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别桃花庵》昼夜清

1、第 1 章 暮

　　暮春时节，漫山的桃花簌簌飘落，粉白的花瓣铺满蜿蜒曲折的青石山路。

　　一位白衣男子踏花而来，衣摆上还沾着零星的花蕊，一如每个月月初那般，谢清辞穿过这片静谧无人的桃林，来到桃花庵求取“相思泪”。

　　桃花庵的老板名唤桃沅，是只桃树精，修得人形后便在桃树林中盖了这座桃花庵，以卖“相思泪”为生。

　　相思泪，顾名思义，可解相思病，用药者只需温水送服，便可沉沉入睡，梦中自会见到想见而不能见之人。

　　只不过这相思泪有个副作用，每服用一次，醒来便会忘记自己与相思之人之间的一件事，待所有前尘往事都被忘却，那用药者便再也不会记得自己之前一直心心念念之人，那这相思病自然就解了，只不过是以两两相忘的形式，颇为遗憾，故得名“相思泪”。

　　“桃老板，可还记得我？”谢清辞撩开珠帘，大步踏进屋内，笑着冲桃沅打招呼。

　　他笑起来很好看，脸颊两侧各有一个小梨涡，衬得笑容愈发明媚动人。

　　每次前来，他都是这样与桃沅打招呼，次数多了，她就记住了。

　　“我记得你，谢公子。”桃沅礼貌应声，语气之间带着陌生的疏离与客套。

　　不知为何，谢清辞眸光一暗，眼底难掩落寞神情。

　　而后，他又咧开嘴，将包袱中的碎银取出摊在木桌上，欢声道：“桃老板，这是二两银子，我想再见见她。”

　　“相思泪一旦服下，醒来后便会忘却自己与所思之人的一桩前尘往事，你当真可想好了？”这是交易前的必备流程，桃沅照例询问。

　　“嗯。”他重重点头，“想好了。”

　　她望着桌子上的碎银，叹了口气。

　　这已经是谢公子第六次来到桃花庵求取相思泪了，她不明白，谢公子明明穿得素净，不像是出身富贵人家，怎就如此舍得花银两去见所念之人？

　　想来，谢公子定是位重情重义之人，耽于情爱着实是可惜了。

　　她出声开解道：“往事暗尘不可追，不如珍惜当下。”

　　他闻言微愣，而后嘴角的梨涡又浅浅洇开，温声道：“桃老板有所不知，我这...就是在珍惜当下。”

　　她听罢只摇了摇头，右手摊开，左手捏诀。

　　一阵疾风穿堂而过，一枚桃花花瓣在空中转了个圈，轻盈地落在桃沅指尖。

　　随后，她将左手覆于右手之上，口中念念有词，霎时，一道白光自掌中亮起，不消片刻后又渐渐褪去，桃沅摊开掌心，一颗粉白剔透的药丸便制成了。

　　她接了杯温水，连着药丸一起递过去，谢清辞连声道谢，而后不带犹豫，将药丸吞服下去后走进里屋，躺在床榻上等待药效发作。

　　期间，桃沅一直在外守候，她隐约能瞥见谢清辞做梦时两颊所带浅浅的梨涡。

　　“又是一场美梦，只可惜只此一场。”

　　她出门抬头望着晴朗无云的天，不知怎的忽就心生感慨。

　　约莫一个时辰，谢清辞醒了，临别时，他冲着桃沅扬声道：“桃老板，我下次来，你一定要记得我啊！”

　　她默默点头，心里却难免觉得奇怪。

　　桃花谢了又开，一年时光匆匆飞逝，谢清辞照例每个月月初来到桃花庵，一来二去，两人熟络了许多。

　　他每次来都会带些小物件给桃沅，有时是发簪，有时是胭脂，但最常带的还是桃酥。

　　“桃老板，你可知我心牵挂之人是谁？”

　　“不知。”

　　“是我的亡妻，”而后他便自顾自地说着：“我与她相识于一颗桃树之下，巧的是我的妻子很爱吃桃酥，所以啊，我每天......”

　　谢清辞讲得忘我，全然没注意桃沅此刻歪着头，眨巴着大眼睛，不解地望着他。

　　人类的感情妖是难以理解的。

　　她见谢公子如此牵挂自己的妻子，便越发不能理解他如今的所作所为。

　　“何故为此费银两？倒不如留着回忆度日。”她皱着眉，疑惑地问道。

　　“我已将往事记于纸页，不会忘却亡妻事。”

　　“纸页所载怎可与回忆相比？”

　　“回忆怎可与眼前人相比？”他想都没想，下意识接了这句话。

　　二人皆是一愣，良久，谢清辞语气带着几分试探，小心翼翼地问道：“桃老板，我同你说了如此多往事，你可有想起什么？”

　　“未曾。”她摇了摇头，出声否认。

　　“也罢。”他轻轻敲了敲茶盏，“如此度日，未尝不可。”

　　说完，留下一句“你要记得我。”便匆匆离去了。

　　桃沅望着谢清辞失魂落魄的背影，心里莫名涌现出一股大胆的猜想：难道我就是那位亡妻？

　　不可能，怎么想都不可能，先不说妖是没有感情的，她怎能与谢公子喜结连理？更何况，妖和人一样都是死后不能复生的。而且，她什么都不记得啊。

　　只一刹，她便将这个猜想抛之脑后。

　　许是近来睡得不好，脑子糊涂了吧。

　　她心想。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又是一月初，桃沅百无聊赖地摆弄着玉佩，这是谢清辞上次来留下的，以朋友的名义赠给了桃沅。

　　这是一块上好的羊脂玉，通体透白，干净澄澈，无一丝杂质，原本桃沅觉得太贵重想要摆手推辞，却见谢清辞默然直视着她看了许久，什么都没说。

　　桃沅这才注意到，他那满头青丝如今竟已生出根根白发。

　　她下意识抬手去触碰鬓角处那根颇为显眼的白发：“谢公子生白发了。”

　　谢清辞嘴角扯出一抹释然的笑：“许是...相思成疾。”

　　“我听闻，人老了就会生白发，谢公子今年方几何？”

　　“二十八。”

　　“二十八？原来二十八对人来说已经很老了吗？”

　　“是啊，”谢清辞闻言忍不住打趣，“可桃老板还是那么年轻啊，有什么永葆青春的秘诀可赠与我？”

　　“妖是不会老的。”她一本正经地解释道。

　　“嗯，我知道。”他戴上斗笠，掀开珠帘，“玉佩本就是你的，不用还给我。”

　　“桃老板，我下次来，你能记得我吗？”

　　谢清辞冲她挥手，方才喊话的那副模样跟三年前初见的少年郎分明别无二致。

　　“已经三年了吗？”桃沅倚着窗框，单手托腮，盯着窗外朦胧的细雨，暗自思量。

　　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

　　对于妖来说，这只不过是一个数字而已，而对于凡人来说，却已是短暂寿数中的绝大部分生命了。

　　“他花了凡人的好多时间在我这里。”

　　她思忖许久，终于下了个结论。

　　窗外的雨愈下愈大，也许有一滴落在了桃沅的心上，她蓦地忽然心念一动。

　　“刚才应该要给他一把伞的，斗笠还是不够用，他一定淋湿了。”

　　“下次吧，等下次他再来，我赠他一把伞，再听他絮絮叨叨地说他与亡妻的故事。”

　　今日便是月初，她一手摩挲着玉佩，一手轻点木桌，心里悄悄升起一丝异样的感觉，既焦急又欢喜。

　　她想，她是喜欢谢公子来找自己的。

　　她转头看向墙角处放着的那把油纸伞，那是她自己寻得材料一点一点亲手做的。

　　虽比不得羊脂玉那般价值连城，但也是一份心意，她希望他能喜欢。

　　可一直到日落西山，谢清辞都没能出现，桃沅顿觉心上似有千斤石压着那般沉重。

　　“也许路上有什么事耽搁了，下个月，下个月他一定会来的。”

　　她就这么安慰自己。

　　可下个月，下下个月......这把伞到底还是没能送出去。

　　桃沅只觉得自己的耐心一点点被耗尽，她从未觉得时间如此漫长煎熬，心似有火灼烧那般疼痛。

　　她想不通，明明三年都坚持下来了，怎么就差这几个月呢？

　　思来想去，她决定去找他，她带着那把油纸伞出了桃花庵。

　　屋外天气阴沉，不似个好兆头。

　　天也不遂人愿，她刚走出桃林，就被一道透明的屏障挡住了去路。

　　“这儿怎么有道屏障？”

　　她用力拍了拍，可屏障纹丝不动。

　　她又屏气凝神，调动全身的妖力，汇聚到一点，想将屏障击碎，可无济于事。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好不好？我想...我想去找他。”她对着空气垂下脑袋，用近乎哀求的语气呼喊。

　　忽然，一股温热的液体从她眼眶流出，顺着两颊落下，她抬手擦了擦。

　　“是眼泪？”

　　可是她是妖，怎么会流眼泪呢？

　　想不明白这一切，她失魂落魄地蹲坐在地上，背靠着屏障，声嘶力竭地痛哭了一场。

　　谢公子，为什么...为什么不来找我了？

　　如若你另觅良缘，也应当知会我一声吧？

　　我们...我们不是...朋友吗？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桃沅哭得眼泪都流干了，才慢慢走回桃花庵。

　　一回去，映入眼帘的便是那块玉佩，她快步走上去，拿起玉佩就要抬手作势扔出，但手滞在半空，怎么也落不下去。

　　她还是...舍不得。

　　最后她抱着玉佩蹲下，一滴泪又落下，她终于懂得了谢公子口中曾告予她的相思成疾是何滋味。

　　是酸的，苦的，总之不好受，原来这三年他一直过着的都是这样的日子吗？难怪，难怪他不来了，这样的日子换做是谁都过不下去吧？

　　可现在，该是她过这样的日子了。

　　她将玉佩和油纸伞收好，藏于自己平日看不到的角落，而后努力照常过自己的日子。

　　流光一瞬，华表千年。又是一月初，她靠在椅背上，手摇着蒲扇，闭目养神，已不再抱希望。

　　忽地，清脆的珠帘碰撞声响起，她欢欣鼓舞地睁开双眼，却见一名陌生男子站在门口。

　　她垂眸掩去眼底的失落，站起身接待客人。

　　却见来人怯声问：“请问，这里就是桃花庵吗？”

　　“是，敢问客官是来求取相思泪的吗？”

　　男子摇摇头，“不，在下是受谢清辞谢公子的遗愿所托，特来转交遗物。”

　　“遗愿？！”手中的蒲扇掉落，她瞪大了双眼，不知道自己这时应该作何反应，再说不出一个字。

　　“嗯，”来人点头：“谢公子在四个月前来此的路上，不幸偶遇暴雨，滑落山脚后便逝世了，尸体是前些日子才发现的，这是我们在收拾他的屋子时找到的遗物，在下觉得应该要交给桃姑娘你才是。”

　　“他的尸首在哪？我要见他。”

　　桃沅差点没站稳，掩面泫然欲泣，声音遏制不住地颤抖。

　　“已经厚葬在南山头的山丘上，姑娘有空便可去看，这是遗物，在下先行告辞了。”

　　男子将本子放在木桌上便离开了。

　　她撑着桌案，好不容易直起身，伸手去翻开本子。

　　书的扉页上写着：“每月初一记得去北山头桃花庵找她。”

　　往后翻，一件件夫妻琐事被事无巨细地记录在册。

　　“今日惹娘子生气了，因为忘了带回她最爱吃的桃酥，你瞧我这记性，太差了，总惹她生气，记到本子上就不会忘了。”

　　“给娘子买了首饰，想来她戴上定是极为好看的。”

　　......

　　“娘子不见了，只留下一封胡言乱语的书信，想必是遭了什么难处，我要去找她。”

　　“去了平日她最爱去的湖畔，园林，皆是一无所获。”

　　再往后便是一连串的地名。

　　“烬桃山，无所获。”

　　“平芜城，无所获。”

　　......

　　“今日在北山头的桃花庵找到了娘子，只是她似乎不记得我了。”

　　“娘子说她是妖，我怎么不怕她？笑话，哪有郎君怕见到自己家娘子的？我娘子就是妖也是世界上最好的妖。”

　　“娘子还是不记得我，无妨，现在的日子总好过从前那般四处奔走，能见到人已是极好。”

　　“只要她还在我身边，我总能想到办法让她记得我，哪怕从头开始，我也在所不惜。”

　　......

　　想起来了，她全都想起来了。

　　她与谢清辞十八岁成婚，夫妻相守七载一直相敬如宾，举案齐眉，琴瑟和鸣，却在二十五岁那年横生变故。

　　村庄突遭瘟疫，染上此病的村民皆卧榻在床，高烧不退，一病不起，谢清辞便是其中一员。

　　为救郎君，桃沅到处求仙问药皆是一无所获，最后，她浑浑噩噩地来到两人相识的桃树下，哭着乞求神明能救救他。

　　许是她的诚意感动了神明，桃树降下神谕：“我可以帮你治好你们村庄的瘟疫，但有一个条件。”

　　“你尽管提，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你要成为桃妖，忘却前尘往事，替我镇守这片桃林，有生之年不得离开半步，你可能做到？”

　　“能做到，只要能救他的命，我什么都能做到，多谢神明相助。”

　　桃沅连连跪地磕头道谢。

　　“回去吧，你相公的病已经好了。”

　　“好。”

　　回到家，谢清辞的烧果然退下了，她高兴之余更多的是担忧，明日，她便不再记得他了......

　　等谢清辞再醒来时，找不到桃沅的身影，只看到一封信。

　　信的大致内容是谢清辞一病不起，她再不想被他拖累，于是提出和离，希望他不要去寻她。

　　谢清辞将信揉成一团，他不相信，不相信娘子会抛下他不管，发誓走遍天涯海角也要将桃沅寻回，最后在北山头的桃花庵找到了她。

　　思绪回笼，桃沅又往后翻，发现本子里还夹着当时他们结婚的婚书：

　　“山海为媒，日月为证。”

　　“白首之约，不离不弃。”

　　......

　　“凡人谢清辞在上，恭愿娘子桃沅，喜乐安康。”

　　那枚玉佩，原是谢清辞给她的聘礼。

　　而本子的最后一页赫然写着那句谢清辞和她重复了无数遍的话：“我爱你，你要记得我。”

　　桃沅看后彻底瘫倒在地，捧着玉佩，又是哭又是笑。

　　“谢清辞，我记得你了。”

　　“可你在哪里啊？我找不到你。”

　　第二日，桃沅来到门口的桃树下，用尽全身妖力制成了最后一粒相思泪，而后服下，从此长眠不醒。

　　梦里，少年憨态可掬，梨涡深深，笑容甜蜜，她奔过去，永远牵住了他的手，再也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