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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秋落紫薇,一局等卿 京城设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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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敦雨落连绵,缠绵阴郁,压的整座城市湿漉漉的,不见一丝天光。
可千里之外的京城却是截然不同的光景。天朗气清,万里无云,澄澈的秋阳穿透层层叠叠的梧桐枝叶,细细密密筛落下来,铺在顾家老宅的青石庭院里,落成满地细碎温柔的金辉。秋风温凉,卷着院中古木的淡淡香气,扫过回廊雕花,拂过窗台盆栽,将整座老宅衬得静谧又贵气。
顾家老宅主宅书房,静得落针可闻。
整间书房是极致克制的极简沉冷风格,通体黑檀木定制的书柜顶天立地,占满整整一面墙体,千万册精装书籍、商业卷宗、建筑典籍、财经年报层层罗列,规整得近乎苛刻,没有一丝杂乱。宽大厚重的黑檀木桌案干净空旷,干净得甚至有些冷清,只摆放着一台亮着屏幕的电脑、一叠整齐码放的文件、一盏冷白光的护眼台灯,再无多余装饰。
全屋清冷肃穆,唯独书柜最内侧最高的一格,在一众冰冷厚重的商业财报与建筑期刊之间,格格不入地静静立着一方盖着深灰哑光绒布的画框。
无人敢碰,无人敢问。
顾南乔坐在黑檀木书桌后,脊背挺拔笔直,坐姿慵懒松弛,却自带上位者沉淀多年的压迫感,一室清冷气场尽数敛在他周身。
他今日穿了一件纯黑色手工衬衫,面料挺括细腻,没有多余纹路,袖口随意挽至小臂中段,露出线条冷冽干净、骨感分明的腕骨。指尖捏着一支未点燃的香烟,指节修长匀称,力度极轻,像是习惯性的摩挲动作,而非烟瘾。
深邃漆黑的眉眼微微低垂,长睫覆下一层浅浅阴影,遮住眼底所有情绪。他的目光稳稳落在电脑屏幕的实时天气界面上——页面定格在伦敦,界面数据清晰冰冷:持续降雨,气温12℃,阴雨连绵半月无晴。
整整半个月。伦敦的雨,从未停过。
没有人比顾南乔更熟悉那座阴雨连绵的城市。
他熟戈登街清晨湿漉漉的晚风,会精准打湿那间工作室的巨大落地窗;熟樱草山傍晚温柔下坠的橘色日落,会淹没深夜伏案晚归的人影;熟大本钟每一次沉稳庄重的整点钟声,熟那条老街的石板路,熟那条街道尽头常年灯火通明、彻夜不熄的建筑工作室。更熟那间工作室里,靠窗那个独一无二、永远属于姜卿的画图工位。
萧越静立在书桌侧后方半步的位置,身姿挺拔,低眉敛神,气息沉稳克制,心底却隐隐泛起绵长的轻叹。
他是跟了顾南乔整整四年的贴身特助,经手他所有公事私事、明暗安排、隐秘行程,是这世上除了顾南乔自己,唯一看透这场长达八年暗恋、六年隐忍的旁观者。
不是顾安夏那个懵懂冲动的小姑娘,是他,从头到尾,看得分明。
他亲眼见证自家这位杀伐果断、冷静寡情、从无软肋的老板,六年如一日,保持着每半月一趟伦敦的隐秘行程。
次次公务为名,次次只为私心。
每一次跨洋飞行,落地从不露面,从不打扰,从不联系。
他只是悄悄驱车穿过伦敦潮湿的街巷,远远停在工作室街角,隔着车流人海、雨雾夜色,遥遥望一眼那扇亮灯的落地窗,望一眼窗边那个低头伏案、认真绘图的纤细身影。
一眼,便是整趟跨洋奔波的全部意义。
他亲眼看着顾南乔不动声色、细细收藏起关于姜卿的一切细碎痕迹。
每一年她发表的学术论文,他全部存档归类,精读批注;每一次她参与落地的英伦古建修复项目,他都会让人拍下完整实景照片,从晨光到暮色,从全景到细节,一一收纳;每一份她的设计初稿、项目公示、学术成果,他都悄悄收集、整理、珍藏。
那些旁人看不懂的、细碎隐忍、沉默至极的温柔,被他妥帖安放,尽数锁进这座老宅书房,藏在无人知晓的角落,不见天光,不为人知。
这份爱意,隐忍、偏执、克制、深沉,沉默了整整八年,几乎压成了病态的执念。
人前,他是冷漠疏离、理智至上、毫无软肋的顾氏掌权人。
人后,他把所有柔软、偏爱、牵挂与不甘,全都给了一个横跨山海、数次被他亲手推开的姜卿。
“先生,下周周三的相亲行程,林莉小姐那边已全部敲定。”
萧越压下心底所有感慨,声线平稳规整,全然公事公办的口吻,清晰汇报,“与林氏的合作项目稳步推进,所有条款落地完毕,媒体预热风声已初步铺垫到位,外界联姻传闻热度可控。”
他太熟悉这套流程,太清楚自家老板的心思。
这场看似顺从长辈、顺应家族、顺水推舟的商业联姻,从头到尾,没有半分真心。
全是局。
是顾南乔亲自布局、亲自协商、亲自妥协利益、亲自铺垫舆论,一手打造出来的假象。
目的从来不是娶妻联姻,从来不是为事业妥协。
只为一人——远在伦敦的姜卿。
顾南乔眸色分毫未动,眼底沉静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起伏,指尖依旧轻轻摩挲着哑光烫金烟盒的细腻肌理,薄唇轻启,嗓音低沉淡漠:
“嗯,就这样。”
“明白。”萧越颔首应下。
书房陷入短暂的寂静,空气沉凉无声。
静默两秒,萧越终究忍不住,压低声音,小心翼翼试探:“先生,您要知道,姜小姐一旦得知联姻消息,必然会立刻回国。她目前维多利亚图书馆修复项目正处最关键的攻坚期,史料断层、工期紧张、团队全靠她把控终审方案,此刻抽身,对她影响极大。”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间书房的氛围骤然下沉,冷意漫开。
原本平和静谧的空气,瞬间覆上一层无形的压迫感。
顾南乔缓缓抬眼。
漆黑瞳孔深不见底,如寒潭坠夜,敛尽所有翻涌的暗流与隐忍的情绪,沉静得让人看不透分毫。
他当然知道,早在姜卿十八岁表白前,他就喜欢上了人家小姑娘,只不过太过于瞻前顾后,将他们俩越推越远。
所以他比全世界任何人都更了解姜卿,了解她的执拗、清醒、深情、专一。
他太清楚,时隔六年,两次拒绝,层层隔阂,山海相隔,可只要有关于他的绯闻、关于他即将属于别人的消息传入她耳中,只要她心底那八年执念还剩半分,她就一定会放下一切,跨越山海,匆匆归来。
他清清楚楚明白,自己是在刻意算计她。
刻意制造绯闻,刻意散播联姻消息,刻意制造危机感,刻意用一场虚假的婚事,逼她打乱苦心经营六年的事业节奏,逼她万里折返,逼她不得不与他重逢。
可他别无选择。
六年时间,他眼睁睁看着姜卿在伦敦站稳脚跟,学业封神,事业生根,一步步搭建起属于自己的、耀眼又独立的人生。
她和沈砚辞并肩同行,同频求学,同步直博,分工互补,共破学术瓶颈,共享无数旁人无法介入的默契与时光。
那整整六年,是他彻底缺席、彻底空白、彻底无法参与的人生。
是旁人稳稳扎根、朝夕相伴,而他只能远远窥探、默默遥望的六年。
六年的疏离,六年的旁观,六年的渐行渐远。
他早已悔不当初。
他清楚的预判过结局。
再等半年,只要维多利亚图书馆古建修复项目彻底收官,姜卿手握顶级学术成果、成熟的修复研究模型、完整专属团队,她便能彻底扎根欧洲,拥有一份完完全全不需要他、不依赖他、与他毫无关联的璀璨人生。
到那时,山海彻底隔绝,她前程万里,再无他一席之地。
他将永远,彻底失去她。
他慌了,于是抛开所有顾虑,设了一场赌局。
三年前那一次拒绝,他已经错失过一次机会,如今再等,便是终身遗憾。
良久,顾南乔薄唇轻启,语气冷静得近乎残忍,字字沉缓,藏着他深埋心底八年的执念与底线:
“她需要想清楚。”
他在心底无声补了一句:我也是。
八年执念,两次勇敢剖白,数次执着奔赴。
他太想分清,姜卿一次次义无反顾的回头,到底是年少炽热、一时冲动的心动,是求而不得、不甘作祟的执念,是青春滤镜下的自我脑补,还是褪去所有懵懂、冲动与不甘之后,深思熟虑、坚定不移的真心。
他承认自己卑劣。
承认他刻意布下这场局,承认他故意扰乱她的事业,承认他利用她的深情,逼她跨洋归来。
可他从来不要她一时热烈的奔赴,不要她不甘的将就,不要她被青春荷尔蒙裹挟的喜欢。
姜卿的爱意太纯粹、太热烈、太莽撞、太孤勇。
八年前十七岁的初见是这样,十八岁的告白是这样,二十一岁的再一次主动奔赴依旧是这样。
他年长她五岁,年少历经风雨,执掌家业,看透人心险恶、利益博弈,满身城府,满身寒凉。
他不敢赌一场年少冲动的喜欢,不敢赌她来日幡然醒悟、后悔今日选择。
他不要一时风月,不要一瞬心动。
他要的,是千帆过尽、看透所有真相之后,她依旧清醒笃定、心甘情愿的选择。
是她看清他的冷漠、别扭、偏执、隐忍、卑劣与所有不完美之后,依旧坚定不移的走向他。
是深思熟虑,是余生不悔。
可是看见伦敦她和那个男人成双成对的出入,他等不及了。
“安夏去找她了?”
顾南乔收回沉敛思绪,视线重新落回电脑屏幕的伦敦雨景,眸色微沉,语气漫不经心。
“那丫头藏不住事,不用拦。”
萧越瞬间全然了然。
顾安夏性情直白热烈、护卿心切、冲动莽撞,一旦得知所有真相,必定会一股脑将书房藏画、多年暗恋、两次拒绝的真实缘由全盘托出。
这正是顾南乔想要的。
他不要模糊拉扯,不要暧昧不清,不要她一直被蒙在鼓里。
他要她知晓全部真相,知晓他八年克制,知晓他所有别扭,知晓这场联姻从头到尾都是假象。
他要她带着清醒,来做最终选择。
“林家后续舆论?”萧越追问。
“照常走流程,造势即可,不必当真。”顾南乔指尖轻点桌面,声线冷凉淡漠,“你先回去。”
流言为棋,试探为局。
隐忍为真,深情为底。
从始至终,他布下漫天假象,只为等一人归来。
没过多久,书房外传来一阵轻快又气急败坏的脚步声,哒哒踏过木质回廊,带着少女压不住的火气。
顾安夏刚和姜卿聊完微信,一肚子替闺蜜抱不平的委屈与愤怒憋在胸口,再也忍不住,一把推开书房木门,大步冲了进来。
她抬眼就瞪着书桌后神色淡然的男人,双手叉腰,气鼓鼓的,眼眶微微泛红,满是不解与失望:
“哥!你到底要装到什么时候!”
“我都跟卿卿说实话了!你明明喜欢她,明明偷偷存了她那么多项目照片,明明惦记她整整八年!你非要装冷漠、装无所谓、装绝情!”
“你当年拒绝她,说她是小孩一时兴起!三年前又拒绝她,说她不够清醒!你明明比谁都在乎她,为什么一次次推开她!”
顾安夏又气又急,声音带着哽咽:“你为了她私飞伦敦多少次?你书房藏的那些照片骗得过别人,骗不了我!你现在故意搞联姻、炒绯闻,就是故意勾她回来!顾南乔,你能不能别这么别扭!”
“喜欢就是喜欢!喜欢就该早点说清楚!你让卿卿白白难过、白白遗憾、白白执念这么多年,你就不愧疚吗!别让我看不起你!”
书桌后的顾南乔神色分毫未变。
面对妹妹怒气冲冲的质问与控诉,他依旧平静克制,眼底不起半点波澜,没有慌乱,没有辩解,没有动容。
他只是抬眼,淡淡扫过炸毛的小姑娘,声线平稳无波:
“说完了?”
“我——”顾安夏一噎。
“我之前叮嘱你的事,你全都告诉她了?”顾南乔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顾安夏被他淡淡的态度激得更怒,梗着脖子咬牙:“是!我全都告诉她了!我就是要让她看清你有多口是心非、阴暗别扭!看清你这个闷葫芦老男人的小心思!最好让她彻底看透你、对你死心!再也不回头!”
说完,她生怕被自家大哥追责扣零花钱,转身气呼呼扭头就跑,重重带上房门。
书房再次陷入死寂。
顾南乔静坐良久,周身清冷无声。
窗外秋阳正好,温柔洒落,庭院那棵古老紫薇树枝叶繁茂,花枝轻轻摇曳,光影温柔缱绻,一如八年前那个盛夏。
那是他与十七岁的姜卿初遇的地方。
那一年夏风温柔,紫薇簌簌,花影落肩,一眼惊鸿,执念余生。
他缓缓垂眸,浓密长睫掩去眼底翻涌的万千汹涌与偏执深情,声线轻得几乎融进屋内微凉的空气,低低自语:
“我只是,不想她带着执念爱我。”
“我等不及了,我要她,清醒选择。”
不求一时热烈心动,只求余生岁岁不悔。
不求年少莽撞奔赴,只求岁月沉淀笃定。
顾南乔抬眸,目光透过窗棂,遥遥落在庭院那棵紫薇树上。
伦敦半月阴雨连绵,京城秋阳温柔正好,满院点点残花随风轻落。
他静坐于无声书房,守着六年深情,守着一场亲手布下的局。
静静等待。
等待那个跨越山海、携八年执念归来的姑娘,知道所有后,赐给他一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