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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桃源邂逅仇见仇 他轻轻挥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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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轻轻挥袖,意图将灰尘扇走,那味道就是从这人身上传出来的。
一般而言他不该这般接近来路不明的人。若对方是个杀手,此番只是做样子的苦肉计,那便要面临不小的麻烦。
夜练心中给自己提了个警惕的醒儿,脚步鬼使神差地靠近了几分。见地上这人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便先抬头看这屋檐上被他蹭掉的茅草,寻思着修缮之法,晚霞染了半边天空,粉嫩嫩的,将屋顶的茅草也蒙了一层霞雾。
夜练头还没低下来,那少年忽然伸手攥住了他的衣角,断断续续地闷声道:“……救我,我有……万贯家财……作报……”
他轻轻一挑眉,低下头看着少年攥着他衣服的那只手,目光缓缓凝固,在心里做了一番救与不救的斗争,还是在听见那句万贯家财的时候松了眉头,倾身蹲下,将少年的手拨开。夜练一手放在他腿弯下,一手扶着背将人稳稳地抱了起来。
那少年转眼间又攥住了他胸前的衣物,乱糟糟的头发顺势往夜练怀里一靠,他手上沾着鲜血,将夜练仅此一件的白衣霍霍了个彻底,偏偏意识模糊不清,多说无益。
他只得冷着脸,转身向屋子里走去,用脚轻轻踢开了房门,将人放在连床被褥也没铺的硬床板上。
正欲起身,那少年也不知为何抓着他胸前的衣襟不肯放,夜练轻拍了两下他的手道:“松一松。”
“别走。”
“不走,这是我家。”
“救我……”
“你松手,我给你找大夫。”
“别走……”
“……”他吸了口气,将少年的手强行掰开了。
夜练每到秋日都会去梵音寺小住,吃斋念佛,同时为师父祈福。今日归家,被左二郎一封信叫去耽搁了时间,也没有空收拾打扫,就只能先请这位有万贯家财少爷屈尊,在那间灰尘略重的房间里孤独的睡一会儿。
夜练将桃源乡的大夫找过来,见他有条不紊地给少年处理伤口,自己便松了口气,从柜子里找了一套干净的衣衫换上,他的衣服色泽多变,与养的那一池鱼倒有异曲同工之妙。
大夫处理收尾工作,要给少年腹部的伤口缠绷带,一个人操作并不是很方便,转眼一看,将穿着围腰拿着鸡毛掸子的夜练叫过来:“小夜啊,你先别忙活了,过来搭把手。”
夜练闻声将手里的东西放下,应了句:“好。”
“你来,把他扶起来。”
少年早已昏厥,太阳彻底落山,升起半轮明月,屋里点着烛火,还算亮堂,夜练依言从背后扶起他,让被剥了衣服的少年躺在自己胸膛上,他身体上传来不正常的温度,像是发了烧。夜练撑着他,眼神盯着大夫将绷带一圈圈缠绕上去系好。
“伤口不可碰水,忌食辛辣,药需每日一换,养伤时就好好待着,别做杂活累活,以免伤口二度崩裂。”
夜练道:“还有吗?”
“老夫一会儿再给你写个方子,你明天去镇上抓点药,早晚各熬一次给他喝。”
他点点头,正欲将人放下,却突然听见耳边传来一声闷哼。他转头去看见少年还闭着眼睛,只怕是无意识的呻吟,便当作没听到,将人轻轻放了下去,去给大夫准备纸墨。
大夫与夜练相熟,从前没见过他身边除了那个吊儿郎当的左二郎还有什么朋友,便好奇相问:“这人从前没见过,是你弟弟?”
夜练挽着袖子,握着手中的墨条在砚台上打转,手上青翠玉镯随着他手腕的动作再三轻晃,屋内陈设朴素简单,甚至有几分贫寒,可夜练此人如同左二郎所说,气质出尘,显得屋子蓬荜生辉,光秃秃的灯烛被窗外的风吹得晃动,将二人的影子打在墙上,他轻声道:“捡的,他说家里很有钱。”
大夫一顿,迟疑道:“小夜你也不是那种贪财之人……”
夜练微微一笑:“他钱还没花,人就这么死了,有点可惜,所以随手一救。常言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嘛。”
大夫一笑,拿起笔在铺好的纸上写下第一味药材:“小夜今年二十六了?”
夜练点头,胡乱应道:“明年就二十七了。”
“可有中意的姑娘?”
他心觉不妙,一般来说长辈问这种问题,意不在问有没有中意的女子,而是还有未说出来的后半句,这后半句还往往是“给你介绍一个”“谁谁谁家的姑娘蕙质兰心”“谁谁对你思慕已久”。
夜练讪讪一笑,倒是如实答了:“没有,但是也没考虑这件事。”
大夫一笔一划慢慢将药方写明白,呵呵一笑:“那么紧张做什么?你这个年纪早该考虑考虑终身大事了。那莱财家的姑娘今年又搅黄了一桩亲事,我寻摸着,莱财和他老婆这下真坐不住了,明日你可就等着吧!”
他这么一说,夜练稍稍有些坐立不安起来,他放下墨条,“我离开时,阿婉和万郎君不是处的很融洽吗?”
大夫将笔毫放进墨里点沾几下,“你走以后,小婉姑娘就思念成疾了。”
夜练眉头一皱,面露难色。
“这……还请前辈给支个招。”
大夫这会儿手倒是快了些,仰头吹胡子瞪眼地道:“你要是真不喜欢,不妨回绝的绝情一些!实在不行,你娶了她也是可以的嘛!”
“那不行。”他道,“我对阿婉姑娘无意,怎能定了人家的终身?”
大夫叹了口气。夜练恍然明了,他实则是来当说客的,眼见这劝不动,却也不能反向给他当了谋士,只听他说:“那你自己好好想想吧,不管怎么样,可不能再拖下去了。”
而后大夫将笔一搁,起了身,“明日你就照这副药去抓,这小子不出半月,就能活蹦乱跳。”
他提着自己的药箱转身,只留给夜练一个背影。后者目送他离开,跟了几步,顿住,在身后道:“慢走。”
门响了一声又关上,夜练拿起鸡毛掸子,再度收拾起屋子。
他翻出一床棉被,小心地盖在昏迷的少年身上,将他的手脚都裹进去,掖好被角,确认露出了呼吸的鼻孔。
抬头一看,墙上放大的影子忽明忽灭,滑稽地左右摇摆着,他才想起来,翻出收起来的灯罩,将摇晃不断的蜡烛保护起来。
暖黄色的光为冷清许久的地方添了一丝人气,虽然两侧窗户开着,清凉的通堂风时不时将他的衣衫吹起来,可那团光里笼罩着的二人却前所未有的温暖柔和。
出远门回来的打扫注定不会像秋蝉鸣叫一样短促,挑水、清洗灶台厨具、扫地、拖地、清理窗口枯死的野花、扫去院中的落叶……
一件件做下来,肚子“咕”地一声长叫时,已经是深夜了。
他生起火,将木桌移出来,兴致勃勃在月亮底下吃了顿饭。伸个懒腰的功夫,房间的门忽地打开了。
那少年光着膀子站在门口,唇色惨白,缠了没多久的绷带溢出鲜红的血,不知何时醒了过来。
他眯起眼睛看着夜练,将他看得格外不自在起来,夜练将手缓缓放下,恍惚间才想起来这家伙还发着烧,按理说自己应当照顾他一下,可他不仅没有,还自己先吃了顿饭,关键是将此事忘了个干净。
“你醒了?”
少年一双眼从他脸上挪开,四处寻找着什么,道:“渴。”
夜练起身,将人推回去,冰凉的指尖碰到他滚烫的皮肤,一时间往后缩了缩,少年的身子看着健壮,却像一张薄薄的纸一般被他一推就向后倒退去,“你先坐着吧,我倒给你喝。”
他依言回去。夜练刚刚煮饭特地留下的那壶开水此刻温度适宜,他往外跑一趟,将水壶提过来,往屋里一看,才发现杯子不在,道了句:“先等下。”
少年坐在床边,将被子裹在身上,一双眼看他来来回回。
伤口隐隐作痛,他耷拉着耳朵放空,目光却始终粘在夜练身上。
这样了好一会儿,记忆里除了夜练来来去去的身影,什么也不剩了,一杯水递到他的唇边,月华下意识就着喝了,水入口,比温热还要再烫一点,带着一丝甘甜。
意识好像回笼了些,唇边沾留了一丝水渍,月华听见面前这人说话,嗓音柔和,像是从千里之外的寒山上传过来的一阵清风,“你既然起来了,那先让让,褥子我都准备好了,总不能叫你睡什么都没有的硬床板。”
他低头吸了吸鼻子:“你叫什么名字?”
“夜练。”他指了指窗外,“黑夜的夜,练功的练。”
窗外月光皎白,桃源乡的夜静谧,光亮洒落在外面的鱼塘里,水面杂虫飞过,一圈细小的波纹层层荡漾开来。
月华长长地沉默一晌儿,直到被催着起来。
“问完了就动一动屁股呢,这位少侠?”
他“哦”了一声,似是才回过来神。两手拉着被子起了身,一屁股呆坐在床头,夜练将褥子拿过来往上铺,“还渴的话就自己倒点水喝,你受伤不轻,大概有点发烧。”
月华看着他的脸,低声道:“我叫月华。”
夜练没听清,“什么?”
他大声了起来,嗓音有些哑,却听得出本音很清脆,“我叫月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