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端天气》沐聆

12、犹豫 十一月二十

　　十一月二十号。

　　安岚手机日历上有个倒计时。是她自己设的，设完就没管过，每天早上它自己往下减一。

　　今天早上它显示：三十一天。

　　上午十点多，那个群开始响。

　　陆今宜先开的口。

　　“考完那几天谁有空”

　　“我看了下，考完第二天是周末，咱们就定那天？”

　　叶昭棠：“我考完第二天得回家”

　　陆今宜：“你回去几天”

　　叶昭棠：“不知道，我妈没跟我说。她那边的安排我永远搞不明白。”

　　陆今宜：“那你先别管你妈，你先说哪天有空”

　　叶昭棠：“你这话说得跟人话似的”

　　陆今宜：“我一向说人话”

　　江叙：“。”

　　陆今宜：“江叙你说句话”

　　江叙：“说完了”

　　陆今宜：“你那个点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江叙：“是”

　　何沐发了个笑脸。

　　安岚靠在床头看他们吵。

　　她这几天不太想说话，但看他们吵是另一回事。他们吵的时候，她不需要接任何话，只要看着就行。

　　陆今宜：“那就定考完第三天。第三天谁都不许有事。”

　　叶昭棠：“我尽量”

　　陆今宜：“你别尽量，你就说行”

　　叶昭棠：“行”

　　陆今宜：“何沐呢”

　　何沐：“我都行，你们定”

　　陆今宜：“那地点谁定”

　　群里安静了几秒。

　　叶昭棠：“安岚定。”

　　陆今宜：“行，安岚定。”

　　“上回那家就是她找的。”

　　“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个排骨。”

　　何沐发了个“哈哈哈”。

　　安岚看着屏幕。

　　她这几天没怎么说话，所以他们把这件事扔给她的那一下，她还愣了一下。

　　然后她打了两个字。

　　“好的。”

　　发出去的时候她连犹豫都没有。

　　她从来没在答应这件事上犹豫过。

　　犹豫是后面的事。

　　那一秒里她想的是：这件事她会办的。她一向会办这种事。她是这个群里最会办这种事的人。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起来去洗漱。

　　那天剩下的时间，她没再碰这件事。

　　下午一点，她坐在桌前，把那本白皮书翻开。

　　她看了两页，看了看手机。

　　群里已经聊过去了，话题换成了陆今宜单位的事。他在讲他那个组长，讲得挺好笑的，叶昭棠在下面接。

　　安岚没插话。

　　她把手机翻过去，继续看书。

　　三点多，她忽然想起来聚会那件事。

　　她在手机上找了一会儿，找到那个订饭店的软件。她上次用还是去年。

　　她打开它。

　　它让她选城市。隅镇。

　　然后一堆店名弹出来。

　　她往下滑了两屏。

　　她发现一个麻烦：她不知道要订哪家。有的看着挺好，评论区又有人说菜一般；有的评价好，可是太远，那群人有一半从外地回来，太远了不方便。

　　她不知道该选哪个。

　　她把软件关了。

　　她想，晚上弄。

　　六点半吃饭的时候，她跟母亲坐在客厅看电视。

　　她想着吃完饭就订。

　　吃完饭她洗了碗，回房间，坐下，把软件又打开了。

　　她又往下滑了两屏。

　　还是那几家。她还是不知道选哪家。

　　她盯着一家店的名字看了很久，那家店叫“老灶台”，她记得小时候跟家里去过一次，但她记不清菜好不好吃。

　　她退了出来。

　　她想，不急。还有三十一天，考完第三天，还早得很。

　　可她心里很清楚，陆今宜刚才问的是“地点谁定”，不是“考完再定”。

　　她把这个念头按住。

　　那天晚上，她一共打开了那个软件五次。

　　五次都不到三分钟。

　　最后一次是十一点多。她躺在床上，把手机举起来，点开软件，滑了两屏，关掉，把手机扣在胸口。

　　那种感觉她自己认得。

　　不是不想做。是打不开。

　　就像有一样东西挡在她和那件事之间。她看得见那件事，也知道那件事很小——选一家店，打个电话，三分钟的事——可她就是过不去。

　　她以前也这样。

　　高中的时候，老师让写一篇东西，她知道怎么写，提纲都想好了，能拖到最后一天晚上。到了后来，她能在交稿前两天把题目定下来，然后一直坐到交稿当天。

　　那时候她给别人解释过，说她是慢热。

　　其实不是慢热。是她每次要做一件事之前，都得先过那一道东西。

　　她一直不知道那道东西是什么。

　　第二天上午，何沐私聊她。

　　“你今天怎么没在群里说话”

　　“在看书”

　　“哦。”

　　过了一会儿。

　　“你要是忙，让陆今宜订也行。他闲。”

　　安岚看着这条消息，打了三个字。

　　“不用，我来。”

　　发出去她自己也愣了一下。

　　其实她可以顺着说的。她可以说“行，那你让他订吧”，这件事就没了。

　　可她说了不用。

　　因为她一开口就说了不用。这句话比“好”还快。

　　何沐回了一个“好”。

　　然后就没下文了。

　　何沐从来不会问第二句。这一点安岚一直知道，也一直没有去想过它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那天下午，她一次都没打开那个软件。

　　她甚至想不起来有这件事。

　　她睡了个午觉，中午起来吃饭，下午把那本白皮书往外翻了半章，傍晚帮母亲把楼下的快递搬上来。

　　她过得很正常。

　　傍晚六点多，群里弹出来一条。

　　是陆今宜。

　　“订好了。考完第三天中午，老灶台，我订了个大的。”

　　“位置先占着，人到齐了再说。”

　　叶昭棠：“可以”

　　何沐：“辛苦”

　　江叙：“。”

　　陆今宜：“@安岚你看看行不行，不行咱换。”

　　安岚看着那条消息。

　　她本来以为她会松一口气。

　　她没有。

　　她盯着“老灶台”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那是她昨天滑到过的那一家，她当时看了两眼，觉得不合适，退了。

　　现在陆今宜把它订了。

　　她开始打字。

　　“行。”

　　她又打了一句“谢谢你”。

　　打完她看着这三个字。

　　她觉得有点不对。

　　“谢谢”这两个字放在这儿很奇怪。

　　因为她什么都没做。

　　她把那三个字删了，只留了前面那个“行”。

　　发出去以后，她发现自己的脸有点热。

　　陆今宜回了个“OK”的手势。

　　何沐发了个表情包。

　　群里又热闹起来，讨论吃什么。

　　安岚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

　　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去阳台站了站。

　　外面很冷，天黑得早，楼下的路灯已经亮了。

　　她在阳台站了五分钟，回屋，关上门，坐回桌前。

　　她把那本白皮书翻开。

　　夹层里的那本书还在。她翻到上次看到的地方，往下读了两页。

　　然后她合上了。

　　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那天晚上，她在备忘录里加了一条。

　　她打的是时间，是日期，是当天吃了什么。

　　打完她停了一下。

　　她在下面又加了一行。

　　“今天什么也没做。”

　　加完她看了一会儿，把它删了。

　　她把手机放下，关了灯。

　　屏幕上那个倒计时还是三十一。

　　明天早上它会自己变成三十。不用她做什么，它自己会走。

　　她今天一件事都没做成。

　　可这一天照样过完了。

　　谁也没少什么。没有人怪她，没有人提这件事。

　　这就是最麻烦的地方。

　　今天她唯一没有犹豫过的，就是答应。

　　“好的”和“不用，我来”，加起来不到十秒钟。

　　剩下的一整天，她全花在一件三分钟的事上。

　　明天，还剩三十天。

　　她翻了个身，手机在枕边亮了一下。

　　是叶昭棠的私聊。

　　“今天群里说聚会，我突然想起来，上次我说我知道你在瞒什么，你一直没接。”

　　“我不是要逼你。我就是想说，那个我知道的事，我自己也有。”

　　“你不用回。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不是站你对面。”

　　“我站你这边。”

　　安岚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

　　她的拇指在输入框上方停着。

　　她没有打字。

　　她只是把手机放在胸口，屏幕朝上，让它亮着。

　　亮到它自己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