装作去添酒，走到老者桌边。

　　他的手，慢慢伸向老者怀里——

　　老者突然睁眼。

　　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小伙子。“老者笑了，“你跟着我走了三十里了。你想要什么？“

　　陈平不答。

　　老者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松开手。

　　“不想说，就不说。“老者又倒了一碗酒，“明早我走，你别跟着我。“

　　陈平退回座位。

　　韩雪凑过来：“师哥，你脸白了。“

　　“他是个高手。“

　　“多高？“

　　“我打不过他。“

　　韩雪倒抽一口冷气。

　　“那……那我们还跟着吗？“

　　“跟着。“陈平说，“师父让我杀他，我得先看看，他到底是谁。“

　　半夜，外面响起马蹄声。

　　不是一匹。

　　是七骑。

　　马停在野店门口。

　　七个人，披重甲，腰挎刀，下马，把野店围了。

　　但他们没进来。

　　门被堵死，窗也被堵死。

　　陈平拉住韩雪，躲在柜台后面。

　　“别出声。“

　　七个人，七把刀，把野店围得水泄不通。

　　出不去，进不来。

　　他们不敢夜闯。

　　野店里有个老者，他们知道。

　　他们要等天亮。

　　天亮了。

　　雪光从窗缝里透进来。

　　老二一脚踹开门。

　　七个人，涌进来。

　　领头的刀一指老者：“沈孤鸿，跟我们走。“

　　老者慢慢抬起头。

　　“你们追了我三十年。“老者说，“三十年，我老了，你们也老了。“

　　“少废话。“

　　“我不走。“

　　老二一回头，看见柜台后面躲着的韩雪。

　　“我的乖乖。“老二笑了，“真是小美人儿啊。“

　　旁边一个瘦高个，是老七。

　　老七一看见韩雪，眼珠子就不转了。

　　“没想到……还有额外的收获。“老七舔着嘴唇，“老二，这小妞归我？“

　　“老七你小心点。“老二压低声音，“我们这次是奉密令而来，别节外生枝。“

　　“密令密令，不就是抓个老东西吗？“老七摆手，“抓到了，回去交差。这小妞——我带走，不耽误事。“

　　老七一步一步，走向柜台。

　　韩雪攥紧了刀。

　　陈平在她耳边，低声说：“见机行事。“

　　老七走到柜台前，一伸手，把韩雪从柜台后面拽了出来。

　　“小美人儿，跟哥哥走——“

　　他话没说完，下意识按剑。

　　韩雪的刀，已经架在他脖子上，颤颤巍巍，有点抖。

　　“我可是炼气后期。“老七还在笑，“你一个小丫头片子，刀都拿不稳——“

　　韩雪一刀抹了。

　　血喷出来。

　　老七瞪着眼，倒下去。

　　他到死都没想明白——一个炼气后期，怎么会死在一个丫头手里。

　　因为韩雪不是丫头。

　　她是雪镜城剑院出来的。

　　她的刀，比老七快。

　　野店里，静了一瞬。

　　老二看见老七倒下，脸色变了。

　　“你——“

　　他拔刀，扑向老者。

　　老者慢慢站起来。

　　“你们追了我三十年。“老者说，“三十年，就为了那三千两军饷。“

　　“三千两？“老二冷笑，“你以为我们是为了钱？“

　　“那你们为了什么？“

　　“为了让你闭嘴。“老二说，“三十年前，你从轮台带走了那封状纸。三十年来，你东躲西藏，就是为了有朝一日，把它抖出来。“

　　“我抖出来又怎样？“

　　“抖出来，北州霸府就完了。“老二说，“北州霸府完了，我们都得死。“

　　老者笑了。

　　“所以你们追了我三十年。“

　　“三十年。“

　　“就为了三千两。“

　　“就为了三千两。“

　　老者把那把旧剑，从腰里拔出来。

　　剑一出鞘，寒光一闪。

　　“那今天，就把这三十年，了了吧。“

　　剩下六个人，同时拔刀。

　　老者动了。

　　第一剑，挑断老二的刀。

　　第二剑，削断第二个人的剑柄。

　　第三剑，剑尖抵在第三个人的喉咙上。

　　第四剑，第五剑，第六剑——

　　六个人倒下。

　　老者收剑，坐回原位。

　　又倒了一碗酒。

　　野店外面，又响起马蹄声。

　　第八个人。

　　一个披红斗篷的人，下马，推门进来。

　　他看见满地尸体，脸色变了。

　　“沈孤鸿。“

　　“嗯。“

　　“你杀了我六个师弟。“

　　“是他们先动的手。“

　　红斗篷不说话。

　　他双掌一错，扑向老者。

　　老者放下酒碗，站起来。

　　两个人对了一掌。

　　“砰——“

　　气浪把野店的桌子都掀了。

　　红斗篷退了三步，嘴角流血。

　　老者退了一步。

　　红斗篷盯着老者看了很久。

　　“你……你还是这么快。“

　　“你也不慢。“

　　红斗篷转身，上马，走了。

　　老者站在原地，看着他走。

　　然后他也走了。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回头。

　　“小伙子。“老者说，“我说过，明早我走，你别跟着我。“

　　陈平站起来。

　　“前辈请留步——“

　　老者没回头。

　　“你跟着我，是找死。“

　　他推门，走进雪里。

　　野店里，只剩陈平、韩雪，和七具尸体。

　　韩雪还在吐。

　　陈平蹲下来，开始搜。

　　第一个人怀里，十两银子。

　　第二个人，一本剑谱。

　　第三个人，一块玉佩。

　　第四个人——

　　陈平的手停了。

　　那是一枚令牌。

　　青铜的，上面刻着四个字：“正阳山令“。

　　背面，还有两个小字：“升仙“。

　　陈平把令牌翻过来，又翻过去。

　　“师哥，这是什么？“

　　“正阳山的升仙令。“陈平说，“持此令者，可入正阳山，拜入沧月门下。“

　　“那我们……“

　　“我们去正阳山。“陈平说，“拜个师，修个基。然后——“

　　他看着手里的令牌。

　　“然后，去轮台秘境，寻宝。“

　　韩雪蹲在他旁边。

　　“师哥，我们……杀人夺宝了？“

　　“夺了。“

　　“怕吗？“

　　“怕。“陈平说，“但我们不夺，这令牌就落在死人手里。我们拿去，能换一条路。“

　　韩雪看着他。

　　“师哥，我们去哪？“

　　“正阳山。“

　　“然后呢？“

　　“轮台。“

　　陈平把升仙令收进怀里，站起来。

　　雪，又下起来了。把地上的血迹埋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