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风也等你》葭寻

1、九月的风 郁清禾第一

　　郁清禾第一次见到晏时序时，占了他的座位。
　　那天早上，她在教务处等了二十分钟。负责转学手续的老师翻了两遍文件夹，终于找到她的材料，领着她往教学楼走。
　　“原来的课程进度可能跟我们不一样，这两天先适应，有问题就找班主任。”
　　“好，谢谢老师。”
　　她把盖好章的回执收进书包，拉链拉到一半，被里面那本卷了边的数学书卡住。停下来整理时，老师已经走到楼梯拐角，回头招呼她。
　　九月的暑气还没退。她背着书包赶上去，掌心出了汗，手里那张临时课程表也被捏得微微发软。
　　高二三班在三楼。
　　教室里没有人，只有头顶的吊扇转着。黑板右侧写了一行值日生的名字，讲台上落着半截粉笔，旁边的玻璃杯里泡着颜色很深的茶。
　　老师接了个电话，在门外指给她看：“靠窗那一组，倒数第二排，空位。你先坐，王老师马上过来。”
　　郁清禾顺着他指的方向走过去。
　　那一排有两张桌子，外侧放着几本书，临窗那张只有一本摊开的习题册，椅子收得很齐，桌下也没有书包。
　　她以为是原先的同学忘了收，便把自己的东西放下，坐在了窗边。
　　窗外有棵香樟，枝叶长到三楼，几乎挨着玻璃。风一吹，树叶翻出浅色的背面，光在课桌上晃来晃去。
　　她将课程表压在笔袋底下，又从书包里拿出本子。整理到最后，一阵穿堂风掀起桌上的习题册，纸页哗啦翻过几张，停在一道被铅笔圈住的题上。
　　郁清禾伸手按住。
　　不是有意要看，只是那张受力分析图画得太整齐，她的目光顺势落了下去。
　　沿斜面向上的箭头旁，写着一行很小的字：
　　“摩擦力方向待定。”
　　她看了一遍题干，视线在“初速度为零”几个字上停了停，又往下看。
　　下一步推导却已经默认物体向下滑。
　　她稍稍皱眉。
　　“看完了吗？”
　　声音从过道那边传来。
　　郁清禾抬起头。
　　一个男生站在桌边，左手拎着书包，右手拿一瓶没开封的水。白色校服的袖口卷了一折，露出线条清瘦的手腕。他刚从外面回来，额前的头发有一点湿，目光落在她按住书页的手上。
　　她松开手：“抱歉，风把书吹开了。”
　　“嗯。”
　　他把水放在桌角，没有走。
　　郁清禾看了看他，又低头看看桌上的习题册。
　　“这是你的座位？”
　　“是。”
　　她立刻起身，椅脚在地面轻轻擦了一声。
　　“老师让我坐这一排，我以为是里面。”
　　男生看了一眼外侧的课桌，将上面几本书拿起来，放到自己这边。
　　“这儿是空的。”
　　“谢谢。”
　　她把笔袋和本子挪过去。桌面不宽，两个人同时伸手时，她压在笔袋底下的课程表滑了出来，飘到过道里。
　　男生弯腰捡起，递还给她。
　　郁清禾接过纸，看见他习题册上的那幅图，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那道题，你是不是漏讨论了一种情况？”
　　他拉椅子的动作停住。
　　“哪种？”
　　“静止。”
　　郁清禾没有碰他的书，只指了指题干：“这里没说一定会滑动。如果重力沿斜面的分力小于最大静摩擦力，它可以不动。后面直接按下滑算，应该少了条件。”
　　男生垂眼看题。
　　走廊里渐渐有了脚步声，有人隔着窗喊另一个人的名字，声音拖得很长。
　　过了片刻，他把习题册翻回前一页。
　　“条件在这里。”
　　郁清禾凑近了一点。
　　前一页末尾，果然还有半行题干。刚才被风翻折的纸角挡住了，补足了那个缺失的条件。
　　她安静两秒，笑了。
　　“那是我看漏了。”
　　男生将折起来的纸角抚平。
　　她原以为对话就到这里了，低头去收自己的书。旁边却又传来一句：
　　“不过这一步，确实应该写清楚。”
　　她转头时，他已经拿起铅笔，在那条公式前补了一行判断。
　　字迹清瘦，落笔很稳。

　　第一节课前，班主任带着一叠卷子进来。
　　王老师是教数学的，讲话很快，先交代了开学测验的安排，才想起郁清禾，朝她招招手。
　　“来，新同学跟大家认识一下。”
　　教室里刚刚还没停下的说话声低了些。
　　郁清禾走到讲台边，接过粉笔，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大家好，我叫郁清禾，禾苗的禾。以后请多关照。”
　　第三排有个女生朝她笑，她也笑了一下。
　　王老师低头看名册：“原来在附中，课程进度跟我们差不多。生活上有什么不熟悉的，同学们互相帮忙。”
　　说完，又看向窗边。
　　“晏时序，新书到了没有？”
　　“还差两本。”
　　“中午去教材室问问。清禾，你暂时跟同桌合看一下。”
　　郁清禾这才知道他的名字。
　　晏时序。
　　她回到座位时，他已经将物理书放在两张桌子的接缝处。书皮包得平整，边角几乎没有磨损，封面右下角写着三个字，和习题册上的笔迹一样。
　　她把自己的椅子往里挪了些。
　　“谢谢。”
　　“第一节数学。”
　　郁清禾一怔。
　　他看了一眼她刚摊开的物理笔记。
　　她低头，才发现自己把课程表横着看错了一行。
　　早上在教务处等候时，她连转班后可能跟不上的章节都想了一遍，唯独没想到，进教室半小时，先坐错位置，又看错题，最后连课本也拿错。
　　她把物理笔记收起来，轻轻呼了口气。
　　旁边的人翻开数学书，推到中间。
　　这一次，他没说话。

　　开学测验安排在上午最后一节课。
　　卷子发下来，郁清禾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大部分内容都学过，最后一道题的形式有些陌生，但不难找到入口。
　　她做题时习惯先在草稿纸左上角标题号，再往下写步骤。写到一半，笔尖忽然洇出一个墨点。
　　她停住，用纸巾擦了擦，继续写。
　　窗边传来很轻的一声响。
　　是晏时序将窗户拉上了一半。
　　外面的风刚才一直吹着她的草稿纸，她用手肘压了好几次。窗合上后，那几张纸终于安静下来。
　　郁清禾抬眼看过去。
　　他正低头验算，仿佛只是嫌风大。
　　她没有出声，换了支笔，接着往下做。
　　下课铃响，前排的同学转过身来收卷。收到了最后一道题，那女生忍不住问：“你们算出来多少？我总觉得答案不对。”
　　“考试结束再说。”王老师在讲台上提醒。
　　女生吐了下舌头，把卷子抱走了。
　　教室一下热闹起来。有人约着去食堂，有人趴在桌上喊题难。刚才朝郁清禾笑的女生走过来，扶着前排的椅背。
　　“我叫许棠。一起吃饭吗？”
　　“好。”
　　郁清禾将草稿纸夹进本子，拿出临时饭卡。
　　许棠瞥见卡片，问：“你充过钱了吗？”
　　她顿了顿：“教务处老师说，领卡的时候已经——”
　　“那不一定。”许棠皱起鼻子，“上学期我们班就有人拿着空卡排了半天队。你先查一下，食堂一楼进门右手边有机器。”
　　郁清禾点头，把这件事记住。
　　晏时序站起身，背后有人喊他去打球。
　　他应了一声，将椅子推进桌下，走之前，指节在她桌角轻轻敲了两下。
　　“教材室十二点半关门。”
　　郁清禾看了眼墙上的钟。
　　已经十二点十分。
　　“我先去领书。”她对许棠说，“你先吃吧，明天一起。”
　　许棠告诉她教材室在实验楼后面，又提醒：“别走正门，那边在修路，绕操场近。”
　　郁清禾道过谢，拿起领书单，快步出了教室。

　　她还是差点走错。
　　实验楼后面有两栋一模一样的矮楼，门口都堆着纸箱。她先去左边问了一次，才知道那是旧器材室。
　　等找到教材室，里面的老师已经在收拾东西。
　　“高二三班，郁清禾。”她递上单子，气息还有些不稳，“老师，我来领剩下的教材。”
　　老师接过单子，拿笔在上面核对。
　　“你的已经领走了。”
　　郁清禾愣住。
　　“刚才一个男生来拿的，说是同班同学。两本，生物和英语。你回去问问。”
　　她站在门边，想起晏时序离开前的那两下轻敲。
　　球场的方向和实验楼相反。
　　从教室到这里，要穿过大半个操场。
　　她往回走时，太阳正好照在走廊上。篮球落地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一下，又一下。她走慢了些，从书包侧袋里拿出水，喝了一口。
　　中午的校园比早晨更陌生，却没那么让人紧张了。

　　两本新书放在她桌上。
　　上面还压着一张薄薄的纸，是开学前发的补充书目，最下面有人用铅笔写了两行：
　　饭卡查询：食堂一楼右侧。
　　充值：二楼办公室，十二点四十前。
　　郁清禾看了一会儿，将领书单折好，收进笔袋。
　　晏时序回来的时候，午休铃还没响。
　　他手里拿着那瓶早晨没拆的水，瓶身已经不凉了。经过座位，他先把窗帘拉开一点，让窗外的风透进来，才坐下。
　　“书拿到了？”他问。
　　“嗯。谢谢。”
　　“不客气。”
　　郁清禾将那张书目推过去一点：“这也是你写的？”
　　他看了眼纸。
　　“顺手。”
　　她笑了笑：“你的顺手还挺周全。”
　　晏时序拧瓶盖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接话。
　　教室前排有人开始搬椅子，准备趴着睡觉。许棠抱着一小袋面包过来，分了她一块，说怕她领书来不及吃饭。
　　郁清禾接下，轻声道谢。等许棠走了，她将面包掰开，才想起一个问题。
　　“你去领书的时候，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问完，她自己先反应过来。
　　“哦，王老师刚刚介绍过。”
　　晏时序没有立刻应。
　　他将水放回桌角，拿出早上的习题册。
　　“以前见过。”
　　郁清禾转向他：“什么时候？”
　　走廊里的午休提示铃响了，拖着长长的尾音。有人在门口比了个安静的手势，教室里的说话声渐渐低下去。
　　晏时序翻过一页，才说：“去年，附中的联合测评。”
　　“你也去了？”
　　“嗯。”
　　她努力回想。那次考场设在附中，来了好几个学校的学生，她负责过半天引导，后来才参加考试。记得那天很热，记得校门口的桂花还没开，也记得自己为一道附加题跟老师讨论到放学。
　　至于遇见过谁，她实在没有印象。
　　“抱歉，”她轻声说，“我不太记得了。”
　　“没事。”
　　他说得很平常，低头将铅笔转了半圈。
　　郁清禾没有再追问。
　　她把吃剩的面包收好，在新发的英语书上写名字。写完“郁”字的最后一笔，旁边那本习题册被风掀起一角。
　　晏时序伸手压住。
　　那一瞬间，她忽然想起来，去年附中的走廊上，似乎也有过这样一阵风。
　　她拿着一叠考场分布表，有张纸被吹出去，落在楼梯口。一个穿外校校服的男生替她捡回来，她说了谢谢，又忙着给后面的人指路，没有看清他的脸。
　　她转过头，想问是不是他。
　　晏时序已经伏在桌上，脸朝着窗外，手臂底下压着那本改过的习题册。
　　午休开始了。
　　郁清禾将话留了下来，轻轻合上笔帽。
　　窗帘被风吹起，又慢慢落下，擦过两张并在一起的课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