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怀风》次贝

10、蛛女 伤我同门，

　　怀风目睹方才的年轻少侠瞬间成为残尸一具，心中巨震，泪水夺目而出，群侠见此情景皆咆哮如雷，举起手中武器向面前蛛丝砍去。他宋知鹤上一秒还笑着对自己问候，现在孤零零倒在师父怀中。

　　如何不痛？如何不恨？

　　可那蛛女的丝线锋利又密集，如何劈砍都斩不断、斩不尽，更有甚者手一抚上蛛丝便被划去半截指头，怀风端详四周，见师父师伯与师兄安然无恙，才敢逼迫自己稍定心神。

　　江湖流传风乞儿将现身英雄会，来者不乏与风乞儿有仇的，譬如素秋谷，做足了和他厮杀的准备，却没料来的是蛛女，也是“十阎罗”之一，她贯以刚硬细丝杀人，身姿鬼魅，好似蜘蛛吐丝织网，将猎物蚕食殆尽。

　　用蛮力自然是砍不断的，师父的长风剑气许是解法，可素秋谷现下周身被蛛丝围挡，稍一动身便会触到。怀风咬咬牙，心中明了：蛛女看准了长风剑能对抗丝线，便率先制住师父的行动，同理，周围善化真气为刃的李师伯与岁川师兄也被丝线笼罩。

　　藏风馆武功是她软肋。

　　幸得群雄的怒吼声震彻云天，怀风得以在这蛛女眼皮子下找人交流。她喃喃低语：“师兄，你可有解法？”

　　岁川低声道：“我使不出落风枪，这丝线星罗棋布，师妹身侧如何？”他怕怀风伤及自身，忙补充道：“稍稍看一眼就好，别动身子。”

　　她不敢做大动作，用余光瞥一眼身侧，发觉自己周遭并无密集丝线缠绕，活动空间宽裕许多，怀风心下一喜，蛛女还不知道她是长风剑新弟子，叫她成了漏网之鱼。

　　“我还有空间。”

　　素秋谷道：“别轻举妄动，还不知蛛女要唱哪出戏。”

　　明烛院长老见此惨状，恨声道：“蛛女！你凭的什么杀我门中弟子！你杀了知鹤，是公然与我明烛院为仇！”

　　蛛女癫狂笑道：“你问问尤长老！你问问啊！他弟子杀了我的小柔！他杀了我的小柔！”状若疯魔的女人眼眶染上血红，笑声变成泣诉：“我的小柔被砍成一半，宋知鹤也只能留一半！”

　　尤若飞失神地摇摇头，沙哑道：“不……不……鹤儿从不滥杀！你杀了我的鹤儿，你该遭报应……你该死！”

　　蛛女喃喃：“我是挺该死，我杀人无数、罪不可赦。那柔儿呢？她最善良，从没害过人，凭什么死！”说及此，竟无端落下滴泪来，思之切念之狂，她高声道：“明烛院最擅审理江湖恩怨，我今日便来求长老受理此案！”

　　底下人喊道：“你凭什么！你杀明烛弟子在先，还要明烛长老理你的案子！好厚的脸皮！”

　　尤若飞没再应声，他再没力气应声了，他搂着爱徒的残躯，一摇一摇，嘴中喃喃自语不停，怀风看去，有如父亲在为熟睡的孩子唱曲，一时心痛难忍，别过眼不敢再看。

　　一阵剑拔弩张的安静后，一位长老率先开口：“我乃明烛院三长老杨疏饶。你想为你的柔儿讨说法，那就请吧。”他眼中似有明火点燃，“待审理结束，也该为你杀我门中弟子……血债血偿了。“

　　蛛女释然一笑，“好，好，我把我的柔儿带来了，尤长老看看，还记不记得她。”

　　众人屏息敛声，不知这个可怜的柔儿是如何惨状，叫蛛女如此癫狂失控。

　　哪想她轻掏衣袖，从袖中捧出一只剩了半截的蜘蛛！蛛女神色悲痛地抚上蜘蛛细软的肢腿，同一位母亲抚摸早夭的孩子，“尤长老可还记得，这就是我的柔儿啊……”

　　怀风回想起英雄会开始那刻，师父对尤长老的调侃，登时面色煞白。

　　“师父，难道……”

　　素秋谷颤声：“疯子。”

　　尤若飞看见柔儿，脸上青白一片，而后叫喊起来，不知是哭是笑，他蹒跚脚步，跌跌撞撞地向蛛女冲去，嘴上不停喊道：“蜘蛛？是蜘蛛？鹤儿！鹤儿！”

　　他或许是哭了，因为他抛开了鹤儿。

　　也或许是笑了，因为他眼前恍惚见到年幼的爱徒。

　　初见宋知鹤，孩童稚气未脱的脸上满是泪水与倔强，说他走了许久的山路，在渡龙桥上摔了许多次才来到自己面前。

　　“我名唤宋知鹤，今日前来是求尤长老收我为徒的！”

　　“人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知鹤从小没有父亲，师父便是我的父亲。”

　　“师父人到白头竟然害怕虫子？没事没事，有徒儿在身边，会替师父赶虫子的！”

　　“知鹤第一次参加英雄会，定不会丢了明烛院和师父的脸面。”

　　尤若飞眼前血红一片，左面是他的腿，右面是他的手，他们都是宋知鹤，却都不能再叫他师父。

　　“鹤儿！鹤儿你回来！”

　　蛛女毫无畏色，猛地甩出丝线勒住尤若飞，这德高望重的明烛长老此时失去了一切勇猛与威严，仅仅是一个痛失爱徒的可怜老人，被缠住的那刻，他忽地怅然一笑。

　　“鹤儿啊，怪师父太胆小了。”

　　说罢，他一拧脖子，却听一声清脆——

　　尤若飞死了。

　　怀风与尤若飞无法瞑目的双眼对视，只觉里面无数的爱、无数的恨、无数的怨通通涌到自己心间，他在爱谁？爱宋知鹤，他最引以为豪的徒弟；他在恨谁？恨蛛女，叫他们师徒阴阳两隔。

　　尤若飞在怨谁？

　　怨那个老了白头还要徒弟帮忙杀虫的，胆小的软弱的自己吗？

　　木绒曾告诉她江湖险恶，没告诉她世多荒唐、世多荒唐，可这般荒唐的事情，她为什么哭了？

　　岁川师兄却也哭了，泪如雨下。

　　怀风望向素秋谷的背影，知道师父此刻内心或许无限寂寥，因而一个能与她诉说当年的人又离开一个。

　　蛛女满意地欣赏明烛院长老痛彻心扉的神情，“对啦，就要这样，我失去柔儿也是这般。”

　　台下有人怒道：“你害死两位英豪，还有什么不满意！快把我们放了！”

　　蛛女似是才想起来这件事，讶异一声：“瞧我这记性，各位替我审理柔儿之案，我自然不能恩将仇报。”

　　素秋谷赶忙低语：“这疯子没那么容易放人，怀风，得想办法破开这些丝线。”

　　怀风仔细端详这些沾了血的丝线，蛛女总不可能真的是蜘蛛成精，做不到一次性放出这么多丝线，那是如何布满会场的……怀风忽地怔住，想起前些日子在馆中书阁里翻阅到的《十阎罗记》，心下一动，试探着问：“师父，这丝线看着密集，有没有可能是同一根。”

　　素秋谷道：“千丝万缕阵？”

　　若真是千丝万缕阵，只需砍断一处，其余便可尽数松懈，但怀风无法验证此法，其他人倒还好，可这丝线一旦颤动，就会伤及近处的藏风馆门人。

　　李扁舟冷声道：“蛛女，你会遭报应。”

　　蛛女道：“大仇已报，不问生死。”她缓步走近素秋谷，挑衅道：“我放出风乞儿的消息，素掌门当真现身了！你快说说，你和他到底什么仇怨？你说了，我就放了各位如何？”

　　素秋谷死死瞪住她：“妖女也敢打听我的事？”

　　“可不只是你的事了！现在大家的命都拴在素掌门嘴上呢。”蛛女捂嘴轻笑，玩味道：“爱之深恨之切啊，你难道和风乞儿有情缘未了？”

　　她在激怒师父。怀风暗暗判断，蛛女想一次性铲净对她有威胁的人，就算师父说了秘密，这疯子也必不可能放人，只要一放人她就必死无疑了！

　　赌的成本却是太大了。怀风额头泛出冷汗，要赌这真的是千丝万缕阵，也要赌自己使得出长风剑，她手里却是没有长剑、没有长剑……

　　那短剑呢？

　　怀风眼中微闪，抚上袖中短剑，她只用长树枝练过，效果甚微，现下用短剑也未必能成，若失败了，她死于非命，不就再无法复仇了？

　　愈想，呼吸就愈发沉重。

　　蛛女道：“哎呀，看来素掌门不愿意分享故事了，那抱歉了，和他告别吧！”

　　她眼神一冷，竖起尖细的手指冲向了手无寸铁的李扁舟！

　　怀风脑中思绪崩断，挥出短剑，怒喝道：

　　“不许伤我师伯！”

　　群侠只见这籍籍无名的少侠面色狠厉，单脚腾起，在空中翩然旋转一圈，手中短剑顺势掠出一道银白弧线，地面蓦地卷起疾风，随之而来的是道晶莹剔透的剑气——

　　一道与二十八年前相似，却比之更加凌厉的长风剑气。

　　“风起青萍！”岁川瞪大眼睛喊道。

　　怀风眼中泪光闪烁：赌错就赌错，大不了我下去陪爹娘和姐姐。

　　伤我同门，绝无可能！

　　长风剑气浩浩荡起，血红蛛丝尽数断裂！

　　蛛女面色惊惧，却见群豪挣脱束缚，杨疏饶冲至前锋，狠狠掐住蛛女的脖颈，血红双眼吼道：“为尤长老和知鹤报仇！血债血偿！”

　　“血债血偿！”

　　“血债血偿！”

　　怀风冷冷望见众人向蛛女冲去，这个张扬妖艳的疯女人被围堵在人群中，你一刀我一剑，却是一声未吭，只余唇边丝丝浅笑。

　　怀风看得出来，她很满足，她大仇得报，是在满足与释然中死去的。她转身看向地上孤零零的师徒俩，缓缓走到二人身前，轻轻跪下，伸手替尤若飞阖上双眸。

　　“怀风。”

　　不知是谁在她身后唤了一声，怀风茫然转过身，只见师父、李师伯和岁川师兄并肩站在她身后，素秋谷依旧没什么表情，但是气场比以往要柔和许多；李扁舟眉目温柔凝望着她，似是嘉许似是感激；岁川师兄眼含热泪道：“师妹，是你救了师父。”

　　怀风情难自抑，扑上前去，紧紧抱住素秋谷的腰身，呜咽道：“呜……我以为要赌错了，我差点再也见不到你们了哇啊啊啊！”

　　素秋谷不解风情道：“全哭我身上！怎么不折腾你师伯师兄！”

　　怀风抽抽噎噎：“男、男女授受不亲嘛。”

　　素秋谷为难道：“给你能的！你难道真是哭包？”

　　“师父才知道怀风爱哭？”

　　李扁舟摸摸她脑袋：“师侄，你练成长风剑第一式了。”

　　怀风虽喜，但那三人的惨死之状还萦绕心头久久不去，若自己再早些悟得，是不是能拦住这场荒唐悲剧？

　　未等她想通，岁川泣不成声地加入：“师妹啊，你、你救了师父！我要是没师父了可怎么办！”

　　他哭得太惨烈又太滑稽，鼻涕都流了出来，怀风一时之间忘了伤心，噗嗤笑了出来，“师兄，你哭得有趣。”

　　“我正劫后余生，同你互诉衷肠呢！”

　　“好啦，师父一点事没有，”李扁舟赶忙把岁川拉到怀中，任由鼻涕眼泪蹭到他衣衫，他揉揉岁川毛躁的脑袋，“你别咒我了。”

　　蛛女的身躯已然被捅出无数个血洞，她手中紧攥着柔儿不放，势要和柔儿死在一起。众人泄愤过后散开，想起尤若飞师徒的尸身还曝在大庭广众之下，杨疏饶忙差人来将二人好生打理，至少在九泉之下还能体面再见。

　　“来晚了，怕是已经决出魁首了，”陆朗怀端坐在远处屋顶，静静看着闹剧收尾，“谁能料到还有这一出，你可知道柔儿是谁了？”

　　他身侧暗卫恭敬道：“属下方才探得了，那柔儿就是个蜘蛛。”

　　“就是个蜘蛛？唉，你却是不懂，”他微敛眼睫，眉目慈悲，“尤若飞爱徒心切，因他在宋知鹤身上付诸的情感与气力太多太多，蛛女亦然，那蜘蛛是她的宋知鹤。”

　　“可……可人命和蜘蛛命终归不同。”

　　“是啊，终归不同。所以我们不是蛛女，当不成阎罗。”

　　“阁主，属下不解，为何阁主不下去？”

　　陆朗怀皱眉道：“下去添把火？我本就看不惯明烛院，若非为了督脉丸，我才不来恶心自己。”

　　属下为难道：“可现在魁首怕是落到那个小姑娘身上了，要抢过来？”

　　“没素质！”陆朗怀板起脸教训，“你师兄能吃抢来的药？”

　　暗卫挠挠头：“不告诉他呗。”

　　下一刻，陆朗怀手中书册就打在他脑袋上，“顽固不化！”

　　“那……那药都给人拿走了，阁主你也是，英雄会还没结束呢，阁主现在下去挑战或许还能拿到药！”

　　“和人小姑娘抢风头，不嫌丢脸？再说，她破开千丝万缕阵，救下这么多人，我要下去和她抢药，非得被生吞活剥了。”

　　暗卫为难道：“师兄的药怎么办？”

　　陆朗怀思量一番，缓缓道：“去和药师谷的人叙叙旧吧。”

　　“药师谷……不给咋办？”

　　陆朗怀轻笑一声，理所当然道：“打劫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