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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楔子。

      夏天不会结束。
      但童清清的夏天,仿佛永远停止在了失去景越澈的那一年。

      1.
      初升高的那年夏天太过于特别。
      在那个夏天里,我遇到了一位撞进我整个青春里的少年。
      他染着一头白金发,长相出挑夺目,脖子上挂着一副蓝牙耳机,极具少年感。光是站在那里就难以让人忽略。
      我们的轨道始于一次抓阄碰到一起。
      开学两天后,班主任不再让自由坐了,要重排座位,并以抓阄的方式来分配。
      那时我和他抽到了相邻的位置号。
      而我们就这样成了同桌,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可能昨天老师找他谈话了,他染回了黑发,却莫名多几分冷感,痞帅不羁。
      他将书包甩在课桌上时,动静不小,我吓得肩膀微微缩一下。他看到了,唇勾了勾,“胆子这么小?你叫什么名字?”
      “童清清。”
      “童话的童,清澈的清。”我轻声开口,看到他拉开椅子坐下了,往椅背上一靠,跟没有骨头似的,姿态懒懒散散。
      “童、清、清。”他一字一字地念出我的名字,声音很好听。
      他笑了下,“我叫景越澈,风景的景,超越的越,清澈的澈。”
      “同桌,请多多指教。”

      2.
      他热烈,张扬,是令我向往的。
      体育老师吹响口哨解散队伍让大家自由活动,周围的同学都成群结队地说笑离开,我就安静地坐在看台上。
      我一向不善社交,这所学校的一切对我来说都是陌生又不自在的。
      景越澈正和几个男生打篮球,我坐在看台这个位置刚好一览无余。
      他一个三分球入篮,勾唇一笑。蓝白校服,独属于十六七岁的肆意张扬。
      记得那天天很蓝,好像还有飞机从天上飞过,留下一道白色的尾迹。
      我们对视上了。
      我看到了他眼里的光,却偏偏烫得我心口发颤,连呼吸都乱了。反应过来慌乱地移开目光站起身,我去了小卖部买了瓶自己最喜欢喝的橘子汽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想要逃。
      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那身蓝白校服,和张扬肆意的他。
      可明明大家都穿着一样的校服,为什么穿在他身上总比别人出挑?

      景越澈有点坏,总喜欢逗我,但很奇怪,我一点也不烦他。
      我需要吃药,每天吃药。
      初二那年,我确诊为双相情感障碍,一直在住院治疗,待在家里,直到现在能回到正常上学状态。
      但我吃药总是偷偷摸摸的,我不希望别人知道我有病,用异样的眼光看我。
      可不幸还是被景越澈看见了。
      瓶子迅速塞进书包里,含在嘴里的药片似要融化,苦得我想吐,连忙喝水顺下来,呛得咳嗽了好几声。
      我有点慌,下意识地想要找借口,却不曾想他递过来一支橘子味的真知棒。
      景越澈还晃了晃手里那罐可乐,“找零剩下买的,你应该喜欢的口味吧?”
      “你怎么知道?”我有点惊讶地问。
      他说,“不知道,猜的。”
      闻言,我还有点小小失落,莫名其妙。
      这根真知棒外衣很难剥,大概是景越澈见我费劲,直接抢过去剥好了才重新给我。
      “很难吗?”
      “你是想说我笨吗?”
      “是,童清清。”
      我别开脸没理他了,耳边传来他一声轻笑。
      糖很甜。
      心里也跟着偷偷甜一下。

      某天在课堂上走神望向窗外时,刚好一群排成“人”字形的南飞大雁闯入我视线里。到了春天,它们又要飞回北方的。
      脑袋突然被支笔敲一下,等我扭头看过去,景越澈稍稍凑过来,我闻到了他洗发水的淡淡清香。
      他压低声,“老师正在看你,恐怕再走神一会儿就要喊你起来回答问题了。”
      我有被他吓到,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讲台,他没骗我,老师边讲课边视线落在我这里。
      我立马端正了学习态度,余光却瞥见旁边景越澈噙着笑意的唇角。
      他刚刚明明还趴在课桌上睡觉。
      对的,景越澈上课总爱睡觉。
      我一直以为他是个差生,却没想到在第一次考试成绩下来的时候,他竟是年级前三。
      而我的成绩始终在三百名开外。
      我低眉垂眼,自卑贯穿了我全身。
      后来,钟表时针不停走着,教室里的空调已经开上了暖气,窗外冷雨淅淅沥沥地落下。雨珠打在树叶上,摇摇欲坠。我小心翼翼问他,“我们算是朋友了吗?”我承认,说完这句话我就后悔了,又开始有点退缩了。
      明明刚刚还是有那么一点渴望的。
      他身上好像有种魔力,让我总是想要忍不住靠近他。
      可是好怕自己将坏情绪带给他,他会讨厌我的,我又连忙开了口,“对不起,你就当我什么都没说。”
      直到他声音响起,“童清清,我们是朋友,不要疏离我。”
      我以为我听错了,我反复复盘回想,像是终于确定。
      在2017年。
      在初遇他的第一年,在六中,景越澈成了我唯一的朋友。
      世界不好,我把他当成了救赎。
      我歪头,含唇轻轻对他笑了笑。

      3.
      有时候不得不感慨时间真的很无情,安排相遇,亦要安排离别。
      转眼整一寒假结束,刚开学两星期便迎来了文理分科。
      那会儿班主任话音刚落,教室里响起一阵叽叽喳喳的议论声,景越澈突然问我。
      “你选文选理?”
      其实说实话,在收到那张文理分科表的时候,我有点不知所措,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感觉缺了一块,以及说不清的酸涩感。
      我理科有些吃力,但第六感告诉我,景越澈应该是要选理的。
      “我还没有想好,你呢,你选什么?”
      “选理。”
      “啥,选你?”过道旁的那男生调侃道,朝景越澈笑得有点欠揍。
      景越澈脑袋漫不经心地一歪,一句话也没说,随手抓起课桌上的书就砸了过去。
      “哟,这咋还急眼了呢,玩不起你!”
      “滚。”
      那样随性坦荡,他应该很讨厌这样的玩笑话,那句选你,好像只有我一人悄悄听了进来。
      料峭早春,午后的阳光洒在身上倒还有些暖和。
      在午休铃落下,我迷迷糊糊睁开眼的瞬间,隐约看到景越澈将脸别开,总感觉他还别扭了一会儿。

      犹豫了好几天,我差点做了个冲动的决定,选理科。
      如果幸运的话我们会在一个教室,往后还有可能是同桌。
      直到哥哥坐到我旁边,拿起那张文理分科表看了看,于是理智又将我拉了回来。
      我爸妈离异,各自组成了自己的家庭,不再问我们,只留点了钱,留下了一套在老小区里的房子。
      父母说他们从来没有亏欠过我们,所以求我们以后不要再找他们了。
      从此我和哥哥相依为命,哥哥画画很好,他曾经的梦想就是考上美院。可是哥哥最后为了我放弃了他的梦想,十五岁就辍学打黑工,后来一边挣钱供我上学一边给我治病。如今哥哥也不过才十九岁。
      好在我的病情已经得到了很好的控制,很少发作了,再次去医院复诊,医生说我可以减少药量了。
      我想,我很快就会和正常人一样,我也很开心,哥哥不需要再为我多花钱了。
      我也要对自己负责。
      最终,在那张表格上我勾选的文科,一张文理分科表仿佛一条分界线。
      就这样,我和他分了班。
      “祝你在新班级一切顺利!”
      走之前,景越澈送我一个离别小礼物,一个虎鲸挂件,毛茸茸的。
      我把它挂在了书包拉链上。
      文科班和理科班在同一条走廊上,所以我们偶尔会碰到,更多是我总会借着上厕所的名义路过他班级,然后偷偷地看他一眼。
      有时候景越澈看见我就会喊住我,欠欠地逗我一两句,或者又只是单纯地叫声我名字,什么也没说。有时我不理他,迅速走开,有时我会回怼过去,我自认为凶巴巴的,可他却在那勾唇笑,说我像只炸毛的小猫。
      人间四季,我还是最喜欢夏天,因为在夏天,我遇见了他。
      那个叫景越澈的少年。

      每到一个夏天的时候,哥哥都会在夜市摆摊卖烧烤,在外边支几张桌子,客人坐在板凳上吃烧烤喝啤酒。
      放了暑假我每天都会来帮忙。
      一天将近凌晨,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景越澈。他那一桌还坐着两个男生。
      “呵,童清清,你在这打工呢?”
      “我是老板。”
      景越澈稍稍挑眉歪了下头,从盘里拿个了羊肉串递给我,漫不经心地,“行,童老板,能给点优惠吗?”
      那串羊肉串我没接,开了句玩笑,“不吃人嘴软。”
      然后说完我就走了,听见身后的人问,“阿澈,这个女生谁啊,长得挺好看的,看着就乖巧,尤其脸颊那两颗对称的小痣也太有特点了。”
      景越澈说了什么,我没听清。
      反正那晚闹得有点不太愉快。
      夜市是个很容易发生口角的地方。
      本来大家都吃得好好的,这时有两桌突然起了争执。
      具体因为什么我也不知道,一桌态度跋扈,另一桌态度低了下来,双方的朋友都劝着,直到那桌喝多的一人将对方爹妈问候了遍,场面渐渐有些失控了。
      一瓶矿泉水直冲我飞来,但那时我大脑一片空白,愣愣地站在原地,被景越澈及时又粗鲁地将我扯到一旁。
      “童清清,你是笨蛋吗,不知道躲?”

      4.
      在高二那一年,公示栏的年级排名,景越澈的名字始终占据着首位。
      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我有了两个努力的方向。
      ——想变得更好。
      ——想与他并肩。
      所以当我每次看着自己考试成绩下来上升的名次,就特别有成就感。
      “景越澈,阿澈!”
      听到有人喊他,我总会下意识地去寻找他的身影,最后与他对视时,心跳如鼓,连耳根都是烫的。
      “早啊,童清清。”
      而后我出于本能地理了下头发,双手攥了攥书包肩带,“早。”
      “喊你呢,干嘛不理我?见色忘友。”校门口,那男生朝景越澈走过来,一把勾上了他的肩。
      “滚开。”景越澈略显嫌弃,“少来,什么见色忘友?”
      “这不是色吗?看着很纯啊。”
      那男生眼神灼热地盯着我,言语有些轻佻,让我感到很不自在。
      只是他这句话一落下,在我避开视线的同时,耳畔又清晰地传来了景越澈那道清冽的嗓音。
      “这话挺low的,不会说话可以把嘴捐了。”
      那时我突然明白我之前奇怪的行为了,全部归结为“喜欢”这个词。
      好像喜欢他,有太多次心动的瞬间。
      我很喜欢穿校服,曾经听过那么一段话,校服是我们唯一穿过的情侣装。
      就比如去年冬天,我们围了一条一模一样的蓝色围巾,只是巧合,一个巧合而已,就让我欣喜了好久,像吃了蜜糖般一样甜。

      偶然一次上学迟到了,在校外碰见了景越澈。
      他正要翻墙,踩在了顶部。外围有处地方墙壁不知道什么弄的凸出了一块,很好借力爬上去。
      “景越澈。”我小声叫了他一声。
      他转过来头,见我稍怔一下,大概是有点意外。
      景越澈轻笑一声,那点不羁,“要学坏一次吗?”
      应该会很刺激的,就这样,我仅仅犹豫了两秒,便笨拙地学着他刚才的动作爬了上来。只是要跳下去的时候,我莫名害怕起来。
      “别怕,有我在。”
      景越澈站在下面 ,朝我伸出手臂,“我接住你,就算摔倒了,还有我给你当肉垫呢。”
      很不幸,我们翻墙刚好被教导主任看见了,那时我刚下来,教导主任就让我们跟他去办公室,景越澈将错全揽下来,但那天,我们还是被罚了一千字的检讨。
      我从来没有写过检讨,也不知道该怎么写。
      天台是我的秘密基地,心情不好的时候喜欢到天台吹风。
      但有天在天台,在落日余晖下遇到了他,到后面总能遇到他。
      后来,天台就这么变成了我们两人的秘密基地,来这看星星,似乎比在走廊上看星星要美。
      晚自习下课,景越澈来天台找到了我。
      “就知道你在这。”
      可能是看到了我疑惑的表情,他说,“我来找你的。”
      景越澈朝我递来一个本子,“应该没写过检讨吧,抄吧。”
      他的字很漂亮,遒劲利落,我看着,他检讨写得很熟练。
      我问,“我们检讨内容写得一模一样,教导主任难道不会觉得我们态度敷衍更生气吗?”
      “那指定吹胡子瞪眼的。”景越澈往我旁边的位置一靠,弯唇一笑,“再说,谁说一模一样,我写了两份。”
      我好奇,“景越澈,你经常写检讨吗?”
      “童、清、清。”他重重地叫了我一声名字,手指在唇前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我抿唇浅浅笑了笑。
      天上的星星一闪一闪,月亮是弯的。

      景越澈知道我没人玩,偶尔会在下课的时候来班级找我。然后我们一起去小卖部,他拿罐冰镇可乐,我拿罐橘子汽水。
      我永远记得他单手打可乐,伴随“咔”一声轻响,灌口处滋滋炸开细密的小气泡,其中几滴水珠溅在他骨节分明的手上。
      “好厉害,怎么做到的啊?”我学着他的样子,却怎么也掀不起拉环。
      “很简单。”
      景越澈拿过我那罐橘子汽水,边示范边给我讲技巧,“咔”一声,干脆利落。
      “看会了吗?”
      我慢吞吞点头,其实并没有,只是眼睛会了。抿了一口那罐打开的橘子汽水,还是那个味道,却总感觉多了那么一丝甜。
      周五值日,黑板顶部的字迹我擦不到,景越澈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我的身后,他个子高,接过我手里的黑板擦很轻松地擦掉了。
      “下雪了。”
      他故意拍了拍黑板擦,纷纷扬扬,衣服上都落了粉笔灰。
      “景越澈!”
      我羞恼地叫了他一声,拍了拍校服上的粉笔灰,“这才刚六月,怎么可能会下雪?”
      “我说的,夏天的雪。”景越澈有点拽,又理直气壮地。
      他还得寸进尺,随手将粉笔灰抹在我脸上,他笑我小花猫。
      “景越澈!”
      我下意识地伸手去擦,作势也要抹他脸上,景越澈已经跑出了教室,转身倒着走,朝我歪头勾唇笑着。
      他站在走廊上,逆着落日的光,看着有些朦胧,那样不真实。
      笨蛋,夏天哪有雪啊。
      他总能发现很多美好,虽然这个有点欠。

      5.
      小时候最期待的就是过生日,因为忙于工作的爸爸妈妈都会在那天留下来陪我,我穿着公主裙,戴着皇冠,他们喊我小公主。
      美好得像一场梦,可惜,梦醒了。
      在我十七岁生日这天,我那个好久没见的妈妈来了,她突然说要带我去香港。
      记得妈妈那时嫁了个港商,她的手里还牵着一个小男孩。小的时候,我也这样牵过妈妈的手。
      自从抛下我们那一刻不闻不问,现在突然说带我去香港和她一起生活,这到底算什么?
      我不会去的,哥哥在哪儿,这才是我的家。
      反正那天哥哥和妈妈吵得不可开交,因为我。
      头痛欲裂,心慌得厉害,我怯懦地躲了出去。
      好像人一旦有事就做什么都不顺,思绪发飘时,走着走着一不小心崴了脚,到哪儿了,我有些迷糊,埋头蹲在路边,明明是夏天,我却冷得发抖。
      “童清清。”

      我鼻腔酸酸的,抬头就看到了正在我面前蹲下的景越澈。眼前蒙上了一层雾,世界都是模糊的,只有我对上的那双眼睛是亮的,大概是路灯洒下来的光落在了他眸中。
      “你还好吗?”他微微皱眉。
      “挺好的,没事。”为了不想将坏情绪带给他,我强迫自己笑,哪怕只是含唇轻轻对他笑一下。
      “丑死了。”景越澈有点嫌弃,揉乱了我的头发。
      他说,“不开心时,就不要强迫自己笑了。”
      “不开心,就不要强迫自己开心了,你有任何情绪的权利。”
      听完景越澈的话,我再也控制不住地哭了出来,自从他出现,委屈感直涌上来。
      其实景越澈并没怎么安慰我,只是默默地陪着我,直到我自己哭累了,时不时抽噎一下,他递给我一小包纸巾。
      “你怎么在这?”我哽咽地问他。
      景越澈下颌稍稍往一方向一挑,“我家在这边,透过窗户看见你了。”
      脚踝还有点肿痛,那天晚上景越澈背着我去了附近的诊所,我双臂环住他脖颈,趴在他背上,心跳乱了节拍。
      “景越澈,我很丑吗?”
      “嗯,哭得很丑。”
      我头一别,不想理他了。
      大夫给我简单做好处理,绑上了绷带。没什么大碍的,看着倒有点唬人。
      “童清清,生日快乐。”
      景越澈站在我面前,随手将一个小小的许愿瓶吊坠戴在了我脖子上,“希望童清清平安顺遂,天天开心。”
      他......怎么知道我生日的?

      只记得那晚回去后又哭了一通,妈妈已经走了,哥哥额角有血,格外醒目,家里一片狼藉。我刚到家门口时,哥哥正急匆匆要出去找我。
      我扑在了哥哥的怀里,眼泪浸透他衣裳,“哥哥对不起,对不起......”我就是个胆小鬼,遇到问题只会退缩。
      哥哥抬手给我擦眼泪,声音微哑,“别哭,哥哥一直在,明天就会结痂的。”
      世界继续忙碌,河水继续奔流,太阳照常东升西落,永远,到底有多远呢?
      十七岁那年的夏天,干净又耀眼,滚烫又易碎。
      前桌的那位女生总是时不时往后看我,或是偶尔找我搭一两句话,我也会平静地回应,后来她告诉我,我气质看起来清清冷冷的,很有疏离感,不太敢接近我。
      原来大家不是不喜欢我,不是讨厌我。
      有一阵子景越澈的座位始终是空的,就连周一升国旗也不见他身影。因为他经常作为升旗手的。
      他有好几天没来学校了。
      偶然一次的机会,从同学口中才得知,景越澈的爸爸殉职了,他爸爸,是一名警察。
      我很担心他的状态,当天晚自习放学我就去了他家那边,想去碰碰运气。
      或许有时上天是眷顾我的吧,让我在一个篮球场上看到了他。
      空荡荡的篮球场上 ,只是景越澈一人在那打球。他脸上有伤,贴着一枚创可贴。
      篮球滚到我脚边,我俯身捡起篮球,然后对着篮筐投了过去。
      投了好几次都没中,他就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我。
      我有些气馁,景越澈却走了过来帮我纠正了姿势,再投的时候,篮球落入了篮筐。
      他笑了一声,淡淡的。
      “你怎么来了?”

      “来找你。”
      我心疼地看着他,“叔叔是名大英雄,但我更知道,他是你的父亲。”
      “我......”我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可惜语言太轻,好像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我埋了埋头,从兜里摸出一支可乐味的棒棒糖递过去。
      景越澈接过那支棒棒糖,拆开塞进嘴里,目光落在我身上,“你在关心我?”
      我“嗯”一声,“因为我们是朋友。”
      他嘴里叼着棒棒糖,就那么盯着我,他眼里有什么情绪涌动,我无法读懂。
      “你要走吗?”
      “我不走,我陪着你。”我以为他要赶我,着急地出声。但我又一想,不知道他需不需要,或者他只是想自己待着,然后我又弱弱地问了一句,“可以吗?”
      “童清清,谢谢你。”
      他就那样单手将球丢进了篮筐,篮球落地,反手又拍了几下,发出砰砰的声响。
      那晚我们坐在长椅上,景越澈给我讲他的爸爸,我听出了他的崇拜,也看到了他眼里的泪光,而我能做的,也只是陪着他,就像他陪着我一样。
      他告诉我,他从小的梦想就是当一名人民警察,我拿着那个许愿瓶吊坠,偷偷许下愿望。
      希望景越澈平安顺遂,希望景越澈长命百岁。
      景越澈一定会完成他的梦想的。

      6.
      那晚他将我送到我家楼下,我转身离开时,正要上楼,他叫住了我。
      “童清清。”
      那时他问我,他是不是很坏。
      我想说,你很好。
      他说他很坏,他会打架,会逃课,会去网吧包夜,会抽烟喝酒,会撒谎......
      但我就想说,你很好。
      景越澈,就是很好很好。

      如果说高二还能有些散漫,那高三只觉得时间跑得太快,看着黑板旁的高考倒计时不断地往下跳,仿佛连空气中都弥漫着紧迫感。
      高考结束的那天,景越澈带我去了两个地方。
      一个河边。
      一个轨道。
      我们站在一座桥上,桥底下就是河,河面映着阳光,波光粼粼,漂亮得像梦境一般。
      河岸旁立着一个蓝色的警示牌:水深危险,请勿靠近。
      景越澈说他十二岁那年,偷偷摸摸地跑下去游泳,被他爸发现了抓回家狠狠地揍了一顿,一星期没下了床。
      我听着就笑了,心想他那会儿真皮。
      我问他,“你去看过海吗?人们常说,大海可以治愈一切,是真的吗?”
      兴许是看出了我的憧憬,景越澈慵懒地靠着桥栏杆。
      他逆着光,“童清清,等过段时间,我们一起去看海吧?”
      我们到那条铁轨的时候已经夕阳西下了,西边天空染成了橘红色。这是一条废弃的铁轨,往前看,铁轨蜿蜒,有种安静很有故事感的感觉。上面是高铁桥。
      我踩着钢轨上,低头看着脚下,双臂稍微敞开保持平衡,“你知道,这条铁轨的尽头通往哪里吗?”
      他说,“不知道,但我知道它很长。”
      抬眸一看,发现景越澈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了一台DV,镜头正对着我。
      我稍稍怔了一下,“你偷拍我?”
      景越澈唇一勾,那样散漫,“明明是你突然闯进我镜头里的,好不好?”
      “好吧。”
      说完这句话,我歪过脑袋弯起眉眼,抬手比了个茄子。
      听到他轻笑一声,“童清清,你挺可爱的。”
      那会儿他转了镜头,我还凑过去看了一眼,画质轻糊。

      这时候,一阵轰鸣声传来,我抬头去看,只见一辆白色的列车在高铁上疾驰而过。暮色黄昏里,我的目光跟随那辆白色列车,很快不见了踪影,只剩下一望无际的远方。
      “景越澈,你一定会实现梦想的。”

      “你呢?你的梦想呢?”
      他问我,“有没有心仪的大学,或是向往的城市,要去试试北京吗?”
      “试一试,报考北京的大学?”

      7.
      世界继续忙碌,河水继续奔流,太阳照常东升西落,永远,到底有多远呢?
      十八岁那年的夏天,我知道了答案。
      永远太短,短到来不及说再见。

      景越澈陪妈妈从美国回来的第二天,他给我发微信,我们约定了一起去看海。
      就在那天他来找我的路上,发生了意外。有人投河自杀,景越澈纵身下水营救,却因对方在水里疯狂挣扎,死死拖拽着他,导致体力不支,他拼尽全力将那人推上岸,自己却沉入了水中,不幸溺水身亡。

      就在高考结束那天他带我去的那座桥,那条河。

      再见他时,警戒线外围着好多人,他妈妈跪在地上抱着他哭得撕心裂肺。
      但是我哭不出来,好想打自己,为什么这么没有心啊。
      平常跟泪失禁似的,如今失去了那个撞进我整个青春的少年,却偏偏连一滴泪也没落。
      那天,他刚刚收到了中国人民公安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那天,他失去了生命,给了三人的新生。
      原来在成年的当天他就登记了人体器官捐献志愿协议。
      再见他时,在墓园,风还在吹。
      墓碑上的黑白照片,那个少年依旧那般恣意张扬,笑得散漫。
      我就站在他墓碑前,脖子上还戴着那个许愿瓶吊坠。
      那晚,我偷偷许下了两个愿望,希望景越澈平安顺遂,希望景越澈长命百岁。
      都是骗人的,都是假的,根本就不会实现,根本就没有实现。
      橘子味的棒棒糖含在嘴里,不知道是不是糖果变质了,再也没有往日的甜,酸得我想哭。

      “景越澈,我喜欢你,你听得见吗?”
      我盯着照片上的景越澈,有些模糊,心脏一瞬间痛得让我无法喘息。
      景越澈,我怎么看不清你的样子了?我拼命地想要抹去眼眶里的泪水,却发现怎么也抹不干净。
      “算了,你没有听见,如果你听见了,你就假装自己没听见吧。”
      “你还是不要让我这种人喜欢了,如果你没有认识我,如果那天我们没有约定一起去看海,会不会你的结局就不一样了?”
      “但我还是想自私一点,我自私地希望,你也喜欢过我。”
      那天景越澈问我,要去试试北京吗,试一试,报考北京的大学。
      呼吸放轻了几分,似有烟花在胸腔炸开,可我表面上不动声色的。我很想的,至少,我们在同一座城市。
      但那时我只是轻轻朝他笑了下,还有点小傲娇,却没有告诉他我真正的想法。
      我没有想过那是我们最后一次相见,从未想过,我以为,我们来日方长。

      不负所期,我考上了北京的一所211,但我经常会跑到公大校门口,不顾别人看疯子一样看我,我不受控制地渴望,幻想着,有一天,能从里面走出来一个叫景越澈的少年。
      那道刻在我灵魂里的身影。

      可是没有。
      没有没有,所有人都不是他!
      我没有等到他,哪怕在梦里,也没有等到他。

      我只觉得自己睡了一觉,很长很长的觉,再睁开眼时,像是和现实脱节的感觉。
      我穿着病号服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的一缕光,恍然惊觉。
      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了。
      这年我十九岁,景越澈还是十八岁,他应该,要叫一声我姐姐。
      他从来没有对我说过再见。
      不说再见,因为,再也不见。
      哥哥给我办理了休学,我双臂环抱住自己缩在角落里。
      哥哥眉眼疲惫,却看着我的眼神满是心疼。
      熬不下去的时候,做过太多让哥哥心惊胆跳的事情,有次看到哥哥红着眼眶,他求我,他说,“我只有你了。”
      哥哥说,他只有我了。
      我知道我不能不懂事,可我还是求了哥哥让我出院吧,让我出院,带我去看海吧,我想去看海。
      然后,我的请求就实现了,哥哥真的带我去看了海,大海很辽阔,一望无际,但天却是阴的。
      转身时,与一个男生擦肩而过,我顿了顿,他回眸看了我一眼。
      胸口一颤。
      恍惚间,我好像看到那个穿着蓝白校服,十七岁的景越澈。
      那个恣意张扬的少年。

      一个夏天到另一个夏天的距离,是四季,是365天,但喜欢他,也不止于一轮四季,一整个365天。
      明天也要喜欢你,即便我们永远没有明天了。
      高铁桥上,两辆列车往相反的方向行驶,一瞬间交汇,随即背道而驰。
      又好像让我回到了那年夏天,那个我们的轨道碰到一起的夏天。
      “胆子这么小?你叫什么名字?”
      “童清清,童话的童,清澈的清。”
      “我叫景越澈,风景的景,超越的越,清澈的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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