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不渡》月寺欣上人

4、看台远处的身影 十月的

　　十月的风已经有了清晰的秋意。

　　学校一年一度的秋季运动会挤在月考结束后的一周，像是给紧绷了许久的高三，撕开一道短暂透气的口子。

　　课表停了，试卷暂时收起来，塑胶跑道上飘着彩色的彩旗，广播里循环播放着激昂又有点老旧的加油曲，喧闹声漫过整栋教学楼。

　　班里大部分人都亢奋着，报名项目的在热身，没报名的扎堆坐在看台上，零食包装袋哗啦响，说笑打闹的声音一层叠着一层。

　　如月没有报任何项目。

　　她不擅长跑步，跳不远，也没有力气扔铅球。林晓冉报了女子八百米，赛前一直在拉着她，让她待会儿去跑道边给自己加油。

　　“你一定要站在靠近终点的地方，我跑的时候一眼就能看见你！”林晓冉攥着号码布，脸颊涨得红红的，紧张又兴奋。

　　如月轻轻点头：“好，我去。”

　　说是这么答应，可她心里清楚，等林晓冉上场之前，她的目光，一定会不受控制地往篮球场旁边的跑道那边飘。

　　沈清和报了男子一千米。

　　年级里几乎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

　　他本来不爱凑这类热闹，体育不算顶尖，但架不住体育委员反复来劝，说班级总分差人，他才应下。消息传出来的时候，好多别的班的女生，早早就在看台靠前的位置占好了位置，等着看他上场。

　　如月没有往前挤。

　　她选了看台最靠侧边、靠后的位置。这里视野偏斜，离跑道远，人少，安安静静的。她坐在这里，既能看见跑道，又不容易被人注意到。

　　林晓冉去检录处排队了，留给她一袋橘子硬糖。

　　糖纸是橘黄色的，和之前那瓶没送出去的橘子汽水是一个颜色。如月捏起一颗，指尖摩挲着光滑的糖纸，没有拆开。

　　看台的风很大，吹得她额前的碎发乱掉，梧桐叶被卷上来，落在她脚边。

　　广播里不断报着正在进行的项目，女子短跑、跳远、接力赛，欢呼声一阵接着一阵。如月漫不经心地听着，目光穿过层层人群，落在跑道的起点。

　　没过多久，沈清和跟着一群男生走了过来。

　　他换下了厚重的校服外套，只穿里面白色的短袖，袖口随意卷到小臂，黑色运动短裤衬得双腿笔直。他站在起跑线旁，微微弯腰活动脚踝，侧脸落在阳光下，线条干净利落。

　　苏晚就站在不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没有挤到那群围着沈清和起哄的男生中间，只是安静站着，等他跑完。

　　周围细碎的议论声顺着风飘进如月耳朵里。
　　“沈清和状态看着好好啊，等下肯定跑得很快。”
　　“苏晚也来了，他俩真的走到哪都一起。”
　　“你说跑完他会不会直接接过那瓶水？”

　　如月垂下眼，把那颗橘子糖攥得更紧了一点。

　　她没有想过要去给他送水。

　　有了上次橘子汽水的事，她不敢再主动往前迈一步。她甚至不敢幻想，自己也能像苏晚那样，大大方方站在他身边，自然地递出一瓶水，说一句加油。

　　她只敢远远看着。

　　发令枪响。

　　几道身影同时冲了出去。

　　沈清和起跑不算最猛，保持在第二的位置，步伐平稳，呼吸均匀。阳光落在他的背上，白色的短袖被风掀起小小的弧度。看台上的欢呼声一下子拔高，好多女生站起来挥手喊他的名字。

　　如月坐着，没有出声。

　　她只是睁着眼睛，牢牢跟着那个奔跑的白色身影。

　　心脏跟着他的节奏轻轻起伏，明明跑道很远，她却好像能看见他额角慢慢渗出来的薄汗。

　　一圈，两圈。

　　到最后两百米的时候，沈清和开始加速，步子迈得更大，一点点超过前面的男生，冲到了第一位。

　　终点线就在眼前。

　　冲线的那一刻，看台上爆发出一阵巨大的欢呼。

　　沈清和放慢速度，弯腰撑着膝盖喘气，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苏晚立刻走上前，把手里的矿泉水递过去，还递了一张纸巾。

　　沈清和接过，轻声跟她说了一句什么，苏晚弯起眼睛笑了。

　　那一幕，简简单单，却像一张定格好的照片，牢牢印在如月眼里。

　　他们之间的距离，自然、松弛，不需要小心翼翼，不需要忐忑不安，不会有委婉的拒绝。

　　那是她永远抵达不了的距离。

　　如月慢慢把那颗橘子糖放回袋子里，甜味好像隔着糖纸，都变得发苦。

　　“如月！到我了！该我上场啦！”

　　林晓冉气喘吁吁跑过来，一把拉住她的手腕，把她拽到终点线旁边。

　　如月回过神，连忙跟着过去，把那些翻涌上来的酸涩暂时压下去。

　　八百米是很磨人的项目，林晓冉跑到后半程的时候明显撑不住了，脸色发白，脚步越来越沉。如月站在围栏外面，跟着跑道慢慢往前走，小声喊她的名字：“晓冉，慢点，坚持住。”

　　林晓冉咬着牙，最后冲过终点的时候，直接扑到如月身上，累得几乎站不稳。

　　如月伸手稳稳扶住她，拿出纸巾给她擦汗。

　　“累死我了……”林晓冉大口喘着气，靠在她肩上，余光瞥见不远处正在和同学说笑的沈清和，压低声音，“刚刚沈清和跑第一，你是不是一直在看？”

　　如月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否认，轻轻“嗯”了一声。

　　林晓冉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背：“如月，我其实有时候会想，要是你早点跟他说就好了。”

　　“别说。”如月打断她，声音很轻，“说了，连现在这样远远看着的机会，都没有了。”

　　她太清楚了。

　　一旦捅破这层窗户纸，这份安静的暗恋就会变得难堪。沈清和那么温柔的人，就算拒绝，也会尽量委婉，可往后在班里碰面，他们之间，只会剩下尴尬。

　　她不想那样。

　　哪怕只能远远看着，哪怕永远得不到回应，至少她还能安安静静地，守着这点藏在心底的喜欢。

　　运动会剩下的时间，林晓冉拉着她回到看台，分给她薯片，跟她吐槽跑道上别的选手，叽叽喳喳，努力想哄她开心。

　　如月陪着她，偶尔扯出嘴角笑一下，心思却总是飘向跑道那头。

　　下午的风慢慢凉了，太阳往西边倾斜，金色的光铺在塑胶跑道上。

　　沈清和后来又被同学拉去接力赛，苏晚也上场比了女子四百米。他们偶尔会在跑道边遇见，停下来聊两句，步调一致。

　　如月坐在看台远端，看着他们一次又一次同框。

　　她忽然慢慢想明白了一件事。

　　光本来就不是为她而亮的。

　　沈清和的优秀、温和、耀眼，从一开始就不属于她。他的温柔，他的奔赴，他并肩同行的人，早就有了人选。她只是刚好，在十七岁这年，撞见了这束光，然后忍不住停下脚步，遥遥凝望。

　　运动会临近结束，广播开始播报各班总分。

　　班里的男生起哄，拉着沈清和拍照，一群人挤在一起，热热闹闹。苏晚站在侧边，笑着看向镜头。

　　如月没有凑过去。

　　她悄悄站起身，跟林晓冉说了一声，往看台后面走。

　　走到看台台阶的拐角，她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人群簇拥着少年，落日落在他身上，万丈光芒。

　　而她站在阴影里，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做一个无关紧要的旁观者。

　　她把那袋橘子硬糖放进书包夹层，和那张画着墨团的草稿纸放在一起。

　　都是不会被任何人知道的心事。

　　晚风穿过看台，卷起彩旗，远处的喧闹依旧不停。

　　如月转过身，沿着台阶，慢慢往下走。

　　跑道上的身影再耀眼，也和她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