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潮时》橘子汁不加糖

1、第 1 章 月

　　月色沉沉，冰冷刺骨的海水逐渐淹没走向深海中的少女的口鼻，她穿着一条单薄的白色吊带长裙黑发披散在身后，在面对死亡的这最后时刻，她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思绪开始混乱，眼前阵阵发黑，在水中的女孩努力睁眼，带着她自己也不知道的执着，想要看清那惨白的月亮。

　　我这次大概是真的要死了吧。

　　抱着这样的想法，她准备闭上眼，迎接死亡。

　　突然，一双有力的手出现在她的腰间，将她向岸上托去。

　　女孩最后只看到那美丽的深蓝色长发，以及如月光般皎洁的肤色。

　　“找到你了。”她在心里轻轻说，安心将眼睛闭上。

　　.

　　唇瓣相贴，同样冰冷，同样苍白。

　　没有一丝情欲，只是试图给女孩渡气，想要唤醒对方。

　　但可能是他来得太迟，在接连几次渡气后，女孩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样貌美丽的男人轻轻垂下眼，浓密的长睫毛在眼敛投下一小片阴影。

　　在月光的照耀下，可以看到他腰部以下并不是人类的双腿，而是一条流光溢彩的蓝色鱼尾，从上到下，颜色越来越深，到鱼尾，成了如墨般的深黑。

　　看着女孩越来越微弱的呼吸，人鱼没有犹豫，薄唇轻启，从嘴中吐出一颗散发着莹润光泽的珠子，低头轻轻渡进女孩口中。

　　在珠子没入女孩口中后，女孩轻咳几声，吐出一大摊海水，眼睛虽然还是紧闭，呼吸却开始渐渐正常。

　　男人静静地看着女孩，直到她面色逐渐红润，眼睛也似乎有睁开的前兆后。

　　他转身，重新回到大海后。

　　在水面下，看着醒来的女孩被过路的夜巡员发现并救起，一群人浩浩荡荡地离开海边。

　　男人游入大海深处。

　　.

　　传闻鲛人有三宝，眼泪可化作珍珠，鱼肉可重焕青春，最神奇的是一个鲛人只有一颗的鲛珠，即使是重病难愈，药石无医，甚至只剩一口气，只要服入鲛珠，便可重新恢复健康。

　　富商们对鲛人趋之若鹜，但鲛人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出现过。

　　众人皆怀疑，鲛人的传闻，是否只是编造出来的谎言，流言者只是想以鲛人的传闻提升这个唤作鲛人岛的地方的客流量。

　　从医生口中得知自己的身体已无大碍，而且现在状态非常健康，尽管在海水中泡了不少时间，却连感冒发烧都没有。

　　叶汐月捏紧手上的体检报告，心道鲛人果然如传闻那般神奇。

　　竟然真的连她这个癌症晚期患者都能治好。

　　幸好这边的医院看不到她之前的病历报告，不然怕是要大呼医学奇迹，当场将她扣在医院了。

　　现在已经没什么人相信鲛人岛有鲛人岛传说，只把这当成一个乐子听，但叶汐月却笃定这地方是有鲛人的。

　　因为她小时候见过。

　　.

　　年幼的叶汐月第一次来到鲛人岛，是因为流浪。

　　她不知道自己的父母以来，一直被一个流浪汉养大，那个人让叶汐月叫她阿姆，直到6岁，阿姆也离开了她。

　　瘦小的她用了两天两夜，指甲都挖得外翻，还是无法挖出一个埋葬阿姆的坟墓。

　　还是阿姆的尸体因为天热发臭，被过路人举报，才有了警察过来处理。

　　叶汐月看到人群聚集在她和阿姆的那个小家，吓得逃跑了。

　　她很怕和陌生人相处，阿姆从她小时候就告诉她，不要和陌生人说话，不要离陌生人太近，不要和陌生人离开。

　　夜晚，今夜没有一点月光，老化的路灯昏暗，年幼的叶汐月慌忙逃窜，鞋子跑掉了一只，连方向都没有辨认，就那样一路跑到了鲛人岛海边的偏僻处。

　　叶汐月光着的那只脚踩在沙滩上，感受到脚下海水冰凉的触感，她才回神，发现自己来到了海边。

　　阿姆没有说过，不能靠近大海。

　　叶汐月这样想着，将另一只鞋子脱掉，让双脚都浸入海中，用冰凉的海水抚平她脚底因为奔跑而发热发痒的伤口。

　　不知不觉，她顺着海水，渐渐远离了岸边。

　　叶汐月没上过学，没学过知识，所以她无从得知，现在正在大海的退潮期。

　　突然，一股莫名出现的水流拽住了叶汐月的双足，将她向大海深处拖去。

　　因为重心不稳，叶汐月跌入海水中，全身都被浸湿，她不会游泳，感受着海水将自己的口鼻渐渐淹没，只能胡乱挥动双手，连求救的话语都喊不出。

　　这荒凉偏远的海滩附近，就算发出求救，又有谁会救她呢？

　　而且阿姆也离开了，独自活在这世界，真的好孤独。

　　抱着这样的想法，叶汐月停止抵抗，任由海水将自己越拖越远，沉入大海深处。

　　在叶汐月觉得自己要死的时候，一抹亮光靠近了她，紧接着一双手环抱住她的腰身，用力将她带离了海中。

　　在脱离海面后，叶汐月心中涌起了极大的求生欲，她双臂攀附上救下自己的人，用力呛咳出好几口水。

　　待口中的水吐得差不多，叶汐月意识迷蒙地睁开眼，才发现救了自己的人有些不同寻常，或者说连人都算不上。

　　男孩有着一头到腰间的淡蓝色长发，以及一双鳞片即使在黑暗中也散发着耀眼光泽的蓝色鱼尾，他看上去和叶汐月差不多岁数，皮肤白皙，五官生得浓艳，即使是小小年纪已经很看出以后绝对是个美人。

　　叶汐月从来没见过这样貌美的人，一时之前看呆了。

　　面对一动不动盯着自己的叶汐月，男孩皱了皱眉，开口，声音轻灵悦耳，他说：

　　“你为什么要寻死？”

　　“我……”叶汐月嗫喏着，不知道怎么解释，她没有想要寻死，只是当死亡向她袭来的时候，她没有反抗罢了。

　　叶汐月突然就想到了阿姆，如果阿姆在，就会教她怎么回答了吧。

　　想到阿姆的冰冷僵硬的尸体，叶汐月鼻子就是一酸，眼泪大颗大颗从脸颊滚落。

　　鲛人看着自己面前突然开始哭泣的人类女孩，脸上冰冷的神情又一丝松动，他伸出手，有着蓝色锋利指甲的手指靠近女孩，随后，用还算柔软的指腹轻轻擦去女孩滚落的泪珠。

　　“不要哭，眼泪，很珍贵。”

　　人在伤心的时候，被人安慰反而会更止不住悲伤。

　　叶汐月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说：“阿姆……阿姆走了，我好……好想她。”

　　鲛人沉默地听着叶汐月说话，只是手指时不时帮她擦去掉落的泪珠。

　　叶汐月哭了好一会才慢慢止住情绪，她最后说：“我想给阿姆买一座墓碑，可是我没有钱，出去打工他们都不要我。”

　　鲛人看着身形单薄的叶汐月，她脸颊上没什么肉，显得一双眼睛大的吓人，乌溜溜的，因为被海水淹没和哭泣眼白有些泛红。

　　回想起叶汐月刚刚泪水留个不停的模样，他心中疑惑，人类都是有这么多眼泪的吗？

　　鲛人指甲在自己鱼尾的娇嫩处轻轻一划，伤口便有蓝色的血流出，紧接着他的眼角就因为疼痛流出生理性泪水，在泪水完全脱离他眼眶的刹那，一颗圆润饱满，闪着莹润光泽的珍珠落下。

　　鲛人的伤口复原能力极强，血只流了几秒就止住了，伤口恢复如初，而鲛人的手上已经有了三颗又大又圆的珍珠。

　　他把珍珠递给叶汐月，看着对方愣愣地捧着自己的眼泪，说：“这些给你，可以换钱。”

　　记忆停止在给出了自己眼泪的小鲛人转头跳入大海的场景，他最后对叶汐月说的话是：“人类很肮脏，不要再来大海寻死了。”

　　.

　　叶汐月叹一口气，那三颗珍珠最后也没有用来给阿姆买墓碑，在她赤脚走回阿姆尸体放置的地点时，尸体已经不知道被大人们转移到哪里去了。

　　而拥有三颗如珍宝般的珍珠的小流浪汉，这三颗珍珠并不会给她贫苦的生活带来什么改善。

　　那三颗珍珠的其中两颗被一个狡诈的商人用极低的价格收走，仅剩的一颗珍珠被叶汐月打孔做成了项链挂在脖子间，作为对这残酷现实世界最后的魔幻美梦。

　　最后，叶汐月带着珍珠换来的微薄金钱，走进了孤儿院。

　　她抗拒家庭关系，不愿接受被领养，就这样在孤儿院呆到18岁。

　　上学，工作，日子就这样平淡如水地过着。

　　直到叶汐月被查出胃癌晚期。

　　大概是流浪那几年为了填满肚子吃过太多乱七八糟的的东西，腐烂的食物，塑料，泥土，垃圾。

　　虽然后面叶汐月吃饭正常了很多，但是经常会没有胃口，食不下咽，她只以为是自己身体之前落下了病根，是小问题，直到后面工作了公司安排全套体检，她才知道自己早已病入膏肓。

　　拿着检查报告的叶汐月，想起来关于鲛人的传说，以及自己小时候遇见的那个小鲛人，如果鲛珠可以让人恢复健康，那么她的胃癌也能被治好吧。

　　抱着这样的想法，叶汐月回到了自己小时候待的鲛人岛，没事的时候她就会去海边游荡，想看看能否找到小鲛人的踪迹。

　　可惜，她一点鲛人的踪迹都没找到。

　　唯一值得高兴的是，她凭借的微弱的记忆，找到了自己小时候遇见小鲛人的偏僻海岸边。

　　现在的叶汐月很惜命，她不敢凭借小时候朦胧的记忆就跳下海，那么久没人见过鲛人，如果小鲛人已经不在这附近了呢？如果小鲛人不会再救人了呢？如果她对鲛人的一切记忆，只是一个年仅6岁小女孩在走投无路下的幻想呢？

　　抚摸着脖子上挂着的珍珠，叶汐月看着平静的大海，心中百感交集。

　　赌，还是不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