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素怀风 从今往后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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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绾开始了第一道试炼。
每朝天光乍破，她就端着芙儿炒的热菜跑出馆外，从藏风馆到断崖石窟的山路约莫三四里，她平常走需花上半个时辰，现下她用陶盖罩住饭菜，狂奔在山间。
头几日，言绾生怕摔在路上撒了饭菜，只敢作小跑状，虽不至于用上半个时辰，却叫她几欲窒息，嘴中血腥翻涌，素秋谷看眼早膳，冷笑声：“滚回去。”
于是言绾咬咬牙，疾跑起来。晨雾中少女的身影若隐若现，淡青色的裙裾不禁沾染上草屑土灰，寸寸草木模糊过眼，缕缕风声罔若未闻，言绾只觉躯体内将有某种事物喷薄而出。
骨血吗？魂魄吗？
接近断崖时，她忽地痛喝一声，重重跌在地上，手中饭菜没能改变洒落的命运，汤汁幽怨地攀上言绾的衣裙。
素秋谷闲庭信步走来，啃了口手中的热馒头，嘲道：“青蛙学了蛤/蟆功。”
回到后厨，芙儿瞧见满衣尘土、一身菜味的木棉妹妹，惊呼：“她真动手揍你了？！”
“芙儿姐……”言绾失魂落魄道，“我怎么能跑得过风呢。”
芙儿歪头不解，只当她被掌门训怕了，顺着言绾话头道：“哪有人能跑过风的？”
有的、有的。言绾心里默念，素秋谷可以跑得过风，可以御风而行，怎地她就不行？
如何才能跑出这个清晨？
这个问题在言绾脑海中盘旋不去，她蜷缩在被中，迷迷瞪瞪地想：似乎……似乎还有一人也能做到疾行如风。
言绾阖上眼，梦中少年踏花而过，那日言绾见他，流云、飞鸟、红尘滚滚而来，避也避不开。
是夜，素秋谷房内。
衍允之豪横地翘着腿，和白日里清雅端庄的做派两相径庭，“素大侠，怎么总爱刁难小姑娘？”
素秋谷道：“练不好轻功还怎么学长风剑，这只是她第一道难关。”
李扁舟柔声：“小妹，当真要她做徒弟了？”
“这臭青蛙……躲过了我的疾风掌。”素秋谷咬唇道，“我只是遵守约定。”
“不错，”躲在暗处的宗无明开口，“十年前小妹就说过，哪个未入门子弟能躲过她的疾风掌，她就授谁长风剑。”
李扁舟愣神：“难得看你说这么多话。”
宗无明又沉默了。
衍允之收起扇面，轻拍道：“疾风掌落下，寻常人都会定住不动，那孩子竟躲了过去，要么练过功法，要么天赋异禀，”他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真是缘分已到啊，我原以为小妹这辈子不会有传人。”
素秋谷一个眼刀送过去，强硬道：“什么传人？她还未通过我的试炼。”她站起身，挽出漂亮的剑花，“她这个进度，能不能赶上英雄会都难说。”
李扁舟笑道：“还说不是传人，都想着带人去英雄会了。小妹……英雄会二十年没见你身影了。”
衍允之道：“英雄会算个什么？明烛院那群酸腐书生最看重名声，办个英雄会显得自己多有气节呢。”
李扁舟被怼也不急，撇撇嘴，道：“是这个理。打个天下英豪齐聚一堂的旗号，真把自己当这江湖的话事人了。”
宗无明突然开口：“你还是要带徒弟去。”
素秋谷道：“当然是告诉狗屁的天下英豪，长风剑有传人了，快些夹紧屁股小心做人。”
衍允之听她那宣读圣旨般的气魄，抗旨道：“还有两个月就是英雄会，她练得出第一式么？唉！小妹啊，我看你是显摆在后，寻人为先吧。”
话音落地，疾速的剑锋刺来，衍允之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任由长风剑砍断他的几丝头发。
“小妹！”李扁舟腾地站起呵止。
宗无明叹气，“那疯子消失这么多年，当真会来英雄会？”
衍允之平静道：“现在人人都在传，风乞儿要现身英雄会，若干英豪在场，任他武艺再高也是瓮中捉鳖。小妹，他若不在，算咱白跑一趟，他若在，那就死路一条。”他葱白手指一挥扇面，几缕烛火通通熄灭，“时候不早了，就在小妹这里歇下吧。”
宗无明淡淡道：“你也是不嫌挤……”
李扁舟：“培养培养感情嘛。”
素秋谷：“……都滚出去。”
十日后，言绾照旧端着早膳站在馆外，每每站在此处，她身体便不受控制地难以呼吸，可她还是每日都来受一次凌迟。
如此也好，她安慰自己，至少以后逃跑的时候可以跑得快些。
“木棉！”芙儿在她身后轻呼，笑如暖阳，“这次定能凯旋！”
“芙儿姐如何知道？”
芙儿笑道：“我梦到啦，我做梦向来不是反的。”
言绾点点头，转过身，一双笑眼忽地凌厉几分，她紧盯着漫山松叶，身躯一震，张弓到底的箭矢射出！芙儿迷离几眼，回过神来却见不到少女的身影了。
言绾气息平稳，身体却好似未经驯服的野马，双腿交替之间分出残影，但见她挽起的头发被风解开，规整的衣裙鼓起，灌入山间万物、猎猎作响。
这匹野马迅猛之势难挡，冲散萦绕山间的薄雾，言绾内心激荡，回过头再看，她身后竟延展出流动的风痕！过去与山风此刻皆被她抛至身后、弃之敝履，言绾不敢懈怠，只顾着向前奔去，霎时间，她瞪圆双目，往日横亘在此的群石与溪水变得面目可憎。
言绾大喝一声：“碍事！”
她脚踩群石奋力向上一跃，随群山响彻着的少女的愤怒，隐于林中的群鸟刹那间喷涌而出！
言绾发丝扬起，俯视着近九尺高的地面，惊觉自己也成了其中的飞鸟。
她越过了群石与溪水，也跑过了这个清晨。
甫一落地，素秋谷忽然现身，严厉道：“跪下。”
言绾怔忡，气息微乱，不知自己又哪里得罪这个祖宗，她垂目看看手中早膳，平平稳稳躺在盘中，温热依旧、一滴未洒。
沉默须臾，她抬头与素秋谷对视，一字一顿道：“素掌门，您看看这菜，还合胃口么？”
素秋谷面不改色，内心却喜不自胜：二十多年，无数人倒在她的疾风掌下、无数人看见断崖望而却步、无数人跑不出朗朗白日。
沉默半晌，素掌门拿起剑柄敲打了一下言绾脑袋，听得“诶呦”一声，她开口：“跪下，拜师。”
言绾狂喜一瞬，连忙跪地，正欲大喊弟子木棉，素秋谷却一个挺剑挡住了她的动作。
“掌门？”
素秋谷道：“我有两个条件，你看看答不答应，”这会儿她到出奇地讲理，“第一，我要你将长风剑，名动天下。”
名动天下？言绾神情微怔，这个词未免用得太大，“可掌门，二十年前，长风剑不就已经声名大噪了？”
素秋谷轻蔑笑笑：“你也说了二十年前，那这二十年间，江湖上多少人才辈出，你可知道？”
言绾摇摇头。
“二十年间，十大杀手‘十阎罗’相继现世，送枭的锈刀、老瘴婆的毒术、风乞儿的化骨掌……再说些正经的，北溟剑宗近日大放厥词，说出了个百年难遇的天才；万鹊山庄庄主横死，现在山庄上下群龙无首，他们却连凶手的脸都没看清……”素秋谷语气不急不缓，娓娓道来，“那么你说说，长风剑还有这么特殊吗？”
“你觉得长风剑天下无敌，因为你只见过长风剑。”
言绾默不作声，刚放轻快的内心忽地沉重下来，这些名字、招式，一个个落在她肩头，她生出怀疑：灭门之仇、名扬天下、江湖恩怨，我当真能一力抗下？
“我方才说了，这人是你杀的。”
脑中霎时间响起木绒的声音，言绾怒火又起，咬住牙关：抗就抗！
“我明白了，我会让长风剑名动天下，您就等着看好吧！”
素秋谷阴恻恻道：“别到我死了都没看见，我可不年轻了。”
言绾蹙起眉头，“呸呸呸，不会。”
素掌门似笑非笑：“第二……做了我素秋谷的弟子，遑论你从前是青蛙还是木棉，从今以后都不是，你得跟着我姓，用我起的名。”
“我愿意的。”言绾坚定道，“我愿意和师父姓，用师父赐的名，愿意摒弃前尘，再不做旧人！”
素秋谷做好了再等一会儿的准备，哪想少女回答得这般快，早就暗自决定了一般。
“好，从今往后，你就叫——
素怀风。”
怀风。素怀风。
她将这三个字万般斟酌，再抬眼看向素秋谷，这往日疾言厉色的女人此刻眉目染上几分慈悲，她赐予言绾一个死亡与新生，长出名为素怀风的灵魂。
她慎重地伏地跪拜：“弟子素怀风，今拜长风剑素秋谷为师，此后定日加勤勉，扬名天下，不负所托。”
江南。
已是腊月将末，为迎新春，家家户户张灯结彩。
杭城踏雪阁却隐没在寂寂夜色中，偌大的阁楼一点人气也无，只有穿堂而过的寒风呼啸为其平添几分肃杀。
小厮端着盆匆匆赶来，来回折腾不知第几趟，他累得眼冒金星，和身旁伙计抱怨：“大师兄这次挺得过来吗？”
同伴忙劝道：“快别说这种晦气话！阁主听到了小心给你脑袋削掉！”
小厮面露难色看着盆里的血水，已经吐了不知几回，想起大师兄平日对自己多有帮衬，心脏泛起疼痛，内疚地掌了掌嘴。
“呕——”榻上的人猝不及防又呕出一口血，未隐见状急忙跑到门外高喊：“快再来盆热水！”
他坐回榻边，托起男人瘦骨嶙峋的手腕为他诊脉，却感他脉象渐稳，终于吐出口气，柔声道：“你经脉受损太严重，不能急着下猛药，现下好歹稳住性命了。”
循着细白的手腕看去，瘫倒在床上的赫然是个少年，他撑起眼皮，艰涩道：“阁、阁主？”
未隐正色道：“阁主马上就回来了。冬容，你认真告诉我，那万鹊庄主真让你砍了？”
冬容扯出一个沉重笑容：“砍了。”
未隐叹气：“难怪伤成这样，你鬼上身，伤这么重还跟没事人般赶回江南。”他掖了掖被角，“我看你要被禁足好一阵了。”
“不、不能……”
“什么不能？”低沉的声音传来，却见一玉面公子从门外踏进，来人正是踏雪阁阁主——
陆朗怀。
他阴沉着脸，厉声：“你还想去哪里？你未经我同意私自上万鹊山杀人，你还有什么出格事干不出来！”
“言家……百、百鬼会。”
陆朗怀走近道：“这件事我早已知晓，”他抚上冬容发烫的额头，“踏雪阁也被牵扯进来，我不会坐视不理。”
听及此，冬容终于支撑不住，沉沉睡了过去。
未隐道：“阁主，此次英雄会拜帖送来了，照常给烧了？”
陆朗怀抬手示意，道：“不，你留在阁中看着小容，我去会会那群老不死的。”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素怀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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