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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陈默凌晨三 ...

  •   陈默凌晨三点醒了。

      这次不是钟。是听见了声音。

      墙那边,弟弟在哼。不是哭,不是梦话,是哼。没有调子,一个音拖着,断断续续,像在找什么找不到的东西。陈默躺在床上听。那个音从薄墙里透过来,闷的,哑的,像被捂住了嘴还在往外漏。

      他起来。走到门边。手搭门把上。

      没拧。

      他听着。那个音断了。又起了。还是那个调。平的。不上不下。

      陈默忽然听出来了。是那首歌。Billie的。弟弟只会这一首。他哼的是副歌那段的旋律,没有词,只有气声从喉咙里漏出来,像猫在叫。

      他拧开了门。

      弟弟仰躺着。眼睛闭着。嘴微张。那个音还在往外漏。陈默站在床边。月光从窗帘缝里进来,打在弟弟脸上。嘴唇是干的。他哼了两声,停了。翻了个身。面向墙。

      陈默蹲下来。指腹搭上弟弟的后颈。睡着了。跳着。偏慢。

      他数了十一。松了手。

      他没走。他跪在床边,手撑在地板上,看着弟弟的后脑勺。头发是陈默给剪的,不齐,后颈那截弧线旁边有一小块没修干净,毛茬翘着。他伸手,拇指按了一下那块毛茬。硬的。扎了一下指腹。

      他站起来。退出去。关了门。

      回到床上。他拿出手机。卫星号。他翻到通讯录。一个字。意"。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他没拨。

      他打开音乐。手机里只有一首。他按了播放。音量拧到最小。Billie的气声从扬声器里漏出来,像弟弟刚才哼的那样,闷的,哑的。

      Gold's fake.

      他听了三遍。关了。

      凌晨四点。他没睡。

      天亮。六点四十。他已经在厨房了。水壶响了。

      弟弟下楼的时候眼睛肿着。不是哭的。是睡的。他揉了一下眼睛,走到料理台旁边。肩膀挨着。

      "哥。"

      "嗯。"

      "我昨晚做梦了。"

      "什么梦。"

      "忘了。"

      陈默倒水。递过去。弟弟接了。捧着。指尖露在棉布外面。

      "你哼歌了。"

      弟弟抬头看他。

      "我哼了?"

      "嗯。"

      "哼的什么。"

      "那首。"

      弟弟想了一下。

      "我不记得了。"

      他低头喝水。喝了一口。喉结动了。陈默伸手。指腹搭上喉咙。

      "哥你又摸。"

      "嗯。"

      "你每天摸。"

      "嗯。"

      "你摸够了没。"

      "没。"

      弟弟没躲。他喝完水。杯子搁在台上。陈默的手还搭在他喉咙上。他仰了一下头,像在把那截脖子送上去。

      "哥。"

      "嗯。"

      "你昨晚没关抽屉。"

      "关了。"

      "关严了?"

      "关严了。"

      弟弟看了他一眼。

      "你昨天说永远不收了。"

      "没收。"

      "那东西呢。"

      "桌上。"

      弟弟看了一眼桌子。手机、身份证、银行卡。三样。都在。

      "哥。"

      "嗯。"

      "那我还有什么不是我的。"

      陈默的手从喉咙上滑下来。沿着下颌线。描到下巴尖。停了。

      "你。"

      弟弟眨了一下眼。很慢。

      "什么。"

      "你是我的。"

      他说了。这次说出口了。不是"怕你不在"。不是"数你在不在"。是"你"。

      弟弟没说话。他低头看杯子。空的。搁在台上。

      "哥。"

      "嗯。"

      "你说我是你的。"

      "嗯。"

      "那你是谁的。"

      陈默的手停在弟弟下巴尖上。

      "你的。"

      弟弟抬头看他。灰眼睛。很浅。像林子深处忽然透进来一丝光。

      "真的?"

      "真的。"

      弟弟伸手。指尖碰了碰陈默的手腕。不是腕骨。是手背。碰了一下。

      "那我不走了。"

      "嗯。"

      "你也不许走。"

      "不走。"

      弟弟的手指扣住陈默的指尖。攥着。不紧。就攥着。

      "哥。"

      "嗯。"

      "你唱一个给我听。"

      "不会唱。"

      "随便唱。"

      陈默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哑的。不是Billie。是张惠妹。他不知道为什么是张惠妹。手机里没有。他没存过。但他会。

      *"'我的热情好像一把火,'"

      停了。

      弟弟看着他。

      "哥你唱错了。"

      "什么。"

      "那首不是这个。"

      "哪首。"

      "你唱的是热情的。"

      "然后呢。"

      "我要你唱那首。"

      "哪首。"

      弟弟没说名字。他哼了两句。调子。陈默听出来了。

      "'你是爱我的,你不爱我,我有什么办法。'

      他没唱完。声音卡在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

      弟弟看着他。

      "哥。"

      "嗯。"

      "你唱的这首。"

      "嗯。"

      "你什么时候会的。"

      "很久了。"

      "为什么没唱过。"

      陈默没说话。他看着弟弟。看着那双灰眼睛。

      "不敢唱。"

      "为什么不敢。"

      "太真了。"

      弟弟没说话。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攥着陈默的指尖。松了。又攥了。

      "哥。"

      "嗯。"

      "那首歌后面是什么。"

      "后面?"

      "嗯。后面那句。"

      陈默闭了一下眼睛。

      "'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路。'

      他唱了。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秘密。

      弟弟听完。没说话。过了很久。

      "哥。"

      "嗯。"

      "你走你的路。"

      "嗯。"

      "我不让你走。"

      陈默的手指在弟弟手背上收紧了。

      "不走。"

      "你说了不走。"

      "不走。"

      弟弟仰头看他。灰眼睛里最后一丝光。

      "哥,你再唱一遍。"

      陈默没唱。他低头。很近。近到能数弟弟的睫毛。

      他没唱。他把手放在弟弟后颈上。掌心贴着那截弧线。热的。

      "不唱了。"他说。

      "为什么。"

      "唱完了就完了。"

      弟弟没说话。他靠在哥的手掌里。后颈贴着哥的掌心。热的。跳着。

      "哥。"

      "嗯。"

      "那你按吧。"

      陈默按了。指腹搭上后颈。发际线下面那块软的地方。跳着。六十一。三十秒。

      他数着。一。二。三。

      弟弟闭了眼睛。

      "哥。"

      "嗯。"

      "你按的时候我什么都不想了。"

      "想什么。"

      "什么都不想。"

      陈默的拇指按重了半分。

      "那就别想。"

      "嗯。"

      弟弟的呼吸慢下来了。均匀的。没卡。陈默数着。数到三十。松了手。

      弟弟没睁眼。

      "哥。"

      "嗯。"

      "你还在。"

      "在。"

      "你说了在的。"

      "在的。"

      弟弟睁了眼。灰的。看着陈默。

      "哥。"

      "嗯。"

      "你脖子上那道印子没了。"

      "嗯。"

      弟弟伸手。指尖碰了碰陈默的脖侧。碰了一下。

      "今天掐。"

      "好。"

      他掐了。指甲陷进去。陈默没躲。疼的。很轻的。像弟弟的脉搏隔着皮肤顶他指腹那种疼。

      "哥你疼吗。"

      "疼。"

      "疼你还让我掐。"

      "让你掐。"

      弟弟的指甲松了。印子出来了。新的。红的。对称。

      "好了。"他说。

      陈默摸了一下。新的。热的。

      "别消了。"

      "不消。"

      弟弟看着他。看了很久。

      "哥。"

      "嗯。"

      "你唱那首歌的时候你在哭。"

      陈默的手指停了。

      "没有。"

      "你哭了。"

      "没哭。"

      "你眼睛红了。"

      陈默转头。走到窗边。手撑窗框。

      "哥。"

      "嗯。"

      "你别走。"

      "不走。"

      "你说不走。"

      "不走。"

      陈默站在窗边。十一月的光一条一条的。他回头看弟弟。坐在地板中央。后颈那截弧线露着。新的印子在脖侧。红的。

      他走过去。蹲下来。拿起那片深蓝碎片。在框里。没归位。但进去了。

      "哥。"

      "嗯。"

      "你今天怪怪的。"

      "哪怪。"

      "你唱了歌。"

      "嗯。"

      "你从来不唱。"

      "今天唱了。"

      弟弟低头看拼图。边框里的亮处拼了二十六片。散片越来越少。那颗碎石在框外。钥匙在旁边。

      "哥。"

      "嗯。"

      "我拼不完的。"

      "为什么。"

      "你给了边框。拼得进去。但拼不完。"

      "为什么。"

      "因为那片深蓝。"

      "怎么了。"

      "它在里面但没归位。它拼不进去。但它在里面。"

      "那就留着。"

      "留着?"

      "留着。"

      弟弟低头看那片深蓝。搁在亮处旁边。硬塞的。没咔。

      "哥。"

      "嗯。"

      "那我永远拼不完。"

      "嗯。"

      "你永远按。"

      "永远按。"

      弟弟笑了。嘴角动了一下。很浅。

      "好。"

      陈默站起来。膝盖没疼。他走到书房。抽屉关着。关严了。他没打开。

      他站在书房里。手搭在桌沿上。看着窗外。林子灰绿。一动不动。

      他拿出手机。卫星号。通讯录。一个字。"弟"。

      他按了拨出。

      响了。一声。弟弟接了。

      "哥。"

      "嗯。"

      "你打给我了。"

      "嗯。"

      "你在书房。"

      "嗯。"

      "我在客厅。"

      "嗯。"

      "隔了一个房间。"

      "嗯。"

      "你打电话干嘛。"

      陈默没说话。他听着电话里弟弟的呼吸。卫星延迟。慢半拍。

      "哥。"

      "嗯。"

      "你想我了。"

      陈默闭了一下眼睛。

      "嗯。"

      "你刚还看着我。"

      "嗯。"

      "看着还想。"

      陈默的手在桌沿上收紧了。

      "看着也想。"

      电话那头没说话。过了几秒。

      "哥。"

      "嗯。"

      "我也想。"

      "你就在客厅。"

      "嗯。但我也在想。"

      陈默挂了。没说再见。他站起来。走到客厅。

      弟弟坐在地板上。手机贴在耳朵上。哥站在门口。两个人隔着三米。

      "哥。"

      "嗯。"

      "你挂了。"

      "嗯。"

      "为什么。"

      "没为什么。"

      弟弟站起来。赤脚踩地板。走到陈默面前。仰头看他。

      "哥。"

      "嗯。"

      "你打电话说想我。"

      "嗯。"

      "你从来不说。"

      "今天说了。"

      弟弟伸手。指尖碰了碰陈默脖侧那道新印子。红的。热的。

      "哥。"

      "嗯。"

      "你别怕。"

      "没怕。"

      "你怕了。"

      "没怕。"

      弟弟的手指从印子滑到陈默的下颌线。描着。像陈默描他那样。

      "哥。"

      "嗯。"

      "你唱的那首歌。"

      "嗯。"

      "再唱一句。"

      陈默看着他。看着那双灰眼睛。

      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哑的。

      "'你是爱我的。'

      停了。

      弟弟看着他。

      "还有呢。"

      "没了。"

      "还有。"

      陈默闭了一下眼睛。

      "'你不爱我,我有什么办法。'

      他唱完了。声音卡在最后三个字上。像被什么东西咬住了。

      弟弟伸手。抱住了他。

      不是哥抱弟。是弟抱哥。手臂环上来。短的。够不到后背。只够到腰。脸埋在陈默的卫衣里。

      陈默没动。他的手悬着。然后落下来。落在弟弟的后脑勺上。按着。头发不齐。毛茬扎着掌心。

      他按着。没数脉搏。就按着。

      林子外面是城市。城市里有信号。有便利店。有人喊名字。

      他不知道弟弟哪天会问。

      他只知道此刻弟的手臂环着他的腰。他的掌心按着弟的后脑勺。毛茬扎着。疼的。轻的。

      他低头。嘴唇碰了碰弟弟的头发。

      没亲。碰了一下。

      "哥。"

      "嗯。"

      "你碰我头发了。"

      "嗯。"

      "你从来不碰。"

      "今天碰了。"

      弟弟松了手。退了一步。仰头看他。灰眼睛。最后一丝光。

      "哥。"

      "嗯。"

      "你唱了歌。你打了电话。你碰了我头发。"

      "嗯。"

      "你今天全做了。"

      陈默看着他。

      "嗯。"

      "你明天还做吗。"

      "做。"

      "后天呢。"

      "做。"

      "永远做?"

      陈默的手落在弟弟后颈上。掌心贴着那截弧线。

      "永远。"

      弟弟仰头。灰眼睛里最后一丝光灭了。天黑了。

      "哥。"

      "嗯。"

      "天黑了。"

      "嗯。"

      陈默拧灭了灯。木屋暗了。薄墙那边床垫弹簧响了一声。

      他站在黑暗里。手还搭在灯开关上。

      他听见墙那边呼吸的声音。均匀的。没卡。

      他松开开关。赤脚走回自己房间。躺下。

      手放在自己脖侧。按着那道新印子。红的。热的。

      他按着。一下。一下。

      像在数。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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