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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麻木 十二月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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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十一号。
倒计时十天。
何沐那句“今天好点没”之后,安岚回了一个“好多了”。
发完她把手机放下,去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
那几天她变了。
母亲是第一个发现的。
星期三早上,安岚自己起了床,洗漱,盛粥,坐到茶几边上吃。她吃得挺快,还跟母亲说了两句话,问了一句暖气片是不是又凉了。
母亲说:“你这几天精神好多了。”
安岚说:“嗯。”
母亲又说了两句别的,说的是楼下那家换了新招牌。
安岚一句一句应着。
她那天早上是这么说“嗯”的,第二天早上也是,第三天也是。
她的“嗯”跟以前一模一样,一个字都没变。
变的是那个“嗯”底下。
以前那个“嗯”底下有东西。有委屈,有火,有一片说不清楚的东西在往下沉。
现在底下是平的。
不是空。空是有形状的,空是个洞,你知道那儿少了一块。
平是另一种东西。是那种——你拿手去摸,摸到的还是你自己,可你没有感觉。
她这几天什么都没发生。
早上起来头不疼,眼睛不肿,也不用在被子里等那一股东西退下去。
她看书能看进去一点。她吃饭吃得下。她晚上十一点睡,早上七点多醒,中间没醒过。
按母亲的说法,她这是好了。
她自己知道不是。
知道是从一件很小的事开始的。
那天中午,母亲在看电视,播一个调解节目。节目里有个人哭得特别厉害,抱着主持人的胳膊,一边哭一边说对不起。
母亲看得挺来劲,说这个人也是活该。
安岚坐在旁边,端着碗。
她忽然想:她也应该有点反应。
她不是装,她是真的坐在那儿等自己的反应——等那一下心里发紧,等眼睛发热,等那种“看她可怜”或者“她确实活该”的判断。
什么都没有。
电视里那个人还在哭,哭得很难看。
安岚把碗里的饭吃完,起身去洗了碗。
那天下午,她开始试着测自己。
她先翻出歌单。
那是她高中建的一个歌单,里面有二十几首歌,都是从别人那儿听来的。高三那年她单曲循环过其中一首,循环了大概两个月。
她把那首歌点开。
副歌起来了,跟以前一模一样。
她听完了整首。
她坐在那儿等。
没有。
不是“忍住了”——是根本没有东西要忍。
她以前听这首歌会哭。不一定每次都哭,但心里至少会坠一下,会有一两秒的走神。
今天她听完,心里只有一件事:这首歌三分四十秒,有点长。
接下来是视频。
她翻到一个她存了很久的,以前看一次笑一次。是几个大学的人在宿舍里闹,用一个盆接水,最后把盆扣在了谁头上。
她看完了。
她甚至记得那个笑点在哪一秒。
笑点过去了,她没有笑。
她往后拉,又看了一遍。
还是没有。
然后是相册。
她翻得很慢。高中的,大学的,一些不知道谁拍的合照。有一张是高三毕业那天在学校门口拍的,五个人挤在一块,陆今宜站最边上,脸被挡了一半。
她盯着那张看了很久。
她记得那天特别热。她记得拍完照她们去吃了冰粉。她记得陆今宜那天说了句什么把大家都逗笑了。
她全都记得。
就是那个记得,是干的。
像看别人的事。
最后是那本速写本。
她从箱底把它抽出来。封皮是深棕色的,边角磨得起了毛。
她翻到第一页。
那幅没画完的画还在。铅笔线停在画面正中间,当年笔尖压出来的小坑还在。
她记得停的那天。
她以前看到这一页会难受。不是大难受,是那种一下子被扎了一下的难受。
她今天看了很久。
什么也没有。
她把本子合上,塞回箱底。
那天晚上,她躺下以后,母亲在群里发来一条消息,问明天要不要买点排骨。
她回了“好”。
群里也响了一阵。陆今宜在说他要加班,叶昭棠在骂他矫情,江叙没出声。
安岚看着,回了一句玩笑。
她打字打得很快,也很顺,那句话确实挺好笑的。
陆今宜回了个“哈哈哈哈”。
叶昭棠说:“安岚你终于活了。”
何沐发了个笑脸。
安岚看着“你终于活了”这五个字。
她想回一个表情包。
她想了想,回了一个太阳。
发完她把手机扣下去。
她想,她大概是活了吧。
她把耳机戴上,随便放了一首歌,准备睡觉。
歌是随机的。放到一半,副歌前面那半句起来的时候——那半句是很短的,就四个字,前面有个鼓点。
她胸口动了一下。
那一下很小,像有人隔着好几层衣服,用手指碰了她一下。
一下就没了。
安岚睁开眼睛。
她在黑暗里躺着,没动。
她先把刚才那一下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想抓住它。
抓不住。
她坐起来,把手机拿过来,打开那首歌,把进度条往回拉,拉到副歌前面。
她听了。
没有。
她又拉回去。
没有。
她拉了十几遍。
后来她干脆把整首歌单曲循环,一遍一遍听。她听到第三十遍的时候,看了一眼时间,十二点四十。
那一下再也没回来。一次都没有。
她躺在床上,耳机还挂着。
她想,她愿意拿今天一整天去换那一秒钟。
今天一整天,她什么都没干,什么也没感觉到,什么也没留下。今天这一天对她来说,跟不存在是一样的。
而刚才那一下,是她这半个月里唯一真的在的东西。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她以前会因为一首歌难受半天,会因为一条消息高兴一晚上,会因为叶昭棠被骂而替他憋屈。
现在她只想要那一秒钟。
她躺了很久。
她想,她大概分得清这两件事了。
难受的时候,是疼的,可她还在那儿。是她在疼。
现在什么都不疼了,可她也找不着了。
麻木不是没有感觉。
是没有她。
她闭上眼睛,把那首歌关掉。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叶昭棠。
“明天下午两点,电话,别忘了。”
“上次说的事,我想当面跟你说。”
安岚盯着这条消息。
她想起上次叶昭棠说的那句“我知道你在瞒什么”,她一直没接。
她打了两个字:“记得。”
发完她把手机放在枕边,没有关屏。
她躺在那儿,看着屏幕上的时间从十二点四十一变成四十二。
她忽然想,明天下午,她要在电话里跟叶昭棠说话。
真正意义上的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