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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我和妹妹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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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妹妹是村里唯二的皮影戏匠。
妹妹病重,家里穷,是村里家家户户凑钱,把妹妹送到京城看郎中。
我拼命上戏台,京城大户人家只要肯给钱,不论数目多少,我都去。
可最高一个月也不过二两银子,连给妹妹买一疗程药的钱都不够。
所以镇北侯家大少爷顾北许提出让我做他外室时,我没有拒绝。
他每月给我三两银子,把我和妹妹一同安置在京郊。
他以为我离不开他。
其实我只是图钱。
他送我的金簪,换成了妹妹好几个月的药钱。
玉佩,换成了村子里家家户户都有的羊。
精致华贵的马车,更是换成我给妹妹置办的一块耕地。
那些富贵世家的公子小姐,都笑我是个玩意。
花银子就能买。
或许都不用花银子。
要不是我长得和宫里那位贵妃娘娘相像,顾北许或许一辈子都不会与我这种人产生交集。
直到宫里的贵妃娘娘被休弃,送往长宁寺伴青灯古佛。
顾北许第一次没有在夜晚造访我的小院。
也取消了每晚一同用的晚膳。
就连早就约好,要在宴上同世家公子小姐们一同看我的皮影戏,他也失约了。
台下那群世家公子与小姐,明明身份并不比我高出多少,眼神里却藏不住轻蔑。
我望着后台好不容易能下地走动的妹妹,默默盘算。
跟了顾北许七年,赚下的银钱足够我和妹妹安稳度日。
除此以外,我还给村里修了一座桥。
贵妃回来得正好。
妹妹的病好得差不多了,我也该带着妹妹回家了。
1
“小侯爷走得匆匆忙忙,怎么没把这戏子也一起带走?”
顾北许的身影才刚刚消失。
一位用折扇掩住唇角的小姐便笑着开口。
我站在台上,继续摆弄着指尖细线牵引的皮影。
一刻钟前,顾北许还在台下等着看我演出。
可他屁股还没坐热,就有小厮慌慌张张赶来寻他。
不知说了些什么。
顾北许面色骤变,腾地一声站起身。
“娘娘怕黑,我去瞧瞧。”
我不愿留在这群世家子弟的目光底下,抿唇问他:
“小侯爷不是说,今晚只陪着我吗?”
顾北许看向台上的我,毫不迟疑地转身就走。
“唱你的戏去,这么多人都看着,你说停就能停?”
他说完,像一阵风般离去,没有半分留恋。
台下,许多人都在看着我。
小将军眼含戏谑:
“谁不知道贵妃娘娘和小侯爷青梅竹马一同长大,原本还有婚约。
若不是贵妃娘娘入了宫,估摸着两家如今早已结为秦晋之好了。”
顾北许的妹妹讽笑道:
“一个戏子,能生得和贵妃娘娘有八分相似,是你的福气。”
“况且你一个戏子能被小侯爷养七八年,也算是一步登天。”
“就是,往后不用再在泥地里打滚,可不是该感恩列祖列宗?”
哄笑声刺入我的耳朵。
我只能无措地站在台上,静静听着。
跟着顾北许的第一年,他们笑我出身低微,连给他们提鞋都不配。
如今贵妃娘娘归来,嘲讽更是变本加厉。
他们说我就像戏里的丑角,再怎么模仿,也只是个上不得台面的赝品。
有小厮喘着粗气跑回来:
“贵妃娘娘说想吃桂花糕,小侯爷特意吩咐我们去买回来。”
顾北许的妹妹故意朝我发问:
“喂,台上的戏子,我哥现在就在贵妃娘娘那里,你一点都不在意?”
我没有回应,重新动手摆弄皮影。
妹妹吹唢呐的声响在提醒我。
该重新开戏了。
这是妹妹生病这么多年以来,第一次重新和我站在同一个戏台上。
听着唢呐声,我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七年前,顾北许第一次见到我。
那时我正在镇北侯府,给老夫人表演皮影戏。
他只是偶然间绕过戏台,来了后台。
看我第一眼时,忽而面露惊艳。
他说:
“你长得很像我的一位故人。”
“我给你银子,你可愿意留在我身边,做我的外室?”
我问他:“你能给多少?”
他却笑了:“每月三百两银子。
足够你后半辈子锦衣玉食,不必再上台受这份苦累。”
这么多年他给的银钱,我全都攒了下来。
一半用来给妹妹治病,另一半用来偿还乡亲们的恩情。
第一年,我请得起京城最好的郎中。
第二年,村子里建起了一间学堂。
第三年,那辆精致的马车,换成了我和妹妹安身的小院。
如今,村里通往镇上的桥已经修好。往后村民想去镇上采买东西,不必再耗费数个时辰赶路。
我一边操控着指间的细线,一边在心里盘算。
给妹妹治病、给村里学堂聘请夫子、给家家户户送去一头能产奶的羊……
七年了,我一桩一桩全都做到了。
当年全村凑钱救我妹妹的恩情,我始终记在心里。
顾北许的妹妹在台下高声喊我:
“喂!要不要我去帮你把我哥再请回来?”
这一场戏演完,我平静地答复她:
“不必了。”
我伸手搀扶起大病初愈、身子尚且虚弱的妹妹。
“小侯爷的去向,没必要告知我一个外室。”
扶着妹妹走出宴会场地时,传来几声不屑的嗤笑。
“装什么清高,不过一个外室罢了。”
我一步都没有回头。
他们不知道,我打算三天后,就和妹妹一同回村子。
回到我和妹妹的家。
子时,我和妹妹一同回到京郊的别院。
小院各处都站着顾北许的小厮。
顾北许坐在我的床榻上,一身雪白寝衣。
他不耐地皱起眉:
“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我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回小侯爷,诸位公子小姐还想接着看戏。”
顾北许冷哼一声:“你就不会拒绝?”
他似乎从来没有想过,倘若我敢拒绝,会是什么下场。
我只是个戏子,比不得他们金尊玉贵。
我没有同他争辩,安静应道:“小侯爷教训的是。”
顾北许盯着我,眼神幽深。
许久之后,他启唇问道:“怎么?不问问贵妃娘娘那边的事?”
我看向他的领口,上面还沾着一抹胭脂红。
我从来不用这个颜色的胭脂。
我垂眸,轻轻摇了摇头:“贵妃娘娘身子可好些了?”
顾北许嗤笑一声:
“果然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心里难受,也不敢表露出半分来!”
我沉默不语。
因为我心里并不难受。
我根本不在乎。
2
翌日。
顾北许身边的小厮送来一幅前朝书画,是字画大家留存的真迹。
“这是小侯爷特意找小将军讨要过来的。
送给姑娘,还望姑娘喜欢。”
小厮笑眯眯地道:“算是昨夜的补偿。”
我收下了这件东西。
等小厮离开,我转头就把字画送去了当铺。
当铺掌柜告诉我。
这幅画至少值三千两,足够我和妹妹安稳过完一辈子。
也足够我再次翻新村里的学堂。
妹妹看着我,眼里带着心疼。
“阿姐,你不难受吗?
顾小侯爷与你这么多年……”
没必要难受,我只是拿钱办事,履行好和顾北许的交易而已。
当初,是顾北许拿出银子,救了我妹妹的性命。
我一直记得。
所以我并不觉得委屈。
更何况顾北许出手向来大方,这些年,在银钱上从来没有亏待过我。
我刚从当铺回来,就看见院门前停了许多珠光宝气的马车。
本该在山上伴着青灯古佛修行的贵妃娘娘,被顾北许私自接到了这处京郊小院。
她看见我,美目中掠过一丝轻蔑。
“北许,你怎么把一个戏子养在这里?”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贵妃娘娘。
当真人站在我面前时,我才发觉,我和她的确有几分相像。
多亏了这张和贵妃相似的脸。
我妹妹才能活下来。
也是从七年前的那天起,我成了顾北许的外室。
顾北许温和地笑着,引着贵妃娘娘往里走。
路过我身侧时,丢下一句话:“往后贵妃娘娘就住在这里。”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
但心里还是含着几分我自己也说不清的期许。
我问:“娘娘是要住客院吗?”
贵妃柳眉一竖:“北许,我都肯屈尊降贵来你这里,难道你还要让我住客房?!”
顾北许瞧着并不想让贵妃吃苦。
顿了顿,目光带着警告,不客气地看向我。
随即开口吩咐:“把你的院子让出来,给贵妃娘娘住。”
这座院子,是七年前顾北许亲自找人给我修建的。
他说这里是别院景致最好的地方,最适合我居住。
他还说,院子旁就有温泉,方便妹妹养病。
那时我心里还觉得甜蜜。
如今回想,只觉得自己当初太过傻气。
顾北许见我没有应声,直接吩咐小厮:
“把谭心的东西全都拿出去。”
我没有说话。
安静地给小厮让开道路。
一旁的贵妃见我这般顺从,眸中闪过几分满意。
她上下打量我好几眼,才转过头去。
想来,她本以为,东西被人抢走,我该哭闹一番。
可惜,我本来就打算离开了。
一间本就不属于我的院子,我根本不在意。
闹起来自然也没有意义。
我谨记,我只是一个外室。
身份与贵妃和顾小侯爷之间隔着天堑。
我和妹妹一同收拾被小厮堆在院外的行李。
属于我的东西并不多。
几件旧衣裳,一箱唱戏要用的戏服和道具。
还有一个巴掌大小的木匣子。
匣子里面,是我这些年积攒下的地契与银票。
贵妃在院中逛完一圈回来,看见蹲在地上收拾东西的我。
她娇笑着开口:“这些破烂有什么好捡的?
直接扔掉不行吗?”
我没有应声,悄悄把小木匣子揣进贴身衣襟里藏起来。
贵妃却抬脚踩住了我正要拾起的外衫。
“算你识趣,知道自己是因为长得像我,才做了北许的外室。”
“不过如今我已经回来了,你也该离开了。”
“反正北许从来都没有爱过你。”
我轻轻拉扯被贵妃踩住的衣衫,没有拉动。
我抬眼看向贵妃:
“娘娘或许误会了。”
“小侯爷当初待我好,不是单单因为我。
是他对旁人向来都肯施舍恩惠。”
“我只是有幸拿到小侯爷随手给的银钱,为了报恩,才留在他身边。”
“娘娘,我本就要走了。您是小侯爷心尖上的人,不同小侯爷一样,赏我些金银吗?”
这番话似乎取悦了贵妃娘娘。
她笑起来,像打发小宠物一般,从腰间解下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朝我扔过来。
“哼,还算你识相。”
我心里想着,最好能再多给一些。
这样我还能再多置办几间铺子用来营生。
就在这时,顾北许走了过来。
目光落在满地散落的衣物上。
“你要把东西搬到哪里去?”
我拉着妹妹往后退了几步,撒了一个谎:“自然是搬去偏院。
免得碍着贵妃娘娘的眼。”
顾北许没有多说,只丢下一句:
“晚膳到我跟前来伺候。”
我应下了。
依我对顾北许的了解,他若是心情舒畅,常会赏赐身边的人不少银钱。
用晚膳时,贵妃坐在主位,看着顾北许忙前忙后,往她碗里添菜。
“北许,没想到我入宫这么多年,你还记得我的喜好。”
顾北许笑了笑:“贵妃娘娘与我一同长大,这点小事,我不敢忘记。”
话音落下,顾北许下意识朝我看过来,像是等着看我难过的模样。
可我目光牢牢锁在桌上那道肘子上,目不转睛。
妹妹身子一直不好,如今好转不少,应当可以吃些荤腥了。
等我和妹妹回到村子,我就多养一些鸡鸭,让它们多下蛋给妹妹补身体……
方才贵妃丢给我的荷包里,银子不少,还有金子。
若是顺利,这些钱财足够给妹妹买一辈子的鸡鸭鹅。
顾北许忽然皱眉:“真是小家子气。
不过一块肘子,也能看得这般眼馋。”
他神色不悦。
低声喝道:“出去!”
我乖乖转身离开。
心里只觉得可惜,今天没能再多拿到一些赏银。
3
贵妃搬进来,才短短几个时辰,这座院子就全然变了模样。
她喜爱明艳盛放的牡丹花。
我原本种在花园里的梨花树,就要被连根刨掉。
这棵梨树,是顾北许在我来这里一年之后,一时兴起问我喜欢什么花时种下的。
我说我喜欢梨花。
等到秋天还能摘梨子吃。
他笑我喜欢的东西寡淡无色,像给死人用的。
可第二天,他还是命人移栽来了这棵梨树,听说是从镇北侯府中,他母亲的院子里移过来的。
到了秋日,我摘下梨子送给他品尝。
他却看都不看,抬手打掉我手里的梨子。
“几个破梨子,值得你这样?”
他不知道,那时候我因为他的嫌弃,难过到半宿没能入眠。
如今看着梨树被挖走,原地只剩下一个黑漆漆的土坑。
我心里波澜不起。
甚至隐隐觉得解脱。
终于结束了。
贵妃看着我,开口道:“这种低贱的东西,也就只有你会喜欢。”
入夜之后,我先送妹妹动身。
让她先行回去,收拾我们空置许久的家。
临走前,妹妹紧紧拉住我的手。
“阿姐,你一定要早点回来,我等着你,不见到你我就永远都不走!”
我觉得妹妹长大了,顺了顺她的头发。
“放心,我肯定会回去的。”
“往后咱们姐妹二人相依为命。”
父母死得早,我和妹妹是吃村里人百家饭长大的。
算是他们亲手养大的孩子。
妹妹兴高采烈点了点头:
“前几日村长同我说,你已经为村子做得够多了,不必再继续了。”
我对她说:“我知道,两天之后我就回去。”
这两天,我总要确保妹妹走远了些。
也省得妹妹因我离开顾北许,而被我连累。
我知道,他们有这些有权有势的人,接受不了手里的玩意私自逃走。
就像我接受不了,原本属于我的花瓶忽然长了腿儿,跑去装别人家的花。
翌日。
贵妃娘娘在京郊小院设宴。
我本以为没有我的事,谁知中午顾北许亲自找了过来。
“快把戏服换上,贵妃娘娘想看你唱戏。”
我开口:“唱可以,唱一场,要一百两银子。”
顾北许被我气笑了。
“别闹脾气,你本就是唱戏出身。
让你唱一场戏,又有什么不妥?”
只是他像是忽然想到什么,话音一转。
“行了行了,我知道你是吃醋了。”
说着便凑近了我,将我一把抱住。
厚重的,属于贵妃娘娘身上香粉的味道,入侵我的鼻腔。
我望着顾北许的侧脸,眼神有些恍惚。
从前的顾北许,见世家子弟嘲讽我身份低微,还会为我同他们争执。
可如今,在意我出身低微的人,反倒成了他。
我没有再多说,转身推开他,换上戏服,备好皮影。
宴席之上,顾北许的妹妹为了讨好贵妃娘娘。
笑嘻嘻地指着我说道:
“娘娘喜爱看戏,所以我哥才特意把这戏子安置在外头。
您看,我哥特意把她找来,演给您观赏。”
“戏子终究只是戏子。”
顾北许没有否认。
他看着台上面无表情,丝毫不朝他露出委屈神色的我。
忽然生出火气,点头附和:“没错。
我妹妹说的对!”
一旁顶替妹妹吹唢呐的戏班艺人见状,忍不住小声问我。
“诶,你到底是不是小侯爷的人?
他怎么半句维护你的话都不肯说?
任由旁人这般取笑你?”
我轻轻摇头:“早就不是了。”
这场戏唱完,我换下戏服。
接过顾北许身边小厮递来的钱袋。
我捏了捏鼓囊的钱袋,心底一阵轻松。
从今往后,我不再是顾北许的外室。
我只是谭心。
欠乡亲们的恩情,我还清了。
欠顾北许的恩情,我也偿还够了。
小厮对我说道:
“小侯爷还要陪着贵妃娘娘。
谭心姑娘,小侯爷吩咐我送您回偏院。”
我婉拒了。
“不用麻烦,我自己回去就好。”
秋末冬初的第一场雪来的快。
不巧,今天就让我遇上了。
旁边的小丫鬟端着热水匆匆走过。
“贵妃娘娘吩咐我们提前备好热水。”
“想来今夜贵妃娘娘和小侯爷就要同宿了。”
“快些,快些,千万别耽误了事。”
落雪打湿了我的肩头。
我看着丫鬟们端着热水,消失在喧闹的人群里。
忽然想起我刚成为顾北许外室的那一年。
那时我什么都生疏。
第一次和他同床时,害怕得不停发抖。
可他十分耐心,一边轻吻我的额角,一边安抚我。
他说:“心心,放轻松,没事的。”
回忆至此,被落在脸颊,冰凉的雪花打断。
我神色平静,拎着包裹,从别院的后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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