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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柳河玟 ...

  •   柳河玟睁开眼睛,宿舍间的空气在酷暑下蒸腾着,他后背流出的汗湿了一大片床单。白塔给哨兵的待遇一向不佳,唯一堪称仁慈的是会给成为正式生的哨兵觉醒者配备一个单间;只是那单间跟大型棺材似的,放了一张单人床后几乎就要挤满了,薄薄的墙壁连隔壁翻身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但这对柳河玟来说,其实还算好。

      伴随着政府机关发放的一笔专项补贴,出生就被检测出哨兵向导觉醒基因因子的婴儿会在降生后立刻脱离父母,被白塔下属的公共哨向收容机构统一抚养至觉醒期。如果直到十岁都没能觉醒精神体,失去觉醒可能的孩子会被再次送返回亲生父母那里。

      柳河玟是在八岁生日后不久觉醒为哨兵的。人生的前八年,他过得很平淡,但也拥有微小的幸福。他有关系还算不错的朋友,有因为他比较会讨人喜欢而悄悄在打饭时优待他的食堂阿姨,和所有人接受同样的基础教育,穿款式相同的衣服。他当时并不懂得平等的概念,但后来回头看,那确实是他所能经历的最平等也最平常的时光。他的觉醒时间不早也不晚,因为从未接触过亲生父母,他既没有很强烈的抵触觉醒想要回家的想法,也没有像老师们鼓励的那样想要尽快觉醒,那些背负义务、贡献社会的思想意识离一个八岁的孩子太过遥远。觉醒了精神体的柳河玟被送入了白塔的前期预备校,经过两年专项教育后才能拥有成为白塔正式生的资格。

      他和跟他一样在八岁时觉醒的朋友同一批来到了预备校。柳河玟手里捧着自己的精神体——一只没完没了挨个咬他手指磨牙的幼年奶牛猫,和其他同样不会收回精神体只能顶着捧着抱着的小萝卜头们一样,乖乖地站在校门前排队发愣,直到两名老师将他们分成两队,再一左一右地带进远隔着的两片校区。柳河玟的朋友没有和他分到一个队里。在那天晚上,柳河玟才知道原来自己是一个哨兵;他的朋友则是向导。

      在预备校内,他们需要学习哨兵向导的基础知识,和最基本的精神力训练。柳河玟私下里练习了很久,才让他那只小奶牛猫不甘不愿地回到精神域。这里的生活要比之前辛苦很多,饭菜变得几乎没有味道,学习和练习的负担远超这个年龄孩子可以承受的——然而白塔的指导文件上写明,既往的实验数据证明分化为哨兵的特种人拥有更强的身体素质与精神耐受力(即使是哨兵),因此对于年幼哨兵的训练培养是在安全范围内的;该论文出自两代前的白塔主席,发表在特种人研究核心期刊上,拥有毋庸置疑的权威性。

      柳河玟确实觉得每天都变得很忙碌、很辛苦,但他对这里的生活没太多不满足,唯一的苦恼是他的精神体竟然就是一只普通的奶牛猫。他同期们的精神体大多是些凶猛的、具有侵略性的动物,至少能够想象到成年体后的它们会有多么威风凛凛。而柳河玟的奶牛猫只会调皮捣蛋,抽风时跑得连柳河玟自己都抓不住。没人知道这只奶牛猫能长到什么样子,柳河玟只希望它不要横向生长,免得日后跑出来时一屁股砸断他的肋骨。虽说拥有小体型精神体的哨兵也没那么罕见,但柳河玟总觉得自己带着猫和其他人站在一起时气势被压了一头。于是他憋着一口气,压缩了许多休息时间,至少力争在无关精神体的训练成绩上拔得头筹。他后来做到了,赢得的奖励是一个晚上的自由支配时间,以及当晚预备校后山花园的出入许可。

      那是柳河玟第一次进入后山的花园,里面有着各式各样他不认识的植物,还有少数他能认出的牵牛花与狗尾草。哨兵被强化的五感,在抑制环的作用下依旧发挥着出色的作用,因此他不需要手电筒也能尽情享受。但没走太远,柳河玟就听到远处有许多人在说话,还散发着隐隐的光亮。他好奇地走过去,扒开遮挡的树叶,看到那里放着几盏漂亮的灯,围坐着几个穿着白色长制服的同龄小孩,有男有女,柳河玟曾经的朋友也在其中。他们显然在享受一场温馨的故事会,身边还摆放着精致的餐点。看到柳河玟,他们惊讶地转过头来,上下打量着他,打量着柳河玟没来得及去换下清洗的有些脏兮兮的黑色体能训练服。

      他们收回眼神,小声地交头接耳:他是哨兵。哨兵为什么可以来这里?柳河玟听到了,他并没有理会,只是有些欣喜地微微笑着,和他久别一年有余的朋友小幅度挥了挥手。那是谁?和你认识吗?坐在他朋友身边的女孩问。他的朋友只和他对视了一秒,就垂下了眼睛,只是以前在收容所认识,没有很熟悉,他说。收容所有成百上千个孩子,一面之缘也叫认识,说过一次话也叫认识。哦,是这样,那个女孩转过头对柳河玟说:哨兵同学,你得从这里离开,花园是只对向导开放的,你被发现的话一定会挨罚。她说话时脸上的确是诚挚的担心,但也有着天然的高傲。柳河玟没去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他只说了一句谢谢,我会离开,然后就转身走了。分化成向导的孩子们平静祥和的气氛,干净的衣着,优渥的物质保证,天然的高权限许可,对哨兵自上而下的态度,这些与哨兵那边截然不同的情形将差别二字极端地具象化,直接砸在了柳河玟脸上。那一刻他知道他失去了童年的朋友,也第一次产生了对成长的渴望。如果成为厉害的哨兵,会不会有什么不一样?

      他并没有直接回去,而是在后山的一处大树下坐着,小小的身体缩成一团。他的奶牛猫因为他精神管控的松懈自己蹦了出来,但少有的安静,只是趴在柳河玟的肩头发出咕噜咕噜的动静。在黑暗中,柳河玟也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他的周围非常寂静。这时,一个声音在他脑袋上方突兀地响起,把柳河玟吓得和奶牛猫一样四脚乱飞地跳了起来。

      “坐在这不冷吗?”不知何时站在他背后的男人好笑地说。

      不到十岁的柳河玟还是太小了,连跳起来的时候都没磕不到男人的下巴。说话的男人有着一头半长的金发,在脑后扎了一个小小的马尾,五官是精致又成熟的漂亮,如果不开口说话,那股雌雄莫辨的气质会应该会更加突出。他穿着版型宽大懒散的灰色毛衣,袖口略略撸了上去,露出手腕间一只黑色的表,被柳河玟的瞬时视力无意识地被动捕捉;柳河玟不合时宜地觉得那只表设计得很好。金发男人顺着他的视线抬起手,盯了一眼表面,对他说:“呀,已经八点半了。九点不是要门禁了吗,今晚你是打算留在这里冻死吗?”

      柳河玟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但紧接着他又警惕起来。“你是谁?”柳河玟问。他的奶牛猫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了金发男人的身后,小小地哈了一口气。金发男人愣了一下,随即开始忍不住地发笑,一边笑一边蹲了下来,从兜里掏出一根猫条冲奶牛猫晃了晃。柳河玟没见过猫条,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看到刚才还在哈气的奶牛猫竖起尾巴冲了过来,在男人脚边蹭了蹭,吃光了那一小袋东西后又狡诈地收起谄媚的姿态,往柳河玟身上一扑——消失了。男人反而笑得更厉害,不得不撑着地免得自己笑倒。“呀,你……”他嘴里不自然地卡壳了一下,“真的是,怎么小时候就这样……”

      柳河玟犹豫着,听得出来对方并没有恶意,不知道到底要不要扶一把这个快笑岔气的人。好在对方自己缓了过来,也没有试图靠近他,只是又催促着:“很晚了,你该回去了。回去睡觉,不然会变成只有一米六的小萝卜。”柳河玟抿了抿嘴,最后看了他一眼,跑着回去了。

      之后,第二次在考核中考到第一名的柳河玟又去了后山。那个金发男人又在中途神秘地出现了,这次他坐得离柳河玟近了些,拿来了一点柳河玟没吃过的东西。后来柳河玟才知道那就是传说中的快乐垃圾食品。柳河玟啃着汉堡,长达将近两年的几乎无调味餐食让他反而有些难以适应正常的食品味道,但他还是全吃了下去。感觉有些怪怪的,他说。金发男人好像看得很开心,蓝色的眼睛微微眯起,把一杯插好吸管的黑色饮料递给了柳河玟。尝尝,金发男人劝诱他。柳河玟的精神体在两次猫条的投喂下彻底倒戈,兀自贴在金发男人腿边津津有味地舔着猫条,完全不管主人在吃喝什么、有没有中毒的风险。柳河玟谨慎地喝了一口,在过度的甜味与被不停迸裂的气泡殴打味蕾的过程中,不小心咽了下去,连带着嗓子也刺痛起来,狼狈地咳个不停。金发男人又得逞地大笑不止。“我第一次喝这个也这样,但还是没你这么夸张啦”,他说。柳河玟咳得脸通红,他尽力让自己绷住表情,若无其事似的回嘴:“没有啊,很好喝啊?”金发男人鼓起了掌:“哇哦,这么喜欢大人的味道吗?”柳河玟听他说完,一口气把叫可乐的东西全灌进了肚子里。

      “你叫什么名字,你到底是谁?”柳河玟又问了一次。

      “问别人之前,自报家门才是年下的礼貌不是吗?”金发男人滴水不漏地应付他。

      柳河玟低下头想了想,很诚实地说:“我觉得你好奇怪,所以不想告诉你名字。……呃,你到底为什么要笑?但是,感觉你又不是坏人……啊,真是的,你可不可以不要笑了?我话还没说完哎?”

      “啊,我只是觉得好有趣,不是在笑话你……噗、哈哈,你继续说啦。”

      柳河玟稍微鼓起了脸,他之前没觉得这个人讨厌,但现在确实有点。“……我是最后一次来这里了,”柳河玟还是继续说了,“嗯,再考核完我就要进白塔正式上学了,所以我还会再见到你吗?”

      金发男人神秘地不置可否:“也许会,也许不会。你要怎么做呢?”

      如果这是最后一次见面,好像让他记住自己的名字也不错。如果还会再见面,下次被他叫名字好像也不错。于是柳河玟说:“我叫柳河玟,是一名哨兵。”

      “一名还没出幼儿园的宝宝哨兵。”金发男人笑眯眯地摸了摸奶牛猫的脑袋,“这样吧,如果下次见面了,我就告诉你我的名字。啊,怎么能说我耍赖,这样不是比较有新鲜感吗?你不觉得吗?”柳河玟不觉得,但也知道左右这一次是问不出来的。他离开的时候,金发男人和他挥了挥手,又比划了一下胸口的位置。

      拜拜,河玟,下次要长到这里啊,他说。

      柳河玟以同届哨兵第三名的成绩成为了白塔的正式一年级生。但入学后,大部分人并不太将他放在眼里,就因为柳河玟的精神体是一只普通的、看起来还是很幼小的奶牛猫。它在精神体测试中只能够到勉强的合格边缘分数,总成绩第三是柳河玟拼命用书面成绩和个人实技拉回来的分数。在天性崇拜暴力与强大的哨兵群体里,柳河玟就像一个格格不入的“跟向导似的玩意儿”。

      在哨向的特种人社会中,向导因为无可替代的精神安抚能力与几乎达到跟哨兵 1:5 的群体比例而被多加照顾与呵护,而哨兵则因远超常人的身体素质和潜在的巨大危险性,往往处于既被需要又被畏惧、持续接受监控的境遇。在天差地别的待遇下,这里出现了堪称扭曲的现状:向导看不上哨兵的野蛮暴力,但没有哨兵,向导的存在价值也荡然无存;哨兵恼怒于被向导轻蔑看低、厌恶向导们自恃高贵的做派,同时又因为本能需求而不自觉地渴望憧憬向导的垂怜。因此,柳河玟这种明明是哨兵却“精神体弱得像是个向导的家伙”,荒谬却又自然而然地被排挤。最初只是暗流涌动、无声的排斥,后来到小组作业时,同组的男生干脆让精神体的黑狼前爪搭在课桌上,大大的狼头几乎贴到柳河玟的脑袋,把鼻息的热气都喷到了柳河玟的脸上。

      啊,我们学习最好的河玟,连我的份一起全做完也可以吧?同组的男生嬉皮笑脸地把本子扔进了柳河玟怀里。柳河玟安静地看着他,小组作业的话,我一个人好像做不完,他说。大家听听他在说什么?男生夸张地高笑,我们河玟都做不出来的东西,其他人可怎么办啊?教室里四处传来隐隐的低笑,没人附和男生,也没人为柳河玟发声。精神体的月度考核,你也和我一组来着吧?男生说,柳河玟,你是想不及格吗?柳河玟抓紧了怀里的本子。好吧,柳河玟说。

      之后,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所有人都发现用精神体去威胁柳河玟卓有成效,于是换着花样欺负他做这做那。柳河玟五官端正,为人认真,学习好,看起来有种超越年龄的气质,像是不会为什么人屈服。就因为这样,他不得不低头去捡起地上的笔、去打扫不该他打扫的区域、被围起来嘲笑的样子,被假借打闹实则真的重重打在他头上他又必须忍耐的样子,都成了其他人枯燥生活中残忍的娱乐调剂。但无论被怎样对待,柳河玟既不哭,也不显露出委屈,更没有一点被欺负到忍无可忍的愤怒。对他而言,简陋却至少是单间的住所是他唯一的庇护之所。但那天晚上,他推开寝室门,一桶混着酸臭和不明浊物的液体从他头上倾倒而下,非训练时必须启动的五感抑制器让他没能第一时间动用本能避开;他从头到脚被淋了个彻底,那桶根本不知道混了什么恶心东西的水甚至在狭小的空间里同时溅到了墙壁与他的床褥上。随着水桶咣当落地的声音,走廊里轰然发出恶意的大笑。不知道是谁做的。也可能都是。柳河玟的黑发狼狈地贴在前额,水流像泪一样从下颌淌下。他后来忘了自己到底哭没哭,可能当时并没有,但在淋浴头下时大概哭了。他记不清楚了。柳河玟感觉到意识重新掌控自己的时候,他已经洗完了澡,重新回到了寝室门前。刚才的骚动被管理员大声责骂过,全都安静一片,柳河玟吸了一口气,想着必须要去清理打扫才行……他今晚也许只能不盖被子睡硬床板了。可墙壁上的污渍与异味怎么办呢?他根本没有思路,但必须去做的事情不容他逃避。

      柳河玟最终打开了门。

      正对着门的床上,坐着那个说下次见面就告诉他自己叫什么的金发男人。

      “哦,柳河玟,又见面了。”金发男人还是那样笑着,好像一切事都像风一样轻松。“你有点想我了吗?”

      柳河玟迅速关上了门。“你为什么在这里?”他问。

      “呀,这个现在重要吗?”男人说,“重要的不是我现在准备兑现承诺了吗?”

      柳河玟盯着男人的眼睛。金发男人背对着窗外的月亮,脸上错落的阴影让他的表情显得很柔和,柳河玟不知为什么想起了在收容所时翻看过的童话读本,眼前的人简直像月光下降临的辉夜姬……性别翻转版。他听到男人说:“河玟啊,你听清楚了,我叫韩诺亚。韩——诺——亚。”

      韩诺亚。柳河玟记住了。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打开灯左右看了一圈,原来那不是幻觉:墙上的污水痕迹无影无踪,他的床单被褥干净清爽,连房间里的恶臭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如同莓果与绿叶交缠的酸甜香气[*],显然气味的源头就在床上。

      “这是你做的吗?”柳河玟睁大了眼睛问,“你怎么做到的?还有你到底怎么进来的?”

      浑身是谜的韩诺亚轻飘飘地说:“啊……因为我是魔法师吧?解决这点小事很简单啦。”他对着柳河玟张开双手,笑得很温柔,声音好像真的带有魔力一样,“过来?”

      他绝对在骗人,柳河玟想。但此时此刻,他无法拒绝韩诺亚太具有吸引力的拥抱。他爬上床,埋进韩诺亚的怀里,成年男人的怀抱对普遍意义上依然算幼小的柳河玟很是宽大,也依靠得很安心。韩诺亚还用哄小孩的语气在他耳边念念叨叨,我们河玟受委屈了啊,但是很厉害啊,连我都做不到这么好。柳河玟本来已经什么都忍住了,但听着韩诺亚好像很心疼他的声音,听着韩诺亚哄他的语气,他不自觉地像个真正的小孩子一样眼眶发烫,把脸死死埋在韩诺亚的胸口沉默地抽噎,最后抬起头时,韩诺亚的胸前印了两大块湿漉漉的水印。“呀,柳河玟,看你把我衣服哭得……脸伸过来我给你弄一下,免得明天眼睛全肿了……”韩诺亚把柳河玟轻而易举地薅过来。柳河玟只是嘴上嘟囔着才没有哭,脑袋倒是很听话地放在了韩诺亚掌心里。你有长高点了吗?韩诺亚问。柳河玟说有。看不出来啊,韩诺亚指着胸口说,上次不是说这回见面你要长到这里才行吗?柳河玟带着没消的鼻音反驳,谁知道你几个月后就会出现啊!我还没到长个子最快的时候呢!

      韩诺亚又开始笑,很奇怪,明明他俩闹出了那么大的动静,别人竟然一点反应都没有。韩诺亚说,都说了我有魔法,你还不信。不知不觉中,柳河玟就睡着了,等到天亮睁眼时,韩诺亚果真已经消失,仿佛是只能伴着月亮出来的人一样。

      柳河玟起来洗脸,他的眼睛果然没肿,看起来还很清亮。他平静地注视镜子里的自己。十岁多,即将十一岁,还没迎来生长发育最高峰,个子不高,骨架不够粗壮,脸上还带着没消退的婴儿肥,怎么看都还只是孩子。不仅是他,低年级的其他人也只是孩子;无论是心理认知还是其他方面。

      柳河玟换好衣服,长期的生物钟让他从不迟到晚点,提前十分钟到达了月度考核的会场。柳河玟精神饱满,仿佛不受昨天的任何影响,反而让其他人看起来脸色阴沉。和他同组的黑狼精神体男生斜了柳河玟一眼,用口型对他说装什么装?柳河玟没理会,自顾自地做着第一场的实技准备,听着指挥等待上场。被忽视的男生气急败坏地“哈”了一声,可时间紧迫,只能先去排队抽签。

      分组的实技考核是 2 对 2 的直接对抗,率先失去所有战斗力的小组落败,打分以个人表现为主,小组输赢结果影响加权分数。柳河玟和同组的男生一起站上比赛场地时,所有人还没意识到什么,直到黑狼精神体的男生先被对方攻击到无法起身、柳河玟一人把对手两人接连落花流水般击败后,旁观的人才意识到似乎有些事不太对劲。你们有人记得他入学成绩里也是实技第一吗?不会吧,他不是运气好才拿的吗?那为什么之前……台下许多人窃窃私语。柳河玟对那些充耳不闻,有礼貌地向考官行礼后,对躺在地上的同组男生伸出手。

      起得来吗?柳河玟问。

      男生用有些畏惧又愤恨的眼神看了他几秒,最终伸出手让柳河玟拉他起来。一瘸一拐下台的时候,他在柳河玟背后嗫嚅了几下,还是用一贯的威胁语气放狠话,自以为捏着柳河玟最为难的把柄。他说:“你厉害又怎样,别忘了精神体测试的时候你还是要靠我。”柳河玟微微偏过头,语气很平淡地说:“那你应该也记得,每次月度考核后都会重新换组,下次抽签或许谁会在我对面呢?”那人不再说话。后来其他的考核正常进行,月度考核结果出来,柳河玟仍旧是第三名。

      在那之后,原先就在做沉默的大多数的人依旧沉默,实际欺负过柳河玟的人现在也收敛了许多。随着每个月月度考核的推进,他们逐渐发现柳河玟在实技考试时虽说百战百胜,但下手轻重因人而异,柳河玟似乎很会挑剧痛又不会致命的地方作为隐秘的报复。等到三年级,最后的结课考核是循环式对战,所有遇见柳河玟的人都会提前露出胃痛的表情,希望他不要太过较真。柳河玟在一轮轮的循环赛上依旧拿到了实技第一,总成绩提高了一位,拿到第二名。他在考核过后的空档期,挨个找了曾经对他实施欺辱行为的人,问他们是想继续在每次考核、甚至日后的各类对战上吃苦,还是说去和老师自己承认这件事,向他道歉并接受白塔的制度惩罚?被柳河玟暗自整治了三年的家伙们最终统一选择了坦白,白塔的处理是留级一年并增加为期半年的额外道德劳动,毕竟哨兵的不稳定情绪本就是危险的倾斜。

      我后来才知道你为什么一开始不反抗,其中一个人说,那时只有你真的读了那本很厚的白皮校规吧?无故的私斗会触发高级的管控处罚,但考核时由于不抑制哨兵五感,只要不是致命伤都能恢复到可以救治的水平,所以你可以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柳河玟笑了一下。他只是知道,那些人做的事如果本人不承认的话,只靠他单方面的举报作用实在有限,无法触发管理警戒线那就也很难得到白塔的处理。

      但四年级之后,也许……算了,我也只是听说,我都被留级了。那个人犹犹豫豫地开口又犹犹豫豫地结束,柳河玟歪了歪头,带着些不解回到了宿舍单人间。

      韩诺亚又不嫌挤地躺在他的床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半天翻一页,见他回来,也只是稍微让了点地方,让小孩还能钻上来。韩诺亚在那天晚上之后,每隔一两个星期就会在柳河玟眼前出现。有时是晚上,有时是白天,韩诺亚是月亮使者的谣言不攻自破。柳河玟至今还是没问出来他到底为什么要一直赖在自己这里,又为什么对自己这么好,韩诺亚就像一个天外来客,仿佛只是为他而来,为他提供庇护的魔法,为他提供精神的疗愈,为他敞开怀抱。柳河玟真的想不通,只有十几岁的自己能给韩诺亚带来什么。实际上,他确实直白地问过韩诺亚是不是恋童癖,得到了韩诺亚唯一一次气到只会一边“呀”一边揪他脸蛋的体验。韩诺亚总是说不要想太多,我在这里不好吗?柳河玟就会答不上话来。

      我要升四年级了,柳河玟说,可是它还是很小。奶牛猫被柳河玟放了出来,娴熟地踩上了韩诺亚的后背,把他压得“呃”了一声。我明明一直在努力拓展精神域,柳河玟看起来很沮丧,它为什么没有随着长大些呢?

      韩诺亚无语地说,这只是因为你天天看它没有实感,它这不是已经变成一辆彻底的卡车了吗?奶牛猫愤怒地给了韩诺亚一串猫猫拳。柳河玟把奶牛猫抱走颠了颠,好像真的沉了点,奶牛猫也给了他一拳。慢慢来呗,韩诺亚不以为意地说,也许到最后你自己都会吃惊呢?柳河玟拒绝韩诺亚的大饼,带着奶牛猫一起袭击韩诺亚,在床上玩闹了半天。挠痒痒游戏里韩诺亚先行投降,彻底喊停后他嘀嘀咕咕,四年级生啊……四年级。

      柳河玟问他,怎么了吗?四年级生。

      韩诺亚含糊其辞,只说没什么,但……他好像叹了口气,揉了揉柳河玟的脑袋,但你加油吧。

      在韩诺亚也欲言而止的奇怪态度下,柳河玟升入了四年级。比起小时候的懵懵懂懂,现在的柳河玟更清楚地知道他想要在白塔获得更好的成绩、更强大的能力,这也许是他获取自我证明最具象化的路径。然而如果说梦想,这个词似乎离他依旧遥远——白塔的哨兵不是都这样长大、这样走上类似的战斗岗位吗?因为他们现在的生活受着那些哨兵与向导们的庇护,所以他们也必须一批批地接替前辈们的工作,去保护更年少的幼苗和曾经成为过他们荫庇的人——至少柳河玟确实是这样认为的。

      然而白塔的四年级生哨兵课程,从一开始就不同寻常。排满几乎全天的课程并没有太多其他内容,只有最简单的核心:完全服从命令,绝对的自我管控。比起追求完全统一的思想,白塔更倾向于直接驯服哨兵的身体本能。哨兵的五感敏锐、体质极强,其代价就是极易波动的情绪与不安定的精神域,一旦出现问题,让哨兵成为强大战力保障的攻击力就会成为反向的危险炸弹。白塔认为,适合被培养成优秀战斗力的哨兵,必须通过严苛的精神与忍耐力训练,培养稳固的心性——这已经被写在白塔教育指南上十年有余。但具体落实在训练中,其程度堪称是对人体远超必要的虐待;如果不是哨兵的自我愈合能力,恐怕没有人能活着在那些训练中走出来。

      最初,他们被要求佩戴五感抑制器参加训练。柳河玟和所有人一样,在漆黑的孤立禁闭室里只靠喝水和最底线的压缩饼干撑过整整七天,没有任何人可以交流,也听不到什么声音。后来,这个周期逐渐被拉长到十五天。当然,不仅是那些,白塔对他们体能的要求也直接拉到了三年级时的二倍以上,柳河玟没有一天是在十二点前离开训练场的。随着初步训练的结束,哨兵被要求解下五感抑制器,但那反而意味着哨兵即将面临随时可能感官过载的危机。抗噪音实训中,柳河玟的鼓膜至少破过三次,第一次他因噪音引起脑内剧痛导致精神域波动过大而晕厥过,第二次他已经学会自己擦掉耳边流下来的血,第三次时他正在进行对战,连痛觉和流血都顾不上管。哨兵的快速自愈机能反倒成为了无法逃避的痛苦,鼓膜破裂的疼痛与痛觉忍耐训练相比又只能算小巫见大巫。柳河玟和他的同期们一同经历了鞭打、冷兵器伤、枪伤、烧伤……等一系列只会出现在战场和刑讯室中的残忍手段,但它们竟然被统一称之为正式课程。有人在无休止又剧烈的痛觉中嚎叫着争辩这是不人道的行为,哨兵在作战中是受到向导辅助与保护的,这是太过极端的训练方式;可教官只是冷漠地看着他。

      你是普通人吗?教官问。

      不是,教官。

      你有匹配的向导吗?

      没有,教官。

      你能保证在向导稀缺的状况下,每时每刻你的身边都会存在向导吗?

      ……不能,教官。

      即使有向导,你能保证向导的安危吗?

      ……不能,教官。

      如果在你一个人作战的时候,因为没能忍受最糟糕的极端情况,而导致精神域崩坏、陷入无意识狂乱,无差别攻击所有人并导致你自己与他人的死亡,你能承担起责任吗?

      不能,教官。

      那么你就该知道,所有的训练都是正当的。

      ……是,教官。

      没有人再提出异议。在那之后,各项训练课程仍在持续,但渐渐的比起质疑与含糊不清的思考,哨兵们变得更加习惯去本能地服从命令,因为命令是确定的,具象化的,可完成的。

      五年级时,柳河玟在抗药性训练中一度因某项药物过敏差点真的丢掉性命,得到有效治疗后,因祸得福地拿到了两天病休。那时的柳河玟已经十五岁,个子在骤然间拔高许多,脸颊在持续的苦训中变得清减。他躺在宿舍床上,仗着病号身份把韩诺亚挤得只能坐在床边。“差点以为自己真的会死了,”柳河玟说,“但在这时死掉的话也太不甘心了。”韩诺亚扭过头看他:“不甘心什么?”柳河玟张开嘴,却半天回答不上来。不甘心过去十几年的人生?不甘心在八岁后层层叠加的辛苦与痛苦?可他本来也只是被不断推着走,没有人给他选项,只有忍耐和迈向唯一的路。所以,如果可能,他当然希望正在走的这条路是对的,是正当的,是他可以寄托希望的。韩诺亚好像也并不要他的回答,只是拍拍他的胳膊,让他把奶牛猫放出来看看。

      “它最近长大了很多,”柳河玟犹豫着说,“这床上已经够挤了。”韩诺亚笑得东倒西歪,还是一味地让他把精神体放出来。下一秒,一只体型接近中型犬大小的奶牛猫四脚扑腾地从空中自由落体,柳河玟习以为常地灵巧躲避巨猫落点。奶牛猫抻了个懒腰,夹着嗓子在柳河玟和韩诺亚的中间竖起尾巴转来转去,咪咪喵喵不停。韩诺亚费劲地把它搂过来,想举起掂量掂量它,却发现这根本是做不到的,反而是奶牛猫的肌肉腿把他蹬得很疼。柳河玟也想不通当初死活长不大的幼猫,怎么在这两年里发酵了似的正比膨胀,还在去年的精神体考核期间把一只金毛精神体揍得夹尾巴逃跑。

      一般来说,精神体不是会和实际存在的动物外形差不多吗?柳河玟看向韩诺亚,有些依赖地等待对方的回答。韩诺亚说,呀,柳河玟,你以为我什么都知道吗?再说了,精神体只是长得像动物,通常有着动物似的习性,可它说到底真的是动物吗?所以,这里根本没有你要的答案。柳河玟嗯了一声,把奶牛猫接过来当被子盖在肚子上,自己反而枕上了韩诺亚的腿。他一时长得太快,总是忘了自己身高已经直奔一米八,早不是那个算上发顶都超不过韩诺亚胸口的小不点,只是下意识地把自己往安心的味道源头处塞。

      “诺亚哥,”柳河玟声音闷闷的,“我看到班里人又变少了。”这不是今天才发生的,多次通不过考核的人,在训练中出现急性精神域崩溃或自我修复能力崩溃的人,私下里拒绝接受训练做出反抗行为的人……他们一点点的在白塔里消失,抹掉成绩、姓名与存在本身。柳河玟听闻,一部分被向导和急救措施救回,在精神域崩溃后留了一条命的人,会戴着一辈子的狗链——即内置永久监控功能的五感抑制器——被送回原先的家庭;数次无法通过考核,被排除在培养对象之外的哨兵也一样。至于其他,譬如袭击教官的,大概率要进特种人专设军事法庭。

      柳河玟在训练中痛到想死时也会忍不住想,要不要干脆认输从这里逃跑算了?回“自己家”好像也是种不错的选择,至少不用一直被迫接受这些折磨。可当他半死不活地结束训练,对着镜子看自己狼狈的脸时,他又常常会冷静下来。你知道“父母”是什么样子吗,你知道他们和你长得像吗?你的“家”现在真的存在吗,你只是在做一个幻想的梦吧?柳河玟问镜子里的自己。镜子当然不会给他答案。况且,身为一个在根本不存在“父母”概念的群体环境里长大的孩子,他其实生不出一丝对亲生父母与家庭的向往。比起那些,神秘得像非人般存在,却又触手可及的韩诺亚更像是他最后的精神归处。“哥,”柳河玟抬起脸,绿色的眼睛幽幽地盯住韩诺亚,“诺亚哥会一直在这里吗?”

      “嗯?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哥在这里,我才会觉得很安心,好像再多事情也可以熬过去。”

      韩诺亚轻轻笑了一声,手动合上了柳河玟的眼皮。柳河玟听他说:“小宝宝该睡觉了。”这不是太阳还没落山吗!?柳河玟腹诽,但不知怎么真的变得很困,连那些挤满他大脑的忧虑都一散而空。在他睡着的期间,动用了特殊手段的韩诺亚还是扒掉柳河玟的外衣,处理他身上因抑制器生效而无法愈合的大大小小的伤口。对于这些残酷训练留下的痕迹,韩诺亚往往比那个受伤的人更在意,但睁着眼的柳河玟向来不爱配合,觉得摘了抑制器后自愈能力可治百病是哨兵的群体恶习。

      处理完柳河玟的韩诺亚又消失了。因为韩诺亚太会糊弄人,柳河玟至今也没看到过一次韩诺亚到底是怎么来、又是怎么走的。韩诺亚身份不明,行踪神秘不定,从没有其他人见过他,也从没有任何人问过他。柳河玟知道自己很依赖韩诺亚。如果他没遇到韩诺亚的话,他曾亲眼目睹过的精神域崩溃的同学——像那样失去意识如同野兽般发狂、连手脚折断都不知疼痛的人,会不会变成他呢?

      柳河玟不知道。就像他也不知道让韩诺亚成为那个锚点,是不是在打一个危险的赌。

      以第一名的成绩升入六年级后,柳河玟第一次见到了同学与教官老师以外的人。据说那是两年前的优秀毕业生,现在组建了自己的队伍活跃在一线的战斗中,是白塔引以为傲的哨兵代表之一。蔡丰玖顶着那些大大的头衔,身体却看起来很娇小,要说的话,他的外表更像刻板印象中的向导。他的精神体是一头体型惊人的雄鹿,巨大的鹿角扬起来比哨兵本人的头还要高出一截。蔡丰玖是应白塔邀请来做演讲的,他一开始的话听起来还很像白塔风格,说着说着卡了一次壳,再往后怎么听都像是他临场发挥现编的。但即使如此,在他说完最后一句话之后,所有人都在配合地鼓掌,连教官都向台上笑了笑。蔡丰玖小小的身体看起来充满生命力与爆发力,自然又自信的气势让他显得好像做什么都是对的,走的任何路都是正确的。原来还有这样的哨兵啊,柳河玟想。

      六年级开始后,他们终于进入了和向导的共同课程,从分组配合到实战模拟大概耗费了半年左右。在此期间,柳河玟慢慢发现那些向导们不再像小时候那样表露出明显的优越感,反而也有很好相处的人,至少表面上是。模拟训练后期,临毕业的八年级生以半指导半训练的形式和六年级生混编分组,借此机会,柳河玟认识了都银虎,一个八年级的向导,精神体是一只贪吃的圆滚滚的萨摩耶。都银虎身材高大,不笑的时候看起来很凶,笑起来时和他的萨摩耶长得一模一样。他人很好,也没什么前辈架子,总是很热心地指点组内的六年级向导,在组内六年级生出纰漏时出手补救,所以很快和所有人都熟了起来。闲聊时问到他日后的打算,都银虎说,他想要加入蔡丰玖的小队。啊,那个给我们做演讲的哨兵前辈,柳河玟点点头,银虎哥和蔡丰玖前辈认识吗?都银虎好像看起来有点难回答,最后只是抓抓头发说是以前关系很亲的哥,但他们太久没有见过面了。是因为白塔吗?柳河玟问。都银虎并不评价白塔的做法,只是说,这些六年级生的向导有告诉过你们,我们在此之前在哪里学习吗?柳河玟摇摇头。在最初的那个预备校,都银虎说,从那时开始一直到六年级,所有人都在那里。

      柳河玟有点震惊。他之前一直以为他们只是被分隔了活动学习区域,因为向导是“珍贵的”、“稀少的”,当然要和未成熟又危险的年幼哨兵隔离。柳河玟张开嘴,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都银虎嘿嘿笑了一声,给他掰了半截自己的巧克力。我偷偷藏的,悄悄吃点补充体力,都银虎拍了拍柳河玟的肩膀,作弊地帮他调节了味觉。柳河玟接过来,看了一眼都银虎背后正在打另外半截巧克力打算的煤气罐萨摩耶,抬头对着都银虎说,哥,狗不能吃巧克力。

      半夜,柳河玟按点和同组另一个哨兵轮替了小组营地的岗哨,一个人站在营帐略远的地方。实战模拟会在训练期间内摘除哨兵的抑制器,全部交由组内向导调节,从而快速提高哨向的配合能力。但在训练期间外,比如现在,佩戴抑制器仍然是他们的义务。同样戴着抑制器站岗的柳河玟突然有种熟悉的感觉,他扭头一看,果然是韩诺亚。“哥,你真的无处不在啊。”柳河玟假装叹了口气。韩诺亚对着他指指点点:“怎么,不想见我吗?白对你这么好,一点良心也没有啊柳河玟。”柳河玟一下就被逗笑了,左右看看,然后放心地抱住了韩诺亚。他的个子又窜了一截,现在已经与韩诺亚的身高平齐,抱住韩诺亚时把韩诺亚勒得哎哎直叫,但也不说让柳河玟放开。“感觉怎么样?”韩诺亚问,“你现在看起来和小时候不太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变得像熊一样了。”韩诺亚又被用力勒紧,赶紧笑着投降:“咳咳……哎呀,开玩笑……你这个力气真的不是熊吗?”

      “才不是。我是人。”柳河玟报复够了就把韩诺亚放开,“哥觉得我有变化?”

      “有啊,你看起来对什么事情产生了兴趣,”韩诺亚说,“你碰到很特别的人了吧?”

      柳河玟想了想,好像是的,他得承认。虽然他的心情有点奇怪,好像那个人不是韩诺亚就让他感到抱歉似的。“哥知道我是怎么坚持到现在的,”柳河玟说,“之前我一直以为只有成为哨兵的过程很艰辛,但现在感觉似乎又不是。”他看着韩诺亚的眼睛,一如既往地向最信任的老师提问:“哥,如果一些人不用做真的有可能会死掉的训练,有好吃的,好看的书,舒适的衣服,被精心保护着,住在天堂似的地方——但天堂只有一个校区与一个花园的大小的话,他们会是幸福的吗?”

      听着柳河玟的问题,韩诺亚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刻薄的意味:“被圈养起来与外界隔绝却会感到幸福的,是人吗?不是猪吗?”柳河玟怔了一下。韩诺亚好像意识到什么,叹了口气,拍了拍柳河玟的脸颊让他放松,不要心事重重地咬嘴唇。“河玟啊,”韩诺亚说,“我说的也只是我说的,你想知道的事,应该自己去找才对吧。”顺势,他又盖住了柳河玟的眼睛,下一刻,韩诺亚的身影又消失了。

      柳河玟撇了撇嘴。可恶的谜语人神秘金发男。在他自己去寻找好奇心的答案之前,更先意外碰到的是幼年在收容所时交好的朋友,那个在其他向导面前先行断开了他们联系的人。这位曾经的朋友眉眼中依稀有儿时的样子,被柳河玟小组的成员击败哨兵、孤立无援后选择了投降。他犹豫地打量了柳河玟几次,眼看柳河玟即将和队友离开,还是着急地出声:“河玟?……是不是河玟?我有话想对你说!”

      队友的哨兵们起哄地笑起来,把柳河玟直接推了过去,一副祝你好运我们可不当电灯泡的意思,先往休息区走了。对面战败的小组成员们也贴心地龇牙咧嘴站起来,给他们腾出了点说话的空间。柳河玟看向曾经的友人,只说了一句好久不见,就没了再说话的意思。对方反而胆怯起来,磕磕巴巴地用白塔式风格的语言绕了半天弯子,最后终于让柳河玟听明白他是在为那次的事情道歉。“……真的很对不起,我也是从那边出来之后,和队里的哨兵聊起才知道,你们要经历那么……”他说不下去那些对于向导太“血腥残忍”的内容,但语气中的歉疚很诚恳。他说当时突然受到过高的优待,而他却无法在自己身上找到相应的价值,轻蔑哨兵就成了当时群体焦虑的泄洪点。但后来,一年两年,四年五年,七年八年,他们一直一直被白塔以保护的名义关在那个精美的笼子里,无法接触外界,自我认同的错乱反而导致了部分向导的能力下降,大部分人更无法和经年累月在内心堆积的不安与恐慌和解。直到现在,他才觉得自己真的活着,他想要力所能及的多做些事,也想要亲口向他曾经伤害过的朋友道歉。

      “我接受道歉了,”柳河玟说,“现在的我会理解,但我不能替小时候的我原谅你。”

      对方点了点头,和柳河玟道别。临走前,他很突然地转过头,对柳河玟说:“我觉得这一切都很奇怪。”柳河玟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觉得对方的眼神里好像有些复杂的东西。“觉得一切很奇怪”……柳河玟想,是现在才觉得吗?还是从最开始的时候呢?

      都银虎很快在模拟战练习结束后毕业了,柳河玟也不知道他后来有没有顺利进入蔡丰玖的队伍,希望他得偿所愿。从六年级学期末,一直到七年级开始后的大半年时间里,不知为什么白塔内的气氛颇为诡异,似有些暗流涌动。教官与老师们脸上的表情比平常阴沉许多,会突兀地加训,又会突兀地取消一些课程,反反复复。未成熟的哨兵们被不断的改动折磨得精疲力竭,无论哪个年级,学生的氛围整体都比平时要躁动。一种直觉告诉柳河玟,好像要发生什么事了。

      ……在窒息的热意里,柳河玟睁开眼呆呆看着天花板,梦里他好像梦到了许多,梦到了韩诺亚,又好像没有。

      这是对抗赛考核结束后的第二天,少有的休息日,柳河玟坐起来,在棺材似的狭小空间里,利索地更换被汗浸湿的被单。佩戴着抑制器的此刻,他本该感受不到什么,但在那一刻,柳河玟猛地抬起头——白塔瞬间响起了巨大的嘈杂噪声。喧闹的声音在白塔自下而上愈演愈烈,柳河玟扔下被单推开门跑了出去,逐渐清晰地听到那些交织着的叫喊声。有人叫着“白塔的制度不可更改”,有人叫着“没有文件你们休想轻举妄动”,有人喊着“我们也是人!我们要权利与自由!”也有人喊“白塔覆灭了!”……

      柳河玟跟着人流来到了白塔最重要、也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的中心层。在装潢华美的中心大厅里,一场紧张的对峙正在持续,局势几乎一触即发。他们曾惧怕的教官与熟悉的老师们将几名身着白袍的人护在身后,那些人柳河玟只在白皮书指南上看到过照片,是白塔的现任主席与其他白塔高层。站在他们对面、带领着气势汹汹哨向队伍的,竟然是曾经来做过演讲的优秀毕业生蔡丰玖。他的一头粉发依旧张扬又具有生命力,精神体的雄鹿在旁边不耐地呼气,危险的庞大鹿角彰显着极度的存在感,是明目张胆的威慑。

      “你们要的文件,”蔡丰玖弹了弹那张纸,“虽然这个其实没什么必要,正式的文件很快就会在政府网站上发布,你们认不认都要认。”他发出最后通牒,“你们还不打算老实跟我们走吗?”

      看着对面毫不配合,还添油加醋大骂蔡丰玖忘恩负义的样子,粉头发的哨兵叹了口气。

      “哎西,好话说完了,不听就算了。”

      蔡丰玖开始了暴力执法,隔着观看历史性时刻的人山人海,柳河玟还瞥到了一眼都银虎的脸;看来他得偿所愿了。负隅顽抗不愿接受现实的白塔上层最后还是被蔡丰玖等人强制带走,柳河玟站在远处的楼梯上,被各个年级的哨兵与高年级向导们水泄不通地挤着,目送蔡丰玖他们离开。他低下头,看到一个大概是低年级生的小女孩,一边不明所以地咧嘴笑,一边用力抠着脸上一片伤口初愈后生出的痂。他握住她的手腕。“痒也不能抠,”柳河玟说,“会出血留疤的。”女孩不舒服地皱着脸,但听话地放下了手。“怎么弄的?”柳河玟问。女孩用稚嫩的声音回答:“子弹擦到了一下,但是幸好,刚才她们说,明天起就不用训练了!”柳河玟摸了摸她的头。

      柳河玟后来才在众人的拼凑,以及前来协助白塔人员管理的政府工作人员口中得知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白塔设立初期,目的仅仅是为了给逐渐出现的特种人群体提供帮助,可不知不觉间,原本只是为了了解协助特种人的研究,不可避免地滑向了对特殊体质的利用。当世界注意到特种人的价值所在后,白塔的权力与地位在几年内获得了极大的提升,一步步地,最初的特种人公益学校成为了封闭式的军事培养皿,课程也从对自我体质的认知与管理彻底向战斗兵器的深渊滑坠。白塔本该是特种人回归普通人社会的钥匙,现在反而让特种人从降生之际就与正常的社会完全脱离。在十几年前,政府曾因急迫的国家局势与战备需求对白塔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有传闻说有当时政府的私下助力),白塔不合情理的强制规定也头顶政府号召的正当性,补偿金给得又很大方,甚至一度引发过极为糟糕的赌博式生育潮。然而随着战事平定,社会发展重新走上安稳,白塔强势的所作所为早已在多年前就引发了诸多不满。不仅如此,中途因未觉醒或是考核失败、精神域崩溃而被送回原家庭的孩子,多因情感淡漠、常识异于常人而无法和家人理解共处,此外,在亲生父母离婚、重组家庭、一方或双方离世等情况下,致使特种人儿童无家可归、难以收容的社会问题也层出不穷。还有一部分人成年后才意识到自己被永久监控,持续受到隐私侵犯;以及特种人脱离普通社会学历系统、难以正常融入社会就职的问题等等——这些甚至都是离开白塔后才会被关注的。

      在白塔内,特种人被剥夺了“人”的身份,在保护或训练的名头下遭遇了各式非人道行径的对待,而受害者甚至不知道那是犯罪;至少柳河玟就不知道。太多的社会问题发酵到今天,终于像膨胀到极点的气球般猛然炸开。白塔高层与所有的教职人员被指控涉嫌虐待、人身伤害、非法拘禁、过失致死……等一系列罪名,调查程序已经启动,新闻上闹得沸沸扬扬。多年前就开始暗中牵头组织收集证据、与政府不断交涉的核心人物哨兵——据说是叫南艺俊,似乎也曾经是白塔的毕业生传说——暂时接任了白塔主席的职位,协助调查组的同时,也揽过了大部分白塔内部工作的善后。他叫停了白塔目前所有的训练,重点着手准备白塔制度的彻底修订,以及从头开始重新制定新一代课程与教学大纲。至于对仍在白塔内生活的孩子们的安排,忙得不可开交的南艺俊分身乏术,交由其他人去查询统计白塔内的人员的社会关系,为有意愿回归普通社会的特种人儿童在确保双方安全的前提下提供必要的帮助。

      柳河玟和其他高年级生被安排到了一个有些偏僻的郊外山庄暂住。那里虽然远离城郊,但环境很好,每个人都得到了一个还算宽敞的房间,有明亮的落地窗,柔软的席梦思床,干净的个人桌椅,无用但温馨的内饰,简单精致的顶灯,空置着无法被填满的衣橱。柳河玟睡得腰痛了好几天。他们不再需要每天一睁眼就去做危险的训练,反而拥有了大把的不知该如何消耗的时间,甚至可以在佩戴着抑制器的情况下,简单报备行程就能够去从未见过的“市区”里逛街——会有专门的司机负责拉他们出门和回来。柳河玟的亲属关系材料也在一个多月后递到了他面前,他的亲生父母如今养育着两个孩子,照片上,他和母亲长得很像。在意愿调查一栏,他的家人表示愿意接纳他回家,但作为双向选择,柳河玟自己的想法也很重要。

      随着过去那所白塔的骤然崩塌,柳河玟一直以来认为的唯一的路也跟着成为灰砾。过多的选择猝不及防地向他扑来,他站在无数条可能性的起点,反而对此产生了一丝畏惧。他还没来得及从白塔毕业,曾经的成绩在旧白塔的倒塌后成为了尴尬的东西,他既不知道后面会不会有新的课程让他学习并毕业,再按照原有的方向大差不差地让他作为一名哨兵进入战斗类的岗位,也不知道他是否应该回归亲生父母所在的家庭,在即将成年的年纪尝试向普通的社会生活靠拢。甚至那份拿给他让他认真考虑的亲属关系材料,都没有一个必须回复的最终日期。柳河玟从未得到过这样过多的自由,这令他焦躁不安,失去了一贯的冷静沉着。也不只是他,没有选择回家或无法回家,继续留在这里的人,逐渐都出现了相似的焦虑与恐慌。没有人教过他们选择,要怎么才能做出正确的选择?不做出选择的话,他们会一直滞留在这里吗,会在某一日被抛弃吗?

      亲属关系材料被柳河玟锁在抽屉里一个多星期后,他在山庄花园的秋千上又见到了韩诺亚。又是月亮高悬的夜晚,又是无人靠近的角落。柳河玟已经完全长过了韩诺亚,他坐到韩诺亚边上的另一个秋千上,沉默地发呆。韩诺亚也没打扰他。过了一会儿,柳河玟突然开口:“哥,我该怎么办呢?”

      “什么怎么办?”

      “我应该像那些已经离开的人一样,也回……家,吗?”

      家这个词在柳河玟嘴里十分陌生,他说得很犹豫,眼睛偷偷地观察韩诺亚的反应。

      “呀,柳河玟,”韩诺亚笑了,“这不是你的决定吗,为什么要问我?”

      柳河玟后来在网络上搜索过,家和家人代表着什么——是彼此生活与感情的支撑,是无条件的信任与安全感。对照着那些定义,柳河玟觉得他身边最靠近这些词语的,可能只有韩诺亚了。“诺亚哥,我想听你的建议。”柳河玟诚实地说,“因为我不知道现在应该怎么办。”

      韩诺亚看着他,看着柳河玟没精打采的毛茸茸的头顶。“你是不是太依赖我了?”韩诺亚这样说着,突兀地提出了一个新的要求,“你的精神体呢,让它出来我看看。”柳河玟不满于韩诺亚想一出是一出,但下意识地去配合了。那只奶牛猫的体型在几年的持续膨胀下,最终长到了几乎跟老虎差不多大小的程度,见过它的人都觉得这件事非常离谱,柳河玟之前还在思考,这是不是和他不停练习拓展精神域有关;但这方面的研究向来进展不佳。在这个体型下,它依旧非常灵活敏捷,柳河玟后来常常拿到考核的第一名总有它一份功劳。韩诺亚却从来不为这只奶牛猫感到惊奇,总是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拿猫条逗它来吃。“长这么大了,”韩诺亚摸了摸撒娇的大猫头,扭头对着柳河玟笑得很放松,“它和你都是。”

      柳河玟突然有种不妙的预感。

      他手脚发凉,一下子站了起来,惊慌地抓住了韩诺亚的手腕。“哥……哥,”柳河玟磕磕绊绊地,害怕地问韩诺亚,“诺亚哥,你要走了吗?”

      韩诺亚说:“不要害怕,河玟。”他的声音还和以前一样好听,此刻却让柳河玟怎么都不想听。“不,我不要你走,我——”柳河玟被焦虑与恐慌绞紧,竟然根本不知道要说什么让韩诺亚留下来。他唯一的精神归处,让他能够走到现在的支柱,韩诺亚真的要在这时离开吗,可这是为什么?为什么不是以前,而是现在?他绝望地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能挽留韩诺亚的东西,一直以来,都是韩诺亚单方面地向他给予。为什么?为什么韩诺亚要这样做?柳河玟的眼圈慢慢红了,他开始口不择言,委屈又愤怒地向韩诺亚质问。“为什么要离开?你不是至今为止一直都在吗?我又不会过问你的身份、也不在乎你隐瞒什么……你不能留下来吗?你总是在我最需要有人陪伴的每一刻出现,难道你不是来救我的吗?!”

      他像应激的猫一般的尖锐攻击性被韩诺亚不在意地照单全收,不敢置信地看到在他这样的质问下,韩诺亚竟然还笑得出来。

      “柳河玟,我不是来救你的,也永远不会是,”韩诺亚对他说,“我只是想看看你。”

      “那是什么意思!”

      韩诺亚还是像该死的谜语人一样说:“你会知道的。”他的右手仍然被柳河玟死死地抓着,无奈之下,他只好用左手掏了张纸巾,按在柳河玟的眼睛上擦了擦:“呀,你都要哭成奶牛猫了。”柳河玟一抽一抽地吸气,逼着自己忍耐住崩溃的情绪,讨厌韩诺亚在一意孤行要丢下他之前还要残忍地开玩笑打岔。韩诺亚擦掉柳河玟的眼泪,可新的还在源源不断地从眼角处流淌出来;他只能放弃了柳河玟的面部清理。韩诺亚看到那双眼睛里映着自己的身影,可那不该是现在。

      韩诺亚说:“柳河玟,你要知道你很厉害,你很了不起。”

      所以,你可以做出一切属于自己的决定。

      柳河玟第一次看到了韩诺亚离开的场景。

      即使他再怎么用力握着韩诺亚的手腕也没有用——韩诺亚如同雾一样消失了。

      下一刻,柳河玟身周的世界突然开始剧烈地崩塌,像创世般一切都在碎裂、拼凑、重组。砂砾尘埃簌簌而下,大地开裂轰鸣,柳河玟在巨大的缝隙间无止境地向下坠落,无数走马灯似的熟悉又陌生的画面在他身边飞速流转着。最后,他落到了一个没见过的房间里,那里很宽敞,有一张巨大的双人床,床上摆放着奶牛猫和狐狸的玩偶,书柜上方第三层摆放着他和韩诺亚的照片,他和都银虎与蔡丰玖的照片,他与许多不认识的人的照片。照片上的柳河玟看起来也很陌生,他放松地、快乐地笑着,身穿黑色的任务服,神色里带着一丝时间落下的成熟。

      好陌生的一切。

      不,不对……柳河玟在不知从何而来的熟悉感下,从地板上站起来,看到了穿衣镜中的自己。

      那不是17岁的柳河玟。镜子里的人,是照片里的柳河玟。

      他终于想了起来。

      那一晚的后山花园里,他被预备哨声提醒,赶在门禁前一个人跑了回去。第二次在考核奖励下去后山时,他拿了一本植物图鉴,在花园里巧妙地避开了那些幼年的向导,自得其乐地辨认了许久这里到底有什么树木花草。

      被猝不及防浇了一身污水的那天,他洗完澡回来,先清洗了床单,又找管理人接到了清扫工具和洗剂,尽可能地清理地面与墙上的痕迹。那些高处的他够不到的污痕,一直留到了好多年后还在,直到五年级时白塔难得整体重刷了墙壁才消失。那天晚上他只来得及蜷缩在床头睡了两个小时,他后来靠着自己的力量让那些人不敢再这样对待他。

      在无止境的残酷训练中,他总是在受或轻或重的伤,只有脸上因为要维持白塔的外宣形象,老师们会帮着处理容易留下显眼痕迹的伤痕,其他的只要当时不致命,基本会被哨兵自行恢复到七八成的水平。常态下的极度疲惫,让柳河玟没力气去处理那些当然会痛可又不算太严重的伤口,但这样的放任让他衣服下的身体到处都是落痂后的疤痕。药物过敏、几乎因为窒息而死的那次,他也曾经有过就这样死掉也无所谓的念头,总比他见到那些肢体已经血肉模糊、却仍然在精神域崩溃下发狂的哨兵下场要好。但他活下来了,命运没有让他在这里死掉。

      他认识了都银虎,得到了曾经的友人的道歉,逐渐意识到所有人都在白塔的控制下酝酿悲剧与痛苦。在那个念头仅仅是个萌芽的时期,柳河玟亲眼目睹了旧白塔时代的落幕。那之后,柳河玟因未来不知何去何从而迷茫,为十七年的人生似乎和旧白塔的倒塌一同失去意义而不安痛苦。后来,他在为那份亲属关系材料作出最终的决定之前,提出想要和家人见一面的请求。

      他见到了他的亲生父母和年幼的弟妹,父母抱着他痛哭,他却手足无措地做不出同样的反应;可父母没有责怪他。他们一起吃了饭,问起了柳河玟的兴趣爱好,他想了半天,想起了那本植物图鉴,于是说他很喜欢花草。他的父母就欣喜地说,那等河玟回家之后,等到成年了,可以在街上开一家小小的花店,他们会来帮忙的。柳河玟想,那听起来好像也很不错。但他还是和父母说,对不起,比起开一家花店,我还是想要做一名哨兵,因为我有其他更想要去做的事。但是,他犹豫地说,我以后还可以来这里吗?他的父母含着泪说,当然可以,我们的儿子想怎么做都行。

      再后来,大概半年后,白塔的新课程体系重启,柳河玟回到了白塔,作为七年级生重新开始新学期。他们新增了很多以往从未接触过的人文与普通社会课程,用上了具备安全保障的战斗教具,体验着科学化的课程试行。开学典礼上,他看到了那位新上任的白塔主席南艺俊,他用温柔又充满力量的声音说人不是收集完打印在纸上的数据,正因为哨兵与向导的精神域与精神力很重要,才更需要安全的情感落点与情绪支撑,需要被关注和保护。他说之前的白塔有太多的沉疴痼疾,想要重新建立起秩序是无法一蹴而就的。他们需要新生的力量与人材,新的反馈与声音,希望在未来,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能为这里带来不一样的变化。柳河玟在台上看到了站在一边的蔡丰玖和都银虎,都银虎注意到他,微微扬起嘴角笑了一下。

      毕业后,柳河玟进入了和蔡丰玖他们一个系统下的作战小队,怀抱着想要保护家人们的生活和想要为这个世界做点微小的什么的愿望,他充满了干劲。二十岁那年,他在任务中负责保护刚上任不久的特种人保护协会会长,就这样,他遇见了精神体是一只漂亮狐狸的金发向导。再后来,他们关系逐渐变得亲近,又向着暧昧的方向一路狂奔,最后韩诺亚成为了他的恋人。

      柳河玟前二十年的真实人生里,从来没有出现过像仙女教母一样的韩诺亚。

      他一直在自己忍耐所有,自己擦掉眼泪,自己爬起来,自己决定要做什么,自己选择向哪个方向走。

      韩诺亚当然不能拯救他。

      是柳河玟自己拉起了自己,将自己变成了被雕刻打磨得闪闪发光的、可以面对任何人、可以去挑战任何事的,强大的柳河玟。

      好吧,虽然听起来,那确实有点像韩诺亚说的小熊了。

      柳河玟真正地睁开了眼睛。

      他正躺在和精神域里一模一样的双人床上,年上的恋人韩诺亚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等他。看他醒来,韩诺亚立刻夸张地抱怨他:“哇,柳河玟,你再像小猪一样睡下去的话真的要错过晚餐了。我可是特意订餐了,错过的话你要怎么赔我啊?”

      柳河玟揉揉眼睛坐起来,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声音懒散放松,用黏黏糊糊的语气顶回去:“那不是哥临时变卦做了深度精神抚慰才这样吗?明明是诺亚哥的错……”

      被做完深度安抚的精神域十分舒适,柳河玟睡了那么久,头却一点也不痛。他自然而然地凑到韩诺亚面前,得意地哼哼:“诺亚哥这么喜欢我啊,特意要来看我小时候。”韩诺亚不落下风:“也不知道是谁,看哥要走就伤心到哭了呢。河玟啊,那是谁来着?”

      柳河玟鼓起嘴,报复性地突袭了韩诺亚的嘴唇,咬了他一口就跳下床往卫生间逃跑。

      韩诺亚当即惨叫起来:“呀柳河玟!你起来没刷牙就……!”

      “我就是故意的!”

      柳河玟留下了畅快的笑声,飞速关上了卫生间的门。

      END.

      [*]参考了红薯上Noah香水的测评描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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