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崩铁】子弹》卡斯兰娜

1、新生

　　在“原始博士”那宛如神明般傲慢的冰冷档案库里，编号1102，被永久封存。那是“原初之人”计划早期，小批次认真研究的产物。然而，她甚至连证明自己价值的机会都没有。

　　因为当时才1岁的1102号，实在是“太吵了”。在那些穿着白大褂、如同机器般冷酷的科研人员眼里，完美的实验体应该像一张白纸，安静、顺从、按部就班地吸收营养。但1102号不一样。饿了会哭，打针会哭，没有光也会哭。而且，经过检测，她的细胞分裂速度，竟然仅仅和正常人类婴儿一模一样，完全没有达到预期中“三到五倍”的生长速度。

　　这对于追求极致效率的原始博士来说，简直是不可饶恕的瑕疵。“情绪不可控，生长周期过慢。一个爱哭的、和普通人类一样脆弱的残次品，没有继续投入资源的必要。”
　　甚至连更深入的智力与战斗测试都没有进行，原始博士就极其随意地挥了挥手。

　　于是，1102号被淘汰了。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个拥有何等恐怖天赋的怪物（天才级智力、野兽直觉、恶意感知），她就被包在一块破布里，像丢一袋发臭的垃圾一样，扔进了“废料处理厂”。那名字听起来冠冕堂皇，实际上，就是一个深不见底的乱葬岗。

　　在那座庞大的垃圾山下，堆积着无数残缺不全的实验体残骸。腐臭味、机油味和刺鼻的血腥味混合在一起，熏得人作呕。而这座处理厂，在当时，依然在轰隆隆地运转着。冰冷的雨水砸在1102号的脸上。1岁的她，穿着一件破烂的、沾满污垢的婴儿服，在生锈的钢铁废墟里，发出了微弱而嘶哑的啼哭。

　　“呜……哇……” 她的指甲因为极度的恐惧和应激反应，不受控制地暴长，尖锐得像野兽的爪子，在冰冷的铁皮上划出刺耳的声响。这就是她的缺陷。她太像个人类婴儿了。她害怕，她冷，她想活下去。但在档案记录里，她已经被抹去了生命体征：

　　【1102号，废弃后失踪，推定死亡。】

　　她本该在这个尸山血海里，饿死，或者被什么东西吃掉。

　　直到，那束光劈开了黑暗。

　　那是一个高大的男人。他戴着一顶破旧的牛仔帽，靴子踩在黏腻的废料上。
　　他叫柯瑞吉（Courage，勇气）。一个喜欢多管闲事的巡海游侠。

　　他听到了哭声。在这样一个属于死亡和绝望的乱葬岗里，竟然有小孩子绝望的啼哭。

　　柯瑞吉循着声音，搬开一块巨大的废弃钢板，看到了蜷缩在最里面的婴儿。“原来在这儿啊，小家伙。”就在他靠近的瞬间，极度惊恐的1102号凭借本能的直觉，猛地挥舞起尖锐的爪子，狠狠挠向柯瑞吉的面门！

　　柯瑞吉极其敏捷地避开了那道能撕裂皮肉的利爪，然后伸出宽大、粗糙的大手，一把将那个浑身发抖的婴儿抱进了怀里。
　　他让她贴着自己的胸膛。

　　“扑通……扑通……”

　　那是极其沉稳、极其有力、代表着生命与安全的心跳声。

　　1102号那尖锐的指甲慢慢缩了回去。她呆愣地睁大眼睛，感受着这个陌生的温度。
　　“我是来救你的。”柯瑞吉粗糙的大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不要哭。”

　　那是1102号自出生以来，第一次被拯救。她真的停住了哭泣。她紧紧抓着柯瑞吉沾满灰尘的衣角，跟着这个充满勇气的男人，走出了那片深渊。

　　那一天，柯瑞吉给她起了一个名字。“从今天起，你叫弗里德姆（Freedom）。”那个戴着牛仔帽的男人笑着说，“弗里德姆，自由。”

　　自由的意思就是，你不需要对这个世界有什么价值，你也不需要去证明自己值得被救。你只需要活着，然后做你自己。

　　从那片尸山血海里被抱出来后，弗里德姆终于知道了什么是“活着”。

　　接下来的两年，是柯瑞吉带着她在星海中游荡的日子。作为巡海游侠，柯瑞吉教了她很多东西。他会在弗里德姆因为做噩梦而哭泣时，用粗糙的大手拍着她的后背，哼着不知名的异星小调。

　　游侠们都知道柯瑞吉身边多了一个长着尖锐爪子的小尾巴。她不再是实验台上的残次品，而是游侠们眼里极其有用的小家伙。

　　那时候的弗里德姆以为，只要有柯瑞吉在，这种自由的日子就永远不会结束。

　　直到她三岁那年。

　　那是一次针对星际和平公司市场开拓部的行动。柯瑞吉本来只是路过，但他看到那些穿着公司制服的鬣狗，正在把一颗星球上的原住民当成奴隶驱赶。他信条里那句“看到不义之事无需报答就自发出手”，让他毫不犹豫地拔了枪。

　　但那场战斗极其惨烈。柯瑞吉护着身后的平民和年幼的弗里德姆，被一发高能射线击中。为了保命，他只能咬着木棍，让弗里德姆拿着手术刀，硬生生地将那颗被毒素感染的右眼球剜了出来。鲜血溅了弗里德姆一脸。她原本最怕血，怕得直发抖，但那一刻，她死死咬着牙，一声没哭。

　　因为一只眼睛瞎了，身体机能大幅下降，柯瑞吉再也无法胜任巡海游侠的高强度任务。他退役了。

　　他带着三岁的弗里德姆，回到了自己的老家——斯坦德隆（Standalone，独立）。
　　那是一颗极其偏远的农牧星球。它不属于公司，不隶属于任何庞大的星系联盟，它就像柯瑞吉的为人一样，独立、倔强、自给自足。

　　他重新戴上了一顶宽大的牛仔帽，换上了粗布衣服，买下了一个大牧场，捡起了自己加入游侠前的“老本行”。

　　游侠组织那边虽然遗憾，但也默许了他的离开。偶尔有游侠路过斯坦德隆，都会来牧场里坐坐，看看那个瞎了一只眼的“勇气”，和那个越来越像小兽的弗里德姆。

　　在斯坦德隆这颗独立星球的记忆，是弗里德姆这一生中，唯一带着阳光和麦浪香气的画面。

　　回到斯坦德隆的最初，她总是控制不住自己尖锐的指甲，像只受惊的野猫。镇上的孩子看到她像野兽一样的爪子，吓得拿石头砸她，骂她是“怪物”。

　　弗里德姆委屈地躲在草垛里，抱着膝盖哭得直打嗝。柯瑞吉找到她，没有拿剪刀去剪她的指甲，而是找来一块废弃的木头，握住她的小手，教她怎么用指甲去剥玉米。“这叫有用的爪子，不是怪物的爪子。”柯瑞吉戴着那顶破旧的牛仔帽，瞎了一只眼的脸上满是笑意，“不剪，不磨。你要学会控制，该伸的时候伸，该收的时候收。”

　　在柯瑞吉的牧场里，没有“实验体1102号”，也没有“嗜血的怪物”。在他心里，弗里德姆只是他的女儿。一个会哭、会笑、偶尔闯祸，但绝对是全宇宙最可爱的女儿。

　　作为巡海游侠，柯瑞吉其实没攒下多少钱。但他把所有的积蓄，都变成了每年雷打不动的生日礼物。

　　3岁那年，柯瑞吉送给她一个拨浪鼓。
　　那是个极其廉价、极其普通的玩具。但当弗里德姆用长着尖锐指甲的小手，笨拙地摇响它，发出“咚咚”的声音时，她笑了。那是她出生以来，第一次像一个普通的三岁小孩一样，拥有了属于自己的玩具。

　　4岁那年，柯瑞吉牵来了一匹很矮的小马驹。“上马，小游侠。”他把弗里德姆抱上马背，自己牵着缰绳在前面走。弗里德姆在马背上晃晃悠悠，害怕的时候就揪马毛，柯瑞吉就在前面学驴叫逗她，麦浪里回荡着父女俩的笑声。

　　5岁那年，礼物是一辆滑板车。她展现出了惊人的平衡感和野兽般的敏捷。柯瑞吉站在牧场的栅栏边，看着她踩着滑板，在金黄色的麦浪中飞速穿梭，像一只真正自由的小鸟。

　　6岁那年，柯瑞吉送了她一条结实的皮鞭。“你有锋利的爪子，但皮鞭能让你在更远的距离保护自己。”柯瑞吉教她怎么甩鞭子，“记住，永远别对自己人亮出爪牙。”
　　那一年，她用这条皮鞭和敏锐的直觉，抽飞了流窜到牧场的星际强盗。柯瑞吉赶回来，大笑着把她扛在肩上转了三圈：“干得漂亮，我的小游侠！”

　　7岁那年，礼物是一把旧吉他。因为弗里德姆总是喜欢坐在篝火旁，托着腮看柯瑞吉弹琴。柯瑞吉看出来女儿喜欢，便去镇上淘了这把二手吉他。虽然弦音有些跑调，但弗里德姆喜欢极了，一有空就抱着它“叮叮咚咚”地弹。

　　8岁那年，礼物是一摞厚厚的旧书。从星际历史到化工机械，什么都有。作为原初计划的天才实验体，她只用了几个月就把这些书背得滚瓜烂熟。晚上，父女俩坐在篝火旁，柯瑞吉抽着劣质烟卷，听她用稚嫩的声音背诵公司的发家史。“爸，书上说公司带来了秩序。”弗里德姆眨着眼睛。“别信那破书。公司只带来算计。”柯瑞吉敲了敲她的脑袋，骄傲地哈哈大笑，“我就知道，我女儿就是不一般！”

　　9岁那年，礼物是一个相机。“多拍点照片。”柯瑞吉揉了揉她的头，“留下点好看的笑脸。”弗里德姆用这个相机，拍下了斯坦德隆的落日、牧场的小羊、还有柯瑞吉戴着眼罩打瞌睡的滑稽模样。

　　10岁那年，礼物是一个极其可爱的毛绒娃娃。弗里德姆抱着娃娃，有些不好意思地抱怨：“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柯瑞吉笑着捏了捏她的脸：“弗里，无论你长多大，都是爸爸的孩子。爸爸希望你能一直有软乎乎的东西抱。”

　　11岁那年，礼物是一个由山泽兰草编成的花环。柯瑞吉告诉她：“在古老的传说里，给少年戴上山泽兰草环，象征着生命阶段的转换与成长。”

　　12岁那年，礼物是一顶崭新的牛仔帽。“我的女儿弗里，已经长大成人了。”柯瑞吉亲手把帽子戴在她的头上，替她理了理帽檐。弗里德姆高兴极了，她以为自己会戴着这顶帽子，跟着父亲一起在斯坦德隆的星空下，度过下一个13岁、14岁。

　　这十年，斯坦德隆的麦浪黄了又绿。在她什么都不懂的年纪，她曾以为，自己拥有了一整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