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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掉落新大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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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霞镇。山脚下面馆。
午后的日头毒辣,晒得门前石子路泛白,连屋檐下的辣椒都蔫头搭脑。
洪握钢面对一桌饭菜无从下筷,重重一叹:“那张老头这一病,今后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锻剑。拿铁,我愁啊。”
洪拿铁将一碗热腾腾的面递过去些,气力十足道:“不能打就再找个,离了张老头还不能活了咋?”
洪握钢被戳痛处,更是愁容满面,将怒火对准了弟弟:“说得轻巧!你倒是给我找一个啊?!”
找是不可能找的。整个洪霞镇,就没有比张老头更好的锻剑师傅了。
但洪拿铁的面馆盈利微薄,日常全靠大哥支持,不敢多回话,赶紧指着那个奇奇怪怪的人转移注意力:“大哥,你看,那个人都在这山脚走了第三趟了吧?”
洪握钢原本没兴致看热闹,顺着他指的方向定睛一瞧,不由得眯起了眼。只见远处的土坡上,走着个身量不高的异乡人。一身利落的灰蓝色短打,腰间紧束,步履沉稳,唯独背上负着的不是刀剑,而是……一副小棺材?
还在惊疑间,那人脚步一顿,竟朝面馆方向转过了头。
隔着十来丈远,被那双黑湛湛的眼睛一照,洪握钢登时心惊,连忙别过视线,抓起筷子反客为主招呼弟弟:“吃啊吃啊,还剩这么多,这不是你的饭量。”
以往吃饭最积极的洪拿铁此刻却视线不离那异乡人,不仅如此,还开始播报进度:“欸大哥,你看,那个人走过来了。”
洪握钢方才被那人身上的肃杀之气一激,早已生了怯意,无奈自家弟弟少根筋,生怕惹上麻烦,气得甩手照他后脑勺拍了一巴掌。
洪拿铁捂住头,终于收回视线:“怎么打我?”
还不待洪握钢再训诫,那人已经走到他们跟前,慢条斯理道:“劳驾。这是何处?”
声音清亮,竟是女声!
洪握钢见她不似方才杀意勃发,双手亦随意垂落两侧没有动作,这才松了一口气,拱手答道:“此地名为洪霞镇。”
“中原?”她问。
洪握钢还在思索中原是哪里,她又问:“塞北?”
紧接着,她的语速越来越快,依次说出:
“你可知武当派?”
“金刚宗?”
“天师道?”
她沉默几息,又露出方才让洪握钢毛骨悚然的表情,那双近看更是黑压压的眼瞳直指人心,最后慢声问:“褚昭?”
洪拿铁突然聪明一回,热切答:“最后这个是人名吧?你在找人啊?”
洪握钢生怕弟弟乱说话,连忙拉着他往后退了半步。谁知这异乡人听罢,唇角竟微微弯了起来。
冰雪消融间,方才那股子冷硬与肃杀瞬间散去。
她答道:“是我。褚昭是我名。多谢答疑。”
洪拿铁见她笑得和气,摆手也开始自我介绍:“多大事。我叫拿铁,他是我哥哥,叫握钢。你小小年纪,怎么就出来历练?”
两兄弟心里想得差不离:这人气度不凡,不卑不亢,至少是宗族出身。可她衣衫无华,又是短打做派,活脱脱像个散修。但这世上,有几个大宗族肯放孩子出来风餐露宿?要么是宗派覆灭,要么,便是被逐出了师门。
他们一介普通人,又地处一洲之隅,与修真者的日常接触少之又少,大多认知都来自坊间传言。也许是褚昭方才那一笑太温和从容,又也许是她这身行头太奇怪,连洪握钢放松下来,开始好奇了。
在他们的疑问声中,褚昭缓缓回道:“师父迷路了,我在找她。”
竟是如此。
洪握钢顿时对自己方才的警惕有些好笑,正要安慰两句,谁知褚昭扫了一眼桌上的饭菜,话音一转:“哪里可以赚钱?”
洪拿铁最爱吃饭,也最看不得人挨饿,便是对路边的小乞也要呵呵递过去几个馒头的,于是邀请:“不如先随我们一道吃点?”
褚昭毫不扭捏:“多谢。”
洪拿铁正待进店里拿些碗筷,余光只见褚昭将长凳一勾,侧身、下腰,胸前绳带一解,背上的“棺材”便平放在长凳上。
两兄弟一边生怕她掏出一个死人,一边又好奇里面到底是不是一个死人。在他们惊讶却故作凝重的表情中,褚昭终于慢吞吞地打开了“棺材”,拿出一副碗筷。
原来这个形似棺材的木箱,是个储物箱。
还不待他们多看,褚昭便合上盖子,重新背起。
洪握钢先回过神来,干笑着招呼她:“吃吧吃吧。”
褚昭握起筷子,若有所思。
洪拿铁以为她拘谨,先夹了块鸡肉放进自己嘴里给她做演示:“这鸡是山婆养的,最香了!别客气!”
褚昭照做,筷子伸到他刚才夹的位置附近,挑了一块肉多的,也埋头吃起来。
洪拿铁夹一筷子青菜,褚昭便跟着夹一筷子青菜;洪拿铁舀一勺汤,褚昭也跟着舀一勺汤。
两个大胃口的凑在一张桌上,无异于高山流水遇知音。洪拿铁只觉棋逢对手,越吃越痛快,干脆起身从厨房抱出一坛酱肉,又新下了两海碗阳春面端上桌,照旧自己先呼噜噜吸了两口打样。
这回,褚昭却没再跟着动筷。
“怎么不动呢?这个更好吃啊。”
“我怕你下药。”她面不改色回答,又吃了个馒头。
洪拿铁听完哈哈大笑起来,笃定褚昭是怕吃多了失礼,也不再强求。
一时间其乐融融,不消半刻,一桌子饭菜就见了底。
饭后,日头西斜。趁着褚昭去洗她那个莫名宝贝的破旧木碗之时,洪拿铁突然小声感慨:“大哥,当时我还在想呢,阿昭那个棺材,也只能装个侏儒小孩。”
洪握钢心里暗道“我还以为装的是砍成两半的尸体”,嘴上却板着脸敲打他:“这就叫上阿昭了?她多半是个修真者,咱们还是别太热切为好。”
洪拿铁把凳子一收,撇嘴道:“你不也是。明明那么讨厌修真的。”
两人一来一回斗着嘴,天色便彻底暗了下来。
山风渐起,吹得院角的老槐树沙沙作响,两人再往溪边望去时,却发现那道灰蓝色已没了踪影。
“这么晚了,她能去哪里?”洪拿铁张头望。
“修真者,哪里去不得?”
“大哥,会不会她根本不是修真者?”
“何出此言?”
“我没见过这么能吃的。而且修真的不都辟谷吗?……她更像精怪。灵兽修炼到一定程度,不也会成人吗?”
“那她兴许是饕餮。”洪握钢脑海里浮现出褚昭动作慢吞吞、可眨眼间就吞掉八个大馒头的惊人画面,不由得打了个激灵,赶紧挥手止住思绪。他抬头望了望天边如铅块般沉沉滚动的乌云,叮嘱道,“天气渐凉,闭店吧。”
远处,孤星烁烁。
次日清晨,天色将微,一阵急促敲门声传来。
睡眼惺忪的洪拿铁刚打开门,一张冷硬的玄铁铜牌便随着铿锵的质问声怼到了鼻尖前:“我们是巡使。近日有大量灵鸽在这附近无故失踪——”
洪拿铁闻言瞬间清醒,瞪大了眼睛,急切自证:“巡使大人,我可没有抓!”
门外站着两名佩剑的修士,为首的白衣巡使蹙眉冷笑:“那灵鸽日飞百里,追空而行,非常人可及。便是你现在自首,我也是不信的。我只问你,这几日是否见过可疑之人?”
洪拿铁愣在原地。
一旁的碧衣巡使见他神色有异却支支吾吾,顿时不耐,抬手重重推了他一把:“失踪的灵鸽里,还有大宗族用来传递密信的!此事非同小可,你一介凡人,胆敢知情不报?!”
“褚昭”二字话到嘴边,洪拿铁又生生忍住。
镇世盟由各大宗族共同立契组建,平日里庇护城镇,对普通人虽有轻视,却也算依律行事、不轻易重罚。
而镇司对犯事的修真者更是严苛,尤其是没有宗门庇护的散修,落进去不死也得脱层皮。
更何况,正常谁会去抓灵鸽呢?
几番斟酌之下,还是对镇世盟的信任更胜一筹,洪拿铁嘴巴一张,正要开口。不远处,褚昭却走了过来。
迎着三人各异的目光,褚昭在门前站定,神情自若,一言不发,自然得仿佛她原本就与他们是一伙的。
几息后,白衣巡使先开口问:“你是何人?”
“褚昭。”
“修真者?”
“不是。”
从她身上也的确感受不到灵力波动的痕迹,白衣巡使顿时不再警惕,转而打量起了她背上的奇怪木箱,下巴微抬,命令道:“打开我看看。”
褚昭突然后脚一撤,眨眼间拉出五个身位的距离:“不行。”
这个利落的身法让碧衣巡使神色一凛,按在剑柄上的手指骤然收紧,惊疑道:“你来自何地?”
褚昭面不改色:“洪霞镇。”
洪拿铁连忙提醒:“这两位是镇司的巡使,来查案的,说是这片地丢了许多灵鸽。”
褚昭歪头:“灵鸽?鸽子?”
“是啊。”
下一刻,褚昭语出惊人:“鸽子不能吃吗?有毒?”
这话一出,白衣巡使眼神瞬间锐利,逼近一步:“灵鸽一事,与你有关,是也不是?”
褚昭没理会他,反而扭头继续追问这里面她还算信任的洪拿铁:“是有毒吗?”
洪拿铁看她一只手下意识捂着肚子,心惊胆颤到冷汗淋淋,苦笑着回:“不是毒……它、它就不能逮啊。”
褚昭这才转过头来,望着这两个持剑的人,确认:“我吃了鸽子,所以,你们要杀我?”
吃了鸽子?!
两位巡使脸皮抽搐,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可看这少年神色坦荡,显然不是在戏耍他们。一时间,两人竟分不清她是疯癫的凡人,还是隐匿了修为的邪修。
“你们是要杀我吗?”她又认真追问。
白衣巡使懒得解释,手腕一翻,一条捆索滑入掌心,一言不发便朝前走去,打算如往常般,先将人锁回镇司审问再说。
这个沉默,落在褚昭眼里,便是默认。
他们果然要杀她!
就在巡使迈近第二步的瞬间,褚昭腰身一侧,背上的“棺材”顺势一翻,反手便从箱体暗格中抽出一把通体漆黑的窄刀。
她举刀、下势、横砍,动作行云流水间,离她最近的碧衣巡使甚至连剑都没来得及出鞘,整个人便在晨雾中齐腰断成了两半。
白衣巡使见状大骇,急急后退,同时十指翻飞、双手掐印。
但褚昭比他更快!
她脚尖在青石板上一勾一借力,如离弦之箭般贴地掠出,电光石火间,已欺身至白衣巡使面前。
黑金窄刀划出一道冷冽的弧光,白衣巡使的掐诀动作戛然而止,同样整齐地,被分成了两截。
哐当一声,他的剑,从空中掉到了地上。
晨风吹散血腥气,院子里死一般寂静。
褚昭手腕一抖,挥刀洒血,反手将刀装回背后,这才对恐惧得瞪大了双眼的洪拿铁难得安慰道:“他手指乱动是在传信息吧?放心。我看他没传完就已经断气了。”
洪拿铁牙齿打颤,打了个剧烈的冷颤,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不、不……他也可能……只是在召心剑。”
巡使至少都是筑基以上的剑修。即便这样,也轻飘飘地被她一刀斩了。洪拿铁不敢想,如果她想杀掉自己这个知情人……
但褚昭关心的,只有一件事:“反正他们都死了。就算继续抓我,也没有人知道你认识我。不会连累你的。”
洪拿铁一愣:“你杀他们……你是为了我?”
褚昭也一愣:“我为了你干嘛?他们要杀我,我当然要杀回去。你给我吃过饭,我理当报答你。”
环顾四周,她歪着头看了几息,询问道:“我就把他们拖走吧?四块,很好拖。否则你要自己处理也很麻烦。”
晨光微熹,照在她白皙的脸上,神态天真无邪,说出的话却让人如坠冰窟。
洪拿铁脑子里不断回放着方才那利落斩人的画面,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极度恐惧之下,他连滚带爬地转身,发出一声呜咽,踉跄着狂奔而逃。
片刻后,等他拉着哥哥洪握钢赶回面馆门口时,清晨的阳光已经洒满了小院。
院子里干干净净,一丝血迹也无,仿佛方才那场血腥的杀戮只是一场噩梦。
唯有院中那张四寸厚的木桌上,直挺挺地戳着一支小木勺,尾端还在微微轻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