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缘灰》双鲤迢迢

59、卷六 11-1

　　十一 红颜无定所

　　英琦睡到红日满窗才起，按了铃叫鲁妈来，半天却进来一个不常见的小丫头，期期艾艾的样子，让她看了不由得生气，问道：“鲁妈妈呢？”
　　那丫头道：“鲁妈妈在底下操持晚上的宴席呢，今年人多，拜贴得一个个仔细记录，鲁妈妈不放心别人，跟哪里看着呢。”
　　英琦又道：“那金喜呢？凤娅呢？也都忙着？”
　　丫头回道：“老太爷特意请了吴先生的班子来唱戏，吴先生排场大，先头就送来了几柜子行头，金喜姐姐忙着接东西呢。夫人您不是说要备西餐，凤娅姐姐在厨房看着弗朗原请来的几个厨子呢，那厨房里头工具不足，正忙的一团乱呢。”
　　英琦“哦”了一声，这丫头不说她倒真忘了，今天是冀北的生日，她一直嫌家中的西餐厨子手艺不好，特意嘱咐了从外面请人来做，冀北一向随她去折腾，这次倒说她麻烦。她听了这不免要多想一点，麻烦？也不知为了谁怕麻烦。

　　冀北今年早说不过生日，可如今他正自得意，奉迎上来的人自然只比往年多，他那一帮军中弟兄更闹着要替他在外面大摆宴席，冀北再三推了，最后才妥协晚间在家一聚。英琦近段时间很有些不耐应酬，因此对这些个琐事也不大过问，此刻听这一家上下都为着忙活，可那主事人只怕根本无心在这里闹和吧，冷不住张口道：“那里这么多麻烦，你们一个个忙死，他也未必领情，看晚上人还坐在那里，心却跑了。”
　　这丫头听了此话，真真不知该说些什么，嚅了嚅唇舌半晌方道：“夫人要洗漱吧，我这就去准备。”
　　英琦暗悔失言，冷哼一声随她转去隔壁浴室放热水，她又再床上发了会儿呆才披了睡衣下床，对着镜子解开头顶的两个发卷，昨夜睡得并不踏实，有几缕头发似乎是锈住了，索性用力一扯，真是疼得她倒吸一口气。
　　那丫头此时放好水近来，正看在眼里，脚向前迈了一步，嘴微微一咧，到底没敢说话，英琦见状正是找到了爆发点可泄愤，顺手拿了一旁的梳子朝那丫头劈头盖脸的打去，那梳子是圆头钢齿，打上去很有些疼，丫头不敢伸手拦着只顾着躲，口里叫道：“夫人饶命，饶命……”
　　英琦自然知道此举不妥，本有些下不来台，听那丫头如此喊，只有更来了气，口中骂道：“你个不知天高的臭丫头，刚才为什么笑我。”
　　丫头那里知道自己如何惹了英琦，只顾嘴上分辨：“我那里敢笑，夫人饶命啊……”
　　正闹着门却开了，正是鲁妈进来了，一眼看这屋内情形，忙进来拉住英琦的手：“也是这么大的人了，怎么半点分寸都不懂，跟个下人动手，说起来那有点督军夫人的样子。”说着朝那丫头使了个眼色，那丫头自然得空就跑，虽被打得不轻，倒记得出去将门关了。
　　英琦这厢才道：“什么督军夫人，只怕不等明年今日就不是我了。”
　　鲁妈忙“呸”了一口，替她细细梳顺了卷发，耐心道：“小姐就是太固执了，你什么身份，倒跟她置气，我就不信四少敢反了天。”
　　英琦道：“我才不稀罕什么督军夫人，就是日后他真有本事做了总统，我也不妨在眼里。我只是恨她，凭什么到最后她说回来就回来，当初又做什么戏给人看。”
　　鲁妈道：“小姐啊，你真恨她，就更不能将四少往外推啊，四少这人还是个重情义的，莫说你们打小的感情，就是冲着你爹你大哥，他也不能欺负你半分，可你若忽冷忽热的，那不是便宜了外人。”
　　英琦道：“这道理也不必再提了，可……我有时候真控制不了自己的脾气。”
　　鲁妈摇摇头又道：“莫说旁的，眼下正经就是要个孩子，也趁着我还不糊涂，总能帮你一把，若是鲁妈妈日后走了，只剩下你一个可又该怎么办呢，小姐啊，你看起来什么都在乎，可是心里还是放不下啊……”话未说完眼圈又红了。
　　英琦轻轻拍了拍鲁妈的手，孩子，她不是没有想过，可自打知道木棉回到冀北身边之后，心里虽恨，可怨恨之余竟有一丝庆幸，她虽知道这庆幸绝无可能，可一心又想知道若是谭琮洄回来看到此情此景，又会如何？此时她若有了冀北的孩子，那又该如何？想不通理不顺总之是乱，一切都怪她，若没有她，她方英琦又怎会落到今日如此尴尬的局面。
　　想到此她便觉得腹中似有一团火在烧，越来越炙热，一直要烧得她灰飞烟灭都不肯熄灭，她伸手拍拍潮热的面颊，心道也好，到终了烧毁了我，你们也一个别想逃。

　　晚上的寿筵自然是闹哄哄的，纵然学着西式的就餐方式，整整齐齐摆了一厅美食，可那香槟冷盘合着方老太爷请来的戏班子真正不搭调，英琦忍不住抱怨了几句，也惹得方重炎不太高兴，他如今慢慢退下来，口中说打了一辈子仗，此时可好享享清福了，可有时总不免生了些疑心病，冀北站得越高，他这心里的情绪便越复杂，到底是女婿，换了向方在这个位子上那又是两样。
　　方重炎听着女儿牢骚，越发生了脾气，偏加上一出《三岔口》，那锣鼓锵锵一阵闹腾，真把几个外国使节惊得不轻，英琦气得一跺脚，自让人在偏厅开了唱片机拉着些人跳起来华尔兹。这一中一西两相对垒，正恰合了当时的局势，岂止一个混乱可言，幸而向东再也看不下去，出面说了英琦几句，这才消停了一方，任由方老太爷的独乐了。
　　冀北看这一场闹剧般的贺寿，心中只有苦笑。奈何他身为主角只得与众人殷勤招呼，谈笑风生，好歹应酬完一圈，又有下人来报：“行政院张部长到。”
　　冀北心里不由一滞，默默喝光了杯中的酒才叫了英琦一同出去迎客，但见张振方携着太太正在那贺贴上签字，冀北见状走上前去道：“张部长也肯赏脸，真是荣幸。”
　　虽是私宴，振方倒行了个礼给他，方才笑道：“我的荣幸才对，只是今天家里车偏坏在路上了，这才来得晚了，可得给寿星陪个罪。”
　　冀北只道：“那里那里。”
　　英琦自知冀北和张振方不合，她也不喜欢这人，可冀北这语气也实在有些生硬了。她忙道：“张部长怎生赔罪？可是要罚酒三杯，我倒奇怪了，今日这么些个人来我家罚酒，恐不是赔罪，而是惦记着我家老爷子的三十年陈酿呢，冀北，你说这罚还是不罚呢？”
　　振方哈哈一笑，道：“自然得罚，得罚。”
　　英琦也笑，扯了扯冀北的袖子，又转过去夸张太太的旗袍料子好，问她在何处买的，又找了那家的裁缝，女人之间想引出些话题总是简单的，两位太太很快就亲亲密密的走在一起了，剩下冀北和振方在后面慢慢走，索性只有几步路的距离，冀北调整了态度，不热情也不冷淡，可是振方不肯放过冀北，低声问道：“听闻莫督军在再青山置了个小院很是雅致啊。”
　　冀北猛地顿住脚步，狠狠地朝他看去，若是他此刻拔除枪来，只一枪就能把这个人脑袋开了花，或者根本不用着枪，一拳拳也能把面前的这个人打烂了，可是他只能强压着心头的恨怒，冷冷道：“你若是打算动什么歪脑筋，那就是找死。”
　　振方夸张的“哦”了一声，也冷冷道：“找死？当初振全已替我死了，这次是你找死了。”
　　几句话的功夫就到了大厅，两人立即又换了面目，和众人寒暄入座，钟声当当敲起来，已九点了。

　　木棉低下头将手中信重新叠好了收在信封内，再收到一个盒子内，一共六封，琮洄的信来的虽不勤，但却也规律，差不多大半个月一封，因多国部队支援的地方总是变化不定，木棉也无从给他回信，寄出去十封倒有□□封给退回来的，那剩下的一两封琮洄是否收到也未可知，因他的信寄到木棉手里通常也是一个月之后了，这其中的一问一答总也对不上趟。
　　琮洄信里的内容倒是千奇百怪，有次甚至花费了整页纸给她叙述宸州当地的一种小吃的做法，有时不过寥寥数语，写的潦草不堪，想来是赶着时间寄信，有几封信中提到一个叫做季满的女孩子，同他一般在通讯营，琮洄赞她机敏果敢，巾帼不让须眉，木棉看了不免有些遐想。

　　虽然这些遐想未免有些空穴来风，甚至背后有些不可告人的如释重负，然而她目前状况，琮洄若也能找到合适他的爱人，自然是最佳的结局了。他与冀北纵然之间再多恩怨，总也是血亲，纵然日后人前不相认，私下总也会来往的，到时候琮洄也有了好结局，那彼此相见总好过的多。木棉想至此，总觉得自己私心太盛，不免心底对自己一阵唾弃，然而琮洄，无论如何她总是希望他好的。

　　冀北推门进来的时候，正看到她低垂着头发呆，听到推门声也没在意，直到他快走近了，才抬头惊异道：“天，你怎么来了，都这么晚了，山路又暗，不是叫你不要来么。”再青山上本有些煤气路灯，前几日坏了还没赶修好，木棉知道他今日必然应酬的晚，真没想到他还会回来。
　　冀北伸手抱住她，道：“还不到十二点，难道你不想为我庆生？”
　　木棉道：“怕你早酒足饭饱了。”
　　冀北道：“不过是喝酒罢了，真没意思。”他是喝酒不怎么上头的人，绕是这样今天被灌的实在不轻，脸泛着红意。
　　木棉见状道：“我替你煮醒酒茶吧。”
　　冀北却道：“不要，我想吃面，就是你上次给我做的那种。”木棉装作听不懂，笑问道：“上次？是那次？做过那么多次面给你。”
　　冀北道：“就是那年在硐城，我求你下碗面给我吃，你说什么材料也没有，采了墙边的蘑菇给我……”
　　木棉听得扑哧一声笑出来，“果真是记得清楚，那蘑菇汤面味道还不坏吧，可如今那里去找呢？”
　　冀北道：“你那么聪明，总有办法的，我饿了，一晚上只喝酒了，连菜都没吃几口。”
　　他接着酒意很有些无赖的口气，木棉笑道：“既然饿了还不放开我，这会儿可都十一点半了，再晚就不是寿面了。”
　　冀北这才放开了手，让她出去了。他独自坐了一会儿，方看到桌上那装信的盒子，不由又黯然发了会儿呆。
　　木棉端了面进来，他忙转脸笑道：“你可真是快。”替她接过来，却见那碗内竟真是冬菇素面，脸上的笑容更深到眼中去。
　　他端过来就吃，味道自然鲜美，他吃了一会儿又问她：“这么晚了，你饿不饿，要不要跟着吃两口。”
　　木棉只道：“不饿，你自己吃吧。”
　　他挑了一筷子送到她嘴边，见她仍是摇头，便道：“我的寿面啊，你好歹给点面子我。”
　　木棉只得吃了，才回道：“岂止我给你面子，我和阿过今天晚上就是吃的这个，全当给你祝寿了。不然你真以为我做得那样快，那冬菇鸡汤早上就煨上了，煨到晚上鸡肉都炖烂了进去，阿过吃得时候直说无肉可食。”
　　冀北听了，满心说不出的感动，愣了片刻只是伸出一只手来紧紧握住她的手。
　　他吃饭一向快，这碗面倒真是慢慢吃干净了，木棉正要收碗，却听到墙上挂钟敲了起来，忙道：“趁还没敲完，赶紧跟你说声生辰快乐！”
　　冀北看住她：“明年一定要和你与阿过一起过才算快乐。”
　　木棉道：“冀北，你是觉得对我们有愧疚么？千万不要如此，我如今已经觉得很好很好了，至于以后……”
　　冀北接口道：“以后会更好更好，你相信我。”
　　木棉微微一笑，靠到他肩头，两人静静待了一会儿，忽然听到窗外风声渐急，不大会儿就有雨打窗棂的嗒嗒声，冀北走过去关了窗户，“刚才回来路上月亮还那么好，怎么一会儿竟下雨了。”
　　木棉道：“这时钟过了十二点，算作七月七了，七夕了你还不容他们哭上一阵子么？”
　　冀北笑道：“有什么好哭，既然重逢了，只该高兴才是。”
　　木棉道：“哭一年只能见一面啊。”
　　冀北道：“既然有机会见到，就有机会永远在一起。这牛郎也该下了决心才是，总不能连自己心爱的人都保护不了，那还算什么男人，你看看雨可不就小了，定是不哭了找到对策了。
　　木棉见窗外果真雨势渐小，真是夏天的雨来去都快，只一笑道：“嗯，你最有理。”
　　冀北只是搂住她，将唇埋在她的鬓发里，轻不可闻地道：“我会永远保护你的。”

作者有话说

　　我怎么都不忍心写下去了啊
写一次快把我自己虐个半死，谁让我知道知道结局呢，真是自虐啊自虐
还有我很慢，不要骂我了，放暑假期间我会抓紧时间的，这个和系日我都想给完成，还有那个橙黄的，我也想写完，写完这三篇我就算终结了一大心愿。神啊，赐予我力量和时间吧，还有激发狗血的灵感也一并赐予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