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情道亡夫又回来了》韫枃

2、一片桑（二） 匕首

　　桑家村坐落佘山，全村四十三户，邻里相交，邻屋间错。
　　商连月家在村尾，走在乡路上，就遥遥可见自家两间草屋。

　　直到归家，看到熟悉的场景，商连月一颗漂浮的心才骤然落地。

　　她进屋，往书房一瞥，说是书房，其实临窗挨门角，是一张放了纸笔的木桌，两张椅凳组建的四方天地。

　　商连月担心自己影响夫君读书做事，还想拉绳牵布圈地，以作顾道玄的一方天地。

　　虽然家里条件不好，但她也想让夫君能够稍微体面些。
　　做不到和镇上书生老爷那般，但起码也有个地方是属于他的。

　　顾道玄知道她的想法后开口劝阻，“月娘，我抄书写字已经足够，何须再让你忧心操劳？”
　　顾道玄说，抄书写字本就只需要桌椅纸笔，不用牵什么布，与其给他牵布，不如将布拿去做几个鞋面，给她添新鞋。

　　“我做事会不会影响你啊？ ”
　　商连月赧然。

　　她在家，就要做事，做事就要满屋转，即使自己注意，也难免会产生动静。

　　她担心自己干扰顾道玄。
　　想着牵布也可以让他稍微清净，眼不见眼不烦，这样的话，可以让夫君静心专注只干自己的事情。

　　顾道玄平日话不多，又因着他有一副冷相。瞳黑如石，面白似雪，一双眉沁着凉气，面庞五官俊然，但也许是因为身弱的原因，气血淡淡，叫人不好亲近，无端畏惧。

　　他凝她。
　　话难得多了些，语气温和。

　　“月娘，抄书写字需要自己沉心。我既然已经沉心做事，自然不会受外界影响。牵布遮挡反而奇怪。如果眼睛看不到，那耳朵就会更加灵敏，这样，你做事我反而会听得更清楚。”

　　顾道玄在和自己讲道理。

　　知道他这是想让自己别那么累，也不用担心自己会影响他。
　　顾道玄并未直说，但商连月已经听出他的言外之意。

　　商连月本想让顾道玄更好有自己的世界，没想到好心要办坏事，喃喃道歉，“……我不知道。”

　　顾道玄：“那现在就知道了，牵布圈地反而让我们有了距离。夫妻一体，家事自然可以一起操持，我做完我的事，还可以和你一起干事。布料挡住了我的视线，我又如何来找你呢？”

　　顾道玄说得并非面子话，往常在家里，他也会帮着商连月一起扫洗，有很多力大的事情，都会被他主动接手去做。

　　商连月怔怔，被他的话感动，又是难过，一时心疼自己家里家贫，不能给他体面书房，又是心软，为他对自己好而幸福，想着以后银钱多了，再叫人给他修一个真正的书房。

　　商连月去赶集的时候时辰尚早，她起身顾道玄也跟着起床。

　　顾道玄给商连月拿钱提篮，含笑嘱她不要每次都只顾着买药，也要给自己买点东西。

　　他送她离开出门，商连月回头，就见到他转身回屋，拿斧头开始劈柴。
　　昨夜商连月随口说了声灶屋的柴火不够烧。
　　顾道玄没回应她，只是环抱商连月，将她带入怀中，叫她早点睡。

　　今早，他就将墙角买的木头拖出来劈开，然后垒好，等劈完再抱到灶屋烧火。
　　顾道玄虽不说，但都把商连月的话放在心间。

　　商连月见夫君顾道玄正端坐在桌前，已经在提笔抄书。
　　他端坐，脊背很直，肩正目视，面色沉静。

　　听到商连月进屋的动静，顾道玄并未回头，手上动作不停 ，“刚才大伯母提了一篮子的菜过来，我放在灶屋了，你看要怎么吃？”

　　大伯一家从商连月父母过世后就带着她生活，日久天长，他们早把商连月视若亲女。
　　从她出嫁后，两家挨得近，互相串门，尤其是大伯母，挂念她，时常送菜提物来看她。

　　商连月：“伯母留话了没？”

　　“没什么话，就说让我们尝尝鲜。”

　　顾道玄说完，商连月说了声好，提着篮子就要去灶屋。
　　她心里装着事，李瞽的话还在耳边盘旋，像是一根细密的刺扎进商连月心口。
　　他说得一切于商连月陌生又遥远。

　　商连月刚才和顾道玄的夫妻寻常对话，让她焦躁的心被安抚到。
　　顾道玄还是她印象里的那个夫君，什么都没变。

　　也许是到了家，回到了自己最安心的地方，商连月下意识想忘掉不快的记忆。

　　她去了灶屋，在地上见到装满嫩蕨菜的篮子。
　　商连月蹲下。
　　蕨菜带着还带着水珠，根茎颜色未深，显然是才摘不久。

　　她将蕨菜拿出，放在盆中，将篮子放好，打算下午送回商大伯家。

　　商连月视线落在自家竹篮里的那把匕首。
　　李瞽给的匕首平平无奇，不过市井寻常样式，但在刀尖却有一点红，像是不经意沾染了朱砂。

　　她拿起匕首看了看，上手想要挠一挠，将这点痕迹给扣下。
　　商连月克制力道，担心划伤自己，匕首很锋利，她小心翼翼动了几下，却发现红痕还在，分毫未失。

　　屋外光好，在门缝上有几丝光落在匕首上，匕首折光，银芒亮亮，尖上的那点红如血，鲜亮艳红，将商连月吓了一跳。
　　她拿着匕首，再次查看。
　　哪有什么血，就是红痕，可能是什么颜料污渍，时间长了顽固不消。

　　耳边再一次响起李瞽的话，冷冷的，像是蛛网将商连月缠住。
　　“你已经和沉凛绑了红线，定下因果，如果想活命，那就只能斩断红线，杀了顾道玄摆脱姻缘重判命格。”

　　商连月胆子说大不大，哪怕遇见一只小妖鬼也会吓得要死，慌忙逃命。
　　因少年见过妖鬼被除，所以她对修士方士都带有信服崇拜。
　　李瞽声名在外，得他批命，又有匕首一把。

　　商连月心被分成了两半，一半在揪心自己命不久矣，活头没有一年，这劫来自枕边人，只有杀他才能破解，一半犹豫幻想李瞽错算，回忆夫君，往日种种，今日历历，却又不能不敢杀他。

　　商连月心中惴惴，最后将匕首拿走，不想再看，心烦意乱，思来想去，竟然将它放在了床脚最内里的方洞里。
　　方洞挨着床，被几块石头遮住，在最里面，这里隐蔽没人注意，又有土块堆积作为掩盖。

　　商连月在这里藏了银钱。
　　那是她的立身之本。
　　现在她还在这里藏了一把匕首。

　　商连月将屋前屋外打扫干净，给围栏里的鸡鸭喂食，狗要等饭口才能喂。

　　路过狗屋的时候，黑狗摇着尾巴热切地跳来跳去，叫唤出声。
　　狗是大伯家黑狗生的，被她捉了一只来看家。

　　“小黑，别叫，等会就可以吃饭了。”

　　担心狗叫影响顾道玄，商连月阻止，但狗听不懂人话，见到她嘴巴开合，以为在和自己玩，摇着尾巴蹦来蹦去。
　　商连月索性快步离开，没有人在，没人理狗，小黑又安静下来。

　　蕨菜炒肉，一碟小菜，再加上一碗青菜汤。

　　商连月盛饭先递给顾道玄，再舀饭坐在他身侧。

　　“多吃点肉。”
　　商连月将蕨菜炒肉里的肉夹出来给顾道玄。

　　顾道玄并未拒绝，也举筷给她夹了两块肉。
　　“月娘，你今天没买东西吗？”

　　虽然顾道玄是个有文化的，但并未食不言寝不语的酸规矩。
　　夫妻二人感情好，在饭桌上相谈说话，大多是寻常杂事，反而多加几分温馨暖情。

　　他问的是自然是水粉打扮之物，商连月摇摇头，“没。”

　　顾道玄瞥她，见她双脚并拢，乖巧低头，似乎好像做错了事情被训斥。

　　他可以看到月娘纤弱的脖颈，肌肤雪白，一只素簪将黑发挽好，耳垂上吊着小小的银色坠子。
　　她低头，这个小幅度的动作让坠子轻晃。
　　如一尾游离的鱼。

　　商连月垂眼，心事被藏在眼睫下，让人看不清她在想什么。

　　失控感生出。

　　“下次，我带你去买根新簪子吧。”
　　“你去选，选你最欢喜的那根。”

　　顾道玄说完，商连月心一紧，抬起头。

　　她撞进了顾道玄的漆黑如墨的眼里。
　　他在看她。

　　顾道玄性冷话少，一般会和商连月定下的事情是不会同她商量。

　　他已经定下主意，这事为她。
　　商连月讷讷应声，声若蚊吟，“好”。

　　她以为他不大高兴自己没有听他的话。

　　“不用为我省钱。”
　　“月娘，我喜欢你打扮。”
　　顾道玄说。

　　妻为夫面。
　　从妻子的打扮穿着状态可以看出丈夫的本事如何。

　　走之前夫君就喊自己添置东西，但自己却没买。
　　她阳奉阴违数次，这次，他落下了最终决断。

　　商连月知道顾道玄不是为了他的面子，不是因为他是体面的书生相公，需要一个得体配得上他的妻子，充当脸面。
　　他只是想让自己好。
　　顾道玄想让商连月对自己好。

　　但商连月舍不得。
　　她还没学会。

　　她心疼夫君，夫君又记挂她。

　　商连月心虚、窘迫又甜蜜。
　　她想着下次要和夫君一起上集，抬眸看向顾道玄。

　　他说完事，低头吃饭。
　　顾道玄吃相很好，筷不碰碗，静静无声，入口咀嚼不疾不徐。

　　商连月想说谢谢夫君，想到什么又一时凝噎。
　　她讪讪低头，郁闷刨饭。

　　“月娘，是遇到什么事情了吗？”
　　顾道玄声音响在商连月耳畔。

　　“……什么？”
　　商连月被顾道玄看着，下意识发问。

　　夫君语气平静询问她。
　　明明是关心，但对上顾道玄的那双黑眸，就像是倒影在一口井内，井水似镜，什么都一览无余叫人无处遁形。

　　商连月心虚，一时手足无措。
　　她不习惯撒谎，也不会撒谎，口笨嘴拙，想要带过话题，又不知道说什么，“我……”

　　“你脸色不太好。”
　　顾道玄看她，放下碗筷。
　　“是身子不舒服？ ”

　　见他要带自己去看病，商连月摆手，“没有。”

　　商连月刚才还担心顾道玄看出她脸发白，将两颊搓了搓。
　　商连月面薄，在这样的动作下，脸颊微微起红，看起来倒像是做饭热的。

　　那个时候他不问，反而现在问。

　　商连月的脸憋得通红，辩解，“我没生病，也没不舒服，就，我在想等会去还篮子给大伯母，要不要给他们带点什么。”

　　“玄郎，我真的没事。”
　　商连月说完，顾道玄认真看她，直到商连月被看得都快哭了才挪开视线，“知道了。”

　　经过这事，商连月也不敢走神去想旁的事，一心扑在饭上，就怕再被顾道玄追问。
　　她不能一心二用，也真的应付不了顾道玄。

　　饭后，她洗完，顾道玄继续抄书，各司其职，互不干扰。

　　半个时辰后要给顾道玄熬药了。

　　接水的时候，商连月看着自己的脸，额间空无一物，如常干爽。

　　……
　　印堂发黑，劫气入体。

　　商连月怔愣回神，打了个寒噤，竭力让自己不再想李瞽说的话，轻拍脸颊，将竹篮里的药包尽数提出，按照往日经验分好存放。
　　随后，她只提了一包蹲在药罐前。

　　柴已经被顾道玄劈好，摆放在灶台旁。
　　就连要熬煮汤药的柴火也被劈好，整整齐齐，堆在药罐旁。

　　夫君就是如此体贴。
　　劈柴是常事，但他却心细到连熬药的柴火都备好。

　　商连月倒水生火，烟味弥漫，有些呛人，熏得她眼睛疼，咳嗽几声，掩面放药。
　　药包碰水，翻滚几瞬，水颜色已经变深。
　　她盖上药盖，熟练坐在椅子上盯火。

　　小火焰焰，燃烧的橙色将商连月视线略去。
　　在炸开的火星子中。
　　她出神，做梦似的摸着自己的手腕，“红线在哪？”
　　没有。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她的骨头和皮肤。

　　冷硬的腕骨凸起，商连月来回握转，没感受到红线，她有些急躁，狠掐腕背一把。

　　“没有红线。”
　　她呢喃出声，露出一丝笑。

　　“什么红线？”
　　头顶冷不丁响起顾道玄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