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我来追你了》乌砂

1、第 1 章 你朋友？

　　“轰隆隆——”
　　雷鸣隐约，电台平稳柔和的声音从老式汽车的车载喇叭漫出：
　　“本市今日多云转阵雨，最高气温32度，最低气温25度。白日出行请注意防暑，夜间出行请及时添衣。”
　　一只苍白又消瘦的手掌按在车窗上，紧接着一张漂亮冷淡的脸贴上了窗边。
　　言雾看向外面。
　　“降雨时段集中在午后与傍晚，路面容易积水，在路上请注意行车安全。”
　　“祝您出行顺利。”
　　乌云密布，雷声滚滚。
　　没几分钟，豆大的雨珠噼里啪啦落下，行人骂骂咧咧地匆忙冲进路边的店铺。
　　杨邢透过后视镜扫了言雾一眼：
　　“小雾？”
　　言雾沉沉地应了一声。
　　他的刘海有些长了，显得人苍白而阴郁。
　　但杨邢对此丝毫不觉，他像天下所有的家长一样，觉得自己家孩子可爱又漂亮。于是他只是随口叨了一句要剪头发了，紧接着担心起别的事：
　　“太堵了，这个路。”
　　他伸着脖子似乎想努力看到更前面的地方，可惜雨刮器划拉划拉，红色的车尾灯与雨雾糊成一块，再往前八百米都不见得通车。
　　“下雨天就会有很多接送孩子的小车。为什么没有交警呢？”杨邢嘀咕，拍了方向盘一下。
　　他转头看言雾：“会迟到吗？”
　　言雾：“不知道。”
　　“你不是下午两点就要去报道吗？”
　　现在已经两点半了，但是他们离宁海一中还有很远。
　　“迟到又怎么样。”窗户冰冰的，言雾皱着鼻子倒回座椅上，眼下带着昨天上夜班的黑眼圈，语气有些冲，“这个破学谁爱上谁上。”
　　“不可以这么说。”杨邢严肃道，“学习是我们底层人民唯一的出路。”
　　什么出路？底层小市民要死要活地学个几年，再要死要活地去当底层牛马？
　　灵长类牛马还比畜牲类牛马更受气。
　　言雾：“杨叔。”
　　“哎。”
　　“你看过我的成绩单吗？”
　　杨邢想起昨晚言雾藏了两个月的上学期期末成绩单，满纸红光比面前的漫长车流还要亮眼。
　　言雾冷笑一声：“我不如等娄哥出来跟着他一起去卖煎饼果子。”
　　杨邢：“……”
　　五分钟后，车辆龟速往前挪了十多米，杨邢苦口婆心：
　　“好吧好吧，学习没什么出息，大不了以后你哥回家了让他养你。学不好，那平常上学就多吃点，嗯？你有点太瘦了，上学期体检完你们班主任打电话给我了。”
　　言雾闷闷地应了一声。
　　他有些晕车，又趴回窗边，杨邢又在背后喋喋不休：“多交些朋友呀，小雾。”
　　“你还小呢。有的时候不要想得太多啊，有什么事扔给叔叔和哥哥不就好了？总是这么阴沉沉的。”
　　一只宽厚的手按在背上，像按小动物似的揉了揉。
　　言雾并没有“家长一碰就浑身长毛要跳起来”的开关键，他面无表情，透过玻璃反光看见杨邢刚毅温和的面容。
　　“我没想太多。”他道，“杨叔，是你年纪大了，你想太多了。”
　　杨邢：“……”
　　一支无形的利剑穿透男人的胸口，飙出的是中年男人沧桑的泪水。
　　“我不用交朋友。”言雾道，“有钟行一个跟屁虫就够了。”
　　“那以后怎么办？”杨邢脱口而出，“我和你哥都走了，你一个人怎么办？”
　　“……”
　　言雾没回话，他的目光被外边某一处给吸引住了。
　　左右路堵着动不了，杨邢叹了口气，也顺着言雾的目光看过去，不由得一愣——
　　暴雨停歇之后，世界变得异常清晰，他们正好堵在一家面包店门口，那里站着一个高个子的男生。
　　那男生穿宽T恤工装裤，十七八岁的模样，比身边来往的人都要高大半头，浓眉高鼻，眼睛漆黑，头发理得很短，像是个刺头。
　　他手里拎着一个面包袋，另一只手松松插在工装裤口袋里。腰微微佝偻着，抵在面包店的玻璃墙面上，有种很放松的野性。
　　男生看起来漫不经心又痞里痞气，仿佛下一秒就要吹着流氓哨撩骚，一边还要吐烟圈了。
　　似乎感到了两道如狼似虎般灼热的目光，那个懒洋洋的男生忽然看了过来。
　　“！”
　　言雾一惊，立马转过头，却见杨邢颇为慈爱地看着他。
　　“你认识那小伙子？”杨邢招女婿一样的口气，期待又小心翼翼，“头发短短的，长得也精神，你朋友吗？”
　　言雾：“？？？”
　　“不，我不是……”
　　话没说完，跟着这辆车快十年的破车窗欢快地“嘎吱嘎吱”降下，雨后清爽的气息扑了言雾一后颈。
　　他愕然转头，视线毫无阻碍地对上了一双英气明亮的黑眸。
　　重出天云的烈阳灿烂，那双乌黑的眼睛弯起，露出明晃晃的笑意。
　　男生将手从口袋快速抽出，用力冲言雾挥了挥：
　　“哈喽啊！”
　　言雾：“……”
　　谁跟你哈喽。
　　他立刻摇上车窗，对杨邢道：“我们走吧。”
　　谁知杨邢不赞同地看了他一眼：“那是你认识的吧，不然和你打什么招呼，小雾，不可以没礼貌。”
　　言雾：“？”
　　杨邢再次降下副驾车窗，还未冲那个目光中带着星光一样亮的男生笑，就听：
　　“杨叔！”
　　杨邢一愣，就见言雾不肯看向车窗外，抠着那个被他锁住所以没法升起车窗的按键，指尖都泛起了白。
　　杨邢冲面包店旁边的男生笑了笑，恰好车流松动，他关上车窗，往前开去。
　　过了许久，车内始终有些沉默。
　　“怎么了？”杨邢低声问，“抱歉，杨叔下次不这样做了好不好？杨叔不知道你这么排斥……”
　　“不是。”
　　言雾瓮声瓮气地打断他。
　　“他是我以前的朋友，但我和他闹掰了。”
　　杨邢一愣。
　　“为什么？”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到了一所学校大门前，车子缓缓停下，言雾探身从后座上扯过自己书包，低头解安全带：
　　“很久没见了，没联系，就掰了。”
　　车门锁“咔哒”一声打开，言雾随口道：“我先进去了，你待会儿加班不用叫人来接我，我自己回去就好了。”
　　杨邢“哎”了一声，似乎还想要问什么，但言雾已经“砰”地关上车门，他只好冲窗户外吼：
　　“你多吃点饭啊！书读不读无所谓了，好好和同学们相处！”
　　言雾背对着他挥挥手。
　　……
　　新班级的教室楼层有点高。
　　言雾从教室走进去后发现教室里没人，打开手机钟行把他拉进的“相亲相爱二班群”，这才知道新学期开学班会都开完一个多小时了。
　　空教室里开着窗，光线从外面透进来，落在课桌上，明亮好看。
　　言雾走到角落靠窗的一个位置上，钟行特意给他留的，他拆开桌面上占座似的一整盒巧克力，咬了一块在嘴里，又把桌面、抽屉都擦了一遍。
　　……
　　“言雾？”
　　办公室内，一个年轻男人拿着言雾送过来的资料，对言雾调侃道，“挺独啊，别人都是刚刚课上交给我，你这么想单独见我？”
　　言雾抿唇：“没有。”
　　许互笑笑：“我是你这学期的班主任许互。好吧，现在来和我说说，今天第一天开学呢，你怎么迟到了？”
　　“下雨了，堵车。”
　　许互对这么随便的理由没有任何不满，拉开抽屉翻出一个姜茶包塞进他怀里，叮嘱道：“回去预防一下，免得感冒了啊。”
　　言雾想拒绝，但新班主任“威压”实在强大，他不善于拒绝热心又没心眼的人，手里捧着姜茶包直直站在办公室内。
　　许互给他的个人资料盖章，一边道：“听说你高一的时候经常打架逃课啊。”
　　他本以为言雾会反感这个话题，谁知言雾闷闷地应了一声，什么都没说。
　　许互有些讶异，抬头看他，认真道：“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言雾不知道他问这个干什么，但对方刚刚对他语气挺好的，于是道：“他们欺负我。”
　　许互一怔，又仔细看清了言雾漂亮到有些雌雄莫辨的脸，心想怪不得。
　　这是一副很容易让躁动的男高中生们开玩笑的模样，如果性子不硬，可能真的就被不知轻重的男生们排挤欺负。
　　“以后尽量少打点，成不？”许互笑了笑，表情颇为温和，“有人敢欺负你，找老师，嗯？”
　　他循循善诱：“这样你既不用被处分，还可以教训欺负你的人，然后老师的奖金也保住了，好不好？”
　　言雾觉得他和杨邢有点像。
　　他应了一声，道了谢，领完了开学的书后便从办公室内退了出去。
　　先前下过雨，傍晚的火烧云澄净似火，金红灿烂地落了一地。
　　言雾迈过一滩漫着细碎浮光的积水，走到后门时还和值班的保安老郑打了招呼。
　　老头年纪大了，以前也是宁海一中的教师，见了人都笑呵呵的。
　　其实言雾对开学并没有什么感觉。对他来说，学校就是一个让杨邢安心的地方，证明他还没有走歪的证据。
　　别人哭天喊地抱着几大本没写完的作业和没打完的游戏，他一个字都没写，十分无所畏惧。
　　宁海一中后门种着一大片银杏树，还没到深秋，叶子还青涩幼嫩，言雾穿过银杏林，顺着一条贴着围墙的林荫小路往前走，路过一个拐角时，两道黑影突然蹿了出来！
　　那是两个嬉皮笑脸的男生，吊儿郎当地穿着背心和宽松短裤，露出不甚美观的松垮肌肉；一头屎黄色的头发，中间夹着几根孔雀毛似的蓝色；走近言雾时流里流气吹了声口哨：
　　“小弟弟，有没有人来邀请过你啊？”
　　言雾：“……”
　　“你现在应该是有空的吧。”更高的那个大黄毛舔着唇，刻意压出来的嗓音粗哑怪异。
　　言雾面无表情，转身就跑。
　　“嘿，你他妈装什么清纯呢？”黄毛们拔腿就追，目光落在言雾单薄T恤下隐约收紧的腰线，呼吸重了几分，“你他妈长成这个样子，每天也不上课就翻墙出来，你当我们不知道吗？”
　　跑出了树荫言雾忽然停住了脚步。
　　为首的黄毛快走了几步，伸手就要去抓言雾的肩膀：
　　“跑什么？每天就冷着张脸，你是不是知道你这样很好看？你勾引我们吗……”
　　“啪！”
　　黄毛男眼前一黑，只觉得脸颊剧痛，在几位小弟的惊呼声中被突然转过身的言雾一本书拍得向后重重摔倒在地！
　　“普信男。”言雾扫了眼手中的书，嫌弃地扔开。他的视线从黄毛竹竿似的腿，视线上移，冷冷道，“你有三厘米吗？就说我勾引你。”
　　“你、你他妈——”黄毛勃然大怒，“你他妈长那么骚，跑起来扭得和妞似的，你不是勾引是什么？”
　　“这里有监控。”言雾用一种“你是不是有病”的目光看他，不耐烦道，“不跑到这里我怎么报警?你是傻逼吗？你的九年义务教育还好吗？”
　　“你你你——”
　　黄毛显然短暂的人生中没被人这么挑衅过，抖着竹竿腿站起来就表情狰狞地向他扑来，显然也不想顾及监控的事了——
　　“砰！！！”
　　一个高挑的男生松开言雾先前扔掉的书，视线略过一旁夹着屁股偷偷瞥他明显结实许多的手臂肌肉的另一个小黄毛，友好道：
　　“看什么看，我和你们不是同类——我可不是细狗，老子英武雄壮都摆在明面上了好吗。”
　　言雾：“……”
　　“我报警了哦。”男生冲快要吓尿的小黄毛和已经倒地的大黄毛扬了扬手机，愉快道，“别担心，警察叔叔很快就来主持公道了！”
　　言雾沉默片刻，转身就走。
　　“欸欸！”
　　男生一看他走了，赶忙跟上去，一双长腿步子迈得极大，三两步时抬臂就握住了言雾的肩膀：
　　“阿雾——”
　　啪！
　　清脆的声响在风声中消散，男生惊愕地盯着被拍开的手，下意识向前一步。
　　“让开。”
　　言雾推开他，一脸丧气的模样，吊着一双漂亮的眼睛斜斜扫了他一眼，闷声道：
　　“我不认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