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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纸上的第一笔 从一笔一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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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认真提出要学父亲的本领,是在五岁那年的冬天。
那天下午,窗玻璃蒙着一层薄雾。书房一侧的壁炉里燃着柴火,屋里暖融融的。父亲坐在书桌前,低头翻着一本旧书。桌上压着几张黄纸,旁边搁着一只旧木匣。
他有一双略显狭长的深褐色眼睛,眉骨清晰,鼻梁挺直。火光映在侧脸上,平日里端正沉静的眉目也显得柔和了些。
我搬来一张小凳子,踩上去,双手撑着桌沿,终于能看清父亲面前的黄纸。
父亲抬起头。
“这回又想看什么?”
“我想学画符。”
“怎么突然想学这个?”
我指了指桌上的黄纸,“我看爸爸画过好多次了。”
“你姐姐小时候也爱趴在这里看。”父亲笑了笑,“不过她看了一阵,就更想去院子里骑扫帚了。”
“姐姐不学吗?”
“她有自己喜欢的事。你若真想学,我便教你。”
他看了看我的手,又看了看桌上那支几乎与我小臂一般长的毛笔。
会飞的茶杯,自己合上的窗户,还有那只偶尔发出细碎响动的木匣。五岁的小孩对这些感兴趣,再正常不过。
可我真正想学的原因,却不止这些。
我抬头问:
“学会以后,是不是就能保护爸爸妈妈,还有姐姐了?”
父亲看了我片刻,神色柔和下来。
“念念长大了。”
他把旧书挪到一旁,腾出一块地方。
“不过,想学会这些本领,得先学会拿笔。”
他取来一支短些的毛笔,放进我手里,替我调整手指的位置。笔杆握起来远没有看上去容易,我一紧张,手指便攥成了一团。
“别握那么紧。”
我松开一点。
笔掉了。
父亲俯身捡起来,嘴角微微弯了弯。我假装没看见。
他铺开的是一张普通白纸。
“今天先练握笔。”
“还不能画符吗?”
“字都写不稳,符怎么画得稳?”
我看了看白纸,又看了看那几张画着朱红符纹的黄纸,只好重新握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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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这个世界五年,我已经渐渐习惯了张念这个名字。
母亲赶着出门时,会隔着楼梯叫我;秋想找人陪她玩时,会把“念念”两个字拖得很长;父亲则常在名字后面补一句“慢一点”。
我明明记得自己曾是个二十三岁的成年人,却依旧会被短腿绊住,会因为够不到高处的东西而着急,也会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还不肯承认自己想睡。
至于《哈利·波特》的故事,我曾反复读过许多遍。那些人物的命运,我再熟悉不过。
只是如今,书里的人有了真实的声音和温度。
秋会在下雨天趴在窗边抱怨天气,也会在母亲忙碌时主动牵住我的手。她不是某一页纸上等待命运降临的名字,而是会把喜欢的饼干分给我的姐姐。
有一晚,我迟迟没有睡着。隔壁的秋听见动静,抱着枕头过来敲门。
“念念,你做噩梦了吗?”
“没有。”
“那你怎么还不睡?”
我一时答不上来。
她爬上床,把枕头挨着我的放好,替我拉了拉被角。
“明天还要早起呢。”
她自己明明也困了,说完没多久,呼吸便渐渐平稳下来。
我侧过头看着她,想起书中那些尚未发生的事,轻轻替她掖好了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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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父亲教我写的第一个字,是“念”。
我原以为自己认识这个字,照着写总不会太难。可毛笔落在纸上,笔尖便不听使唤地散开,留下一团浓墨。
“太用力了。”
第二笔又轻得几乎看不见。
父亲握着我的手,带着笔尖缓缓移动。
“看这里。”
我盯着笔尖,余光却总往旁边的黄纸上飘。
就在这时,木匣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
我的手一抖,墨线横着拖出去,将写了一半的字划得面目全非。
“爸爸,里面是什么?”
父亲放下笔,揭开匣盖上的一道黄符,把木匣打开了一条缝。
里面整整齐齐地躺着几个巴掌大的小纸人,都是用黄纸裁成的,头、身子、手脚一应俱全。每个纸人身上都画着细细的朱红符纹。
其中一个忽然翻了个身,扶着匣壁,慢吞吞地站了起来。
我睁大眼睛。
它没有脸,也没有嘴,却像听得懂父亲的话。
“回来。”父亲说。
小纸人停住,转身走了两步,脚下一绊,扑倒在另外几个纸人身上。
父亲伸出两根手指,将它拈起来,重新放好。
“这个纸人身上的符纹还没补完。”
“它是活的吗?”
“不是。只是纸人,照着画符人的指令做事。”
“那它会说话吗?”
“不会。”
“会咬人吗?”
父亲看了我一眼,似乎有些好笑。
“它连嘴都没有。”
我又看向匣子。那个小纸人正扶着匣壁,摇摇晃晃地站着。
“它能做什么?”
“取些轻巧的东西,送一封信,或者替人走一段不方便走的路。能做多少,要看画符的人有多少本事。”
“那我以后也能做一个吗?”
“先把你的‘念’字写好。”
父亲将小纸人放回匣中,合上盖子,重新贴好黄符。里面很快安静下来。
我望着那只木匣,忽然觉得桌上的毛笔也没那么无趣了。
“爸爸,这些是谁教你的?”
“我师父。”
“他在中国吗?”
父亲点头。
“你小时候也要这样练字?”
“当然。”
“那你师父凶不凶?”
父亲想了想。
“小时候觉得挺凶。”
“现在呢?”
“现在离得远,他想训我,得先写信。”
我忍不住笑了。
父亲从书架上取下一封信,信封边角已有些磨损,字迹却端正清晰。
“前些日子寄来的。你师伯还问起你和姐姐。”
“我还有师伯?”
“还有师叔。”
他指了指书架上一只竹编小鸟。那是我很喜欢的玩具,轻轻碰一下翅膀,它就会绕着屋子飞上一小圈。
“那个,就是你师叔送的。”
我抬头看着竹鸟。原来在遥远的中国,还有许多认识父亲的人。他们会写信,会送来小玩意儿,也知道我和秋的名字。
“爸爸,那你为什么来英国?”
“年轻时,师父让我来英国查一件旧事。”
“查什么?”
“和一件从中国流落到这里的东西有关。”他看着我,“那时候我以为,办完事就回去了。”
“后来呢?”
“后来认识了你妈妈。”父亲笑了笑,“再后来,有了你姐姐,也有了你。”
“所以你就不回中国了吗?”
“当然要回去看看。你师祖和师伯他们都在那里。”他顿了顿,“只是如今,这里也是家了。”
我还想问,那件东西究竟是什么,书房的门却在这时被轻轻推开。
母亲探进头来,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我。
“你们父女俩还没聊完?”
“爸爸还没告诉我呢。”
“那就留着明天问。”母亲走过来,看见桌上那团墨迹,笑着摸了摸我的头,“外婆和秋快回来了,先洗手,准备吃饭。”
我下意识用手去遮写坏的字,却忘了指尖沾着墨,白纸上顿时多出几个指印。
母亲轻轻托起我的手腕。
“瞧,现在连手印也有了。”
她拿来湿布替我擦干净手指。我不甘心地望向父亲。
“明天还能学吗?”
父亲看了看纸上那个勉强能辨认的“念”字。
“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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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带着秋回来时,秋的围巾歪在肩头,怀里抱着一只纸袋。
她进门先叫我,然后小心地从纸袋里拿出一块饼干。
是一块缺了一角的星星形饼干。
“本来是完整的。”她解释,“路上不小心碰坏了。”
外婆摘下手套,含笑看着她:
“你要是少打开几回,它兴许还能撑到家。”
秋有些不好意思,却仍把饼干递到我手里。
“我一直给你留着呢。”
我接过饼干咬了一口,脆脆的,里面渗出一点薄薄的果酱,酸酸甜甜的。
“是麻瓜商店的夹心饼干!真好吃!”我含糊不清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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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时,秋正认真挑选着盘子里最小的一块胡萝卜,打算悄悄挪到边上。
外婆问我:“听你爸爸说,今天开始学写字了?”
“嗯。”
“难不难?”
我本想说不难,手指却还记得握笔时的酸意。
“有一点。”
“那明天还学?”
“学。”
外婆笑着点点头。
“那就好,先好好吃饭。”
母亲头也没抬。
“秋,我看见了。”
秋只好把胡萝卜重新叉起来。
我低头喝了一口热汤。那只木匣里的小纸人仍让我惦记。我想,等哪天学会了,或许也能让它替我拿书、送信,做许多现在做不到的事。
但眼下,我连自己的名字都还写不好。
吃过晚饭,我又回到书房。
父亲还没有收起桌上的纸笔。我踩上留在桌旁的小凳子,把那张写坏的白纸拉到面前,找了一块空白。
这次,我把笔握得松了一点。
我重新蘸了墨,认真地在纸上写下一个“念”字。
虽然还是歪歪扭扭的,却比下午写得好了些。
我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忍不住笑了。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