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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皇帝的回忆 ...

  •     半个时辰后。
      “不行了不行了,真的没力气了。”
      萧隅栽在小塌上,后背衣料濡湿一片。他侧过脸,目光勉强追向无恙。
      “礼物呢?”
      无恙坐在榻沿,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盒子。他握起萧隅的手,将精巧的木马放到萧隅掌心。
      马首昂起,四肢圆顺,木纹细细浅浅,被打磨得全无棱角。
      无恙拨动马身,木马便顺着底座回转,悠悠转上好几圈才停下。
      “好神奇…”萧隅撑起上半身,学着无恙的动作拨弄。
      他转了个身,把木马捧到眼前细看。
      “咦,这么个木马,你怀里怎么放得下?我瞧瞧。”
      他直接凑到无恙跟前,伸出手指勾住无恙衣襟边缘。
      布料被扯开,露出白皙的颈下肌肤,带着股清冽冷香。
      “别闹。”无恙嘴上说着,没有推开他。
      萧隅探头往里扫了眼,像浪荡公子在调戏良家少女。
      “里面这样宽敞,难怪藏得住木马。”
      他抬头看向无恙,霸道地说:“下次出门多买点。”
      “那要看你下次练剑时,会不会偷懒。”
      “知道啦。”萧隅随口应付,盯着不停回转的木马,“东都铺子雕出的都是这般物件吗…”
      “你想出去看看吗?”无恙莫名问了这么句,表情像是做了重大决定,不知是否正确。
      萧隅心头一怔,神情从期待转为忐忑,又从忐忑转为害怕。
      “我出不去…”
      “你能出去。”无恙笃定道。
      “我偷跑出去,一旦被发现,姑姑会受罚,也会连累你。”萧隅摇摇头,潜藏的风险他们都承担不起。
      “算了吧,无恙,现在这样我很知足。”
      话音未落,无恙伸出手臂,将萧隅揽进怀里。
      萧隅还没来得及惊呼,身子腾空。
      转瞬之间,两人已经落在殿内的梁柱上。
      萧隅攥紧无恙衣袖,吓得心噗通噗通狂跳,这人事前也不打声招呼,太坏了。
      无恙:“只要我想,便能带你来去自如。”
      萧隅心里摇摆不定,一时答不上话。外面于他而言,是陌生的。
      无恙见他如此,抱紧他纵身落到门前,推开了门。提气一跃,竟带着萧隅到宫墙顶上。
      萧隅站在高墙上,眼睛瞪得老大,他不可思议地看了眼无恙。
      这就是凌空而起的感觉吗!惊心动魄!实在刺激!
      “快下去,青天白日的,被发现就完了。”
      “你看。”
      无恙空出一条胳膊,指向墙外。
      从这高处放眼望去,他们所在的这一角缩在行宫下缘,离主宫隔着蜿蜒河水。
      整座行宫铺在青山碧水之间,院落依水排布,红墙绿瓦,亭台桥榭散落湖面。
      墙外林木连绵,顺着山势往远处延伸。
      萧隅一眼不眨地望着这幅从未见过的广阔,呼吸都放轻了。
      先前的不安,掺进按捺不住的雀跃。
      那是他从未踏足的世间。
      长这么大,所见的永远只有行宫一方天地,院墙宫道,来来去去就那几个宫人。
      无恙圈着他腰的手臂松了力道。
      “凡间的山河我已游历大半,我想你也看看。外面如何,我说的不算,话本子里说的也不算,只有你自己看到的才算。”
      萧隅心里的小火苗,越烧越旺。
      “宫外当真好玩?”
      “你一看便知。”
      “那…我们走?”
      无恙笑了,“现在不行,我还需要准备些东西,晚些来接你。”
      “啊…哦。”
      酉时初,几样清淡小菜摆上案几。
      萧隅捏着竹筷,拨弄碗里的米粒,一口饭半天没送进嘴里。
      李姑姑问道:“殿下,是饭菜不合口吗?”
      “没有,味道很好。只是今日点心吃多了,现在不饿。”
      萧隅抬头看向姑姑,眼底裹着不舍。他拉住姑姑的衣袖,“姑姑,您别站着了,来,坐下用膳。”
      “殿下,这不合规矩。”
      萧隅软声反复央求,竟是要哭的模样。
      姑姑拗不过他只能坐下,萧隅连连为她布菜。姑姑吃得心惊胆战。
      萧隅想到以后见不到姑姑,慢慢挪过去,双手箍着她的胳膊,靠在她肩头。
      闻着熟悉的皂角香,酸涩堵满喉咙。
      姑姑手脚无处安放。“哎呦!殿下,您这…老奴…这叫旁人看到,该说您没规矩了。”
      萧隅肩膀不住地颤抖,掏心窝子的话伴着哽咽倾吐。
      “姑姑…这么多年,辛苦您了。旁人都不把我放在心上,只有您一直陪着我,教导我,待我真心。”
      眼泪连珠雨下,浸湿姑姑衣襟。
      “是不是那个不长眼的宫人在您面前乱嚼舌根了?老奴这就去收拾她!”姑姑说得气愤,作势要起身。
      萧隅连忙拉住她的衣袖。
      “没有没有!我就是今天有很多话想对您说。”
      姑姑闻言,悬着的心稍稍落下,看着他通红的眼,心口又酸又疼。
      她环住萧隅,粗糙的手掌一下下顺着他的后背。
      “我的小殿下,不哭,不哭。您是金枝玉叶,是大萧的六皇子,困在行宫属实委屈您。旁人冷待你,那是他们眼光浅。殿下心善,老奴能伺候殿下,是老奴的福气。老奴不求别的,只求殿下…”
      说到这,姑姑有些哽咽,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只求殿下岁岁喜乐。总有一日,陛下会看见您。待殿下封王,有了自己的府邸,日子就好过了。到时候娶了王妃,生几个大胖小子,老奴还想给殿下带孩子呢。”
      萧隅听着,姑姑说的这条路,是他该走的路,漫长,遥遥无期。他现在有了更想走的路。
      “借您吉言。”
      他拿出钱袋,哗啦倒出来不少铜钱。
      这是他攒的私房钱。
      萧隅分出一半,塞进姑姑掌心,自己留一半闯荡江湖。
      “这些给您。你拿着,添件厚实衣裳。平日少操劳,别太苛待自己。”
      姑姑捧着铜钱,指尖都在发颤,“这…”
      “就算将来我有了王府,也记着您,记着您的好。”
      “这是殿下的体己钱,老奴如何敢收。”
      “不是赏赐,是我给姑姑的。”萧隅固执地扣住她手掌。“必须收下。”
      姑姑长叹口气。
      “老奴暂且替殿下保管。殿下若是日后心里闷得难受,只管寻老奴。老奴一直都在。”
      萧隅把头埋在她肩头,没有应声。
      姑姑抬手轻轻抚过他发顶,感叹道:“哎呦,小殿下怎这样心软,这样好的儿郎…”
      她顿住,换了个语气:“宫里人心杂,殿下又重情,切忌往后对谁都掏心掏肺。真情给错人,到头来只会伤到自己。”
      “我记下了。”
      彼时萧隅还不懂她的的未尽之言,满心都是对姑姑的不舍。
      他自幼身子孱弱,每日的汤药都是姑姑贴银子抓的。他识得的每一个字都是姑姑教的。平时的点心,也是姑姑亲手做的。
      他现在有些后悔每次都把点心给无恙吃了。
      转眼到酉时末,天光沉下去,檐角的阴影被拉长。
      风掠过窗沿,无恙悄无声息翻了进来。
      萧隅本来坐在榻边等着,听见动静,抬眼望过去。
      无恙背着包袱走到他面前。
      萧隅起身,拍拍身旁鼓鼓囊囊的包袱。
      “我收拾好了。”
      他把包袱背到肩上,眼底亮闪闪,是藏不住的雀跃。
      “出发吧!”
      无恙眉头蹙起,满眼不解。“带这么多东西做什么?”
      不等萧隅说话,无恙伸手把他包袱取下来。
      萧隅怔了怔,心里想着,应该是无恙嫌累赘。
      闯荡江湖是不方便带太多东西,有些可惜,这里面都是无恙送他的礼物。也罢,以后再置办就是。
      无恙把自己的包袱摊开。
      两件粗麻布衣裳,还有一副木刻面具。
      衣裳布料粗糙,颜色是不起眼的灰褐,没有任何纹饰。
      “换上这个。”无恙把麻布衣裳递给他。“寻常百姓打扮,混在人群里不会惹眼。”
      萧隅乖乖应下,麻利脱下外袍,换上这身。衣料摸着粗糙,却松快很多,不再有层层束带捆着。
      他转了个圈,看向无恙,问:“怎样?粗布麻衣是不是也难掩本殿下风姿。”
      无恙把面具扣在他脸上。“嗯,你穿什么都好看。”他揽住萧隅的腰。“抓紧我。”
      “嗯嗯!”
      江湖,他来了!
      无恙带着萧隅飞上殿顶,他们不停向前纵跃。无恙落步极稳,每一次腾起都算准距离。
      宫殿一座连着一座,像沉睡的山峦,望不到头。
      底下巡夜侍卫走过,萧隅屏住气息。
      无恙专拣背光的檐角、楸树浓密的树冠上方走,避开所有灯火。
      风灌进口鼻耳。抬眼,能看见薄云从月亮前面飘过去。
      “还有很远?”萧隅用气音小声问。
      “行宫大。”
      “哦哦。”
      原来无恙每次都要飞这么远来找他。
      萧隅不住四下张望,此刻,真的好欢喜。
      又跳过几道院墙。到了行宫最外层那道巨墙,墙身厚重。无恙攒足力气,纵身腾空。
      “到了。”他低声道。
      萧隅心脏狂跳不止,跺了跺脚。
      脚下是山林松软的草地。眼前,远处有连片的灯火,星星点点。
      “无恙!我出来了!我们出来了!”
      晚风肆意漫过来,萧隅深呼吸,有感而发:“啊!是自由的味道!是江湖的味道!”
      无恙笑出声:“知道你会这样开心,早些年就把你带出来了。”
      萧隅拽着无恙衣袖,迫不及待往灯火的方向走。
      草丛里虫鸣此起彼伏,草叶擦过裤脚,带着露水的湿凉。无恙由着他拉着,穿过一小片矮树林,河流横在面前。
      江面粼粼碎光,渔舟泊在岸边,船檐挂着小灯笼。
      对岸便是夜市。
      长街摊点挨挨挤挤,人头摩肩接踵,叫卖声、谈笑声传入耳中。
      萧隅脚步顿住,下意识靠近无恙。方才冲出深宫的兴奋忽然淡下去。
      他垂着头,视线只敢落在脚下。
      无恙察觉到身侧人的紧绷,停下脚步,“怎么了?”
      “好多人…”
      “怕了?”
      萧隅“嗯”了一声,两条胳膊缠紧无恙胳膊。“人太多,看着眼晕。”
      “有我在。”他握住萧隅的手。“咱们就沿着街边人少的地方走。想看什么,同我说。”
      周遭的一切都太过鲜活,萧隅闻到吃食的香气混着一点人群的汗臭味。
      无恙将人潮挡在外侧,护着他沿街边漫步。
      萧隅犹豫许久,试着不那么局促。
      以后还要见更多世面,小儿郎做派,岂不让人笑话。
      最先入眼的,是热气腾腾的吃食摊。摊主熟练地翻炸着小吃,油花滋滋作响。
      萧隅扯了扯无恙的手:“我要吃这个。”
      无恙同摊主报了吃食,摸出铜钱递过去。
      摊主用油纸包好炸糕递给他。“您拿好。”
      无恙接过,送到萧隅嘴边。萧隅咬了口,内馅涌进嘴里,烫得他一缩脖子。
      摊主瞧着这模样,哈哈大笑。
      “刚出锅的,得吹吹再吃。”
      萧隅含在嘴里不敢吞,无恙把手伸在他嘴前,萧隅的舌头才得以解放。
      无恙拿出帕子包好,道:“我看看。”
      “没事,就是馅儿里头热得很。”
      “那就凉了再吃。”
      摊主倚着摊子,“这炸糕就是要趁热吃,吹吹再吃,就不烫舌头了。”
      萧隅谨记自己学着大方些,于是微微颔首:“多谢老伯提醒。”
      “害,客气什么。”摊主舀起一勺浆糊放进锅里。
      萧隅盯着无恙手里的炸糕,凑上前吹了吹,“应该不烫了。”
      “嗯,吃吧。”
      内馅绵密甜润,外皮酥脆。萧隅眼睛一亮,“你尝尝。”
      摊主看着他俩,打趣道:“你们哥俩感情真好,我家也有两个小子,成天打闹,抢食吃还差不多,哪里会谦让。”
      萧隅道:“好吃的,理应大家都尝尝。”
      “小哥心性真好。”摊主手里长筷子翻着锅里的炸糕,“前面街口有卖走马灯的,今晚灯做得漂亮,你们有空可以去瞧瞧。”
      “多谢老伯。”萧隅说,然后转头又对无恙说:“咱们去看看!”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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