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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第一百零三章 古道探途,尘路同心 第二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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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刚破晓,晨雾还沉甸甸压在旷野之上,顾若安与叶轻凤便备好行囊。
没有带上大批巡丁,只邀约一名熟悉周边山路的本地乡民引路。行囊简约,装着干粮、水囊、简易伤药,还有一卷手绘的地域简图。此行目的,是实地踏勘计划中的转移古道,探查沿途水源、可供临时歇脚的屋舍,预估路上潜藏的凶险,以此判断数千流民踏上这条长路,究竟能有几分生机。
临行之前,二老反复叮嘱二人路上小心,阿禾将誊写好的病患名录交给叶轻凤,方便她沿途比照,估算各类药材的储备量。二人当着众人依旧举止有度,彼此交谈只关乎路线与民生,只有擦肩而过的一瞬,目光短暂交汇,藏着旁人无从察觉的牵挂。
跨出小院木门,微凉秋风扑面而来,裹挟着深秋枯草的干涩气息。古道沿着山脚蜿蜒向前,一侧是连绵起伏的山林,另一侧是干涸大半的河滩,路面被过往行人踩踏得坑洼不平,散落着枯黄落叶。
引路乡民走在前方,隔着几步距离,恰好留给身后二人独处的空间。
一路缓步前行,四周安静,只有脚下落叶沙沙作响。
叶轻凤身上背着药囊,带子在肩头勒出浅浅痕迹。顾若安看在眼里,默默停下脚步,伸手接过药囊挎到自己肩上。药囊不算沉重,里面只是些基础止血、止咳的草药,可他舍不得让她负重。
“我自己可以的。”叶轻凤轻声开口。
“前路还远。”顾若安侧头看她,语气温柔,“留着力气,若是路上遇见伤病之人,还要劳你诊看。”
叶轻凤没有再推辞,唇角漾开浅浅笑意,跟在他身侧并肩前行。
“昨夜翻看名册,营里共有二十七名重症老人,十多名身上带着旧伤的流民。”叶轻凤缓缓开口,说起心底盘算,“若是走这条古道,连续赶路,风寒、劳顿极易诱发旧疾。就算我带足药材,缺了安稳居所,很多人依旧撑不到后方。”
顾若安点头,目光望向远方蜿蜒消失在雾中的山道,神色凝重:“我昨夜反复推演路线。这条古道偏僻,避开主路大军,好处是不易遭遇交战的兵队;可弊端在于村落早已十室九空,沿途水井不知是否还能取用,一旦遇上溃兵、散匪,我们人手单薄,毫无抵御之力。”
他们一边前行,一边低声探讨转移方案,言语之间尽是对乡众安危的考量。只是公事闲谈之外,心底那份缱绻情意,如同山涧细流,悄悄漫上来。
行至一处山弯,引路乡民停下脚步,指着前方一片坍塌大半的旧屋残垣:“前面便是早年废弃的村落,原本有几口井,战乱之后村民四散逃离,不知道井水还能不能用,可以进去查看一番,当作中途歇脚点。”
三人走入残破村落,断墙歪斜,荒草长满庭院,屋梁朽坏,满地碎瓦残木。顾若安先去查看水井,掀开井口覆盖的木板,井内还有清水,只是水位很浅。
“有水,只是要省着取用。”他回身说道。
乡民独自前去四周查看小径,留下二人在残院之中短暂独处。
断墙隔开外界视线,四下寂静,只有风吹荒草簌簌响动。
叶轻凤走到墙角,俯身看着地上一簇顽强盛开的野菊,花瓣单薄,在萧瑟秋风里静静挺立。她轻轻伸手,指尖抚过花瓣。
“还记得我们曾经约定,待战事平息,院中遍植菊桂。”她轻声开口,声音轻缓,“你看这野菊,生在断壁残垣之间,无人照料,依旧按时开花。”
顾若安走到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目光转而落回她的侧颜。晨光穿透薄雾,落在她的发梢,镀上一层淡淡的柔光。
“越是乱世,草木尚且不肯轻易凋零,何况是人。”他低声道,“我们也会像这野菊一样,撑过去。”
他微微侧身,靠近她,压低嗓音:“方才赶路,我一直在想。若是最终决定转移,一路上风霜艰险,我不能时时刻刻护在你身旁。你要答应我,但凡遇到危险,优先保全自己,不必先顾着旁人。”
叶轻凤抬眸望他,眼底漾开温柔,轻轻摇头:“我做不到。行医是我的本心,看见伤病之人,无法袖手旁观。但我答应你,我会小心,尽量不让自己陷入险境,我还要赴我们的约定。”
顾若安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残院荒寂,天地辽阔,世间纷扰仿佛暂时退远。他掌心温热,稳稳裹住她微凉的指尖。
“我知晓你的心性,不会劝你放下救人之心。”他凝视她眼眸,声音带着郑重,“只是我心底害怕。从前孤身筹谋,生死祸福只关乎我一人。如今有了你,每一分凶险,都让我心惊。”
“这份牵挂,我亦是。”叶轻凤反手与他十指相扣,“每次你独自去山道勘察、夜审细作,我守在小院,整夜难以安睡,总悬着一颗心,等你平安归来。”
无数个长夜等待,无数次提心吊胆,藏在往日平静表象之下,今日才坦然说出口。
顾若安心底一动,微微俯身,将她轻轻揽入怀中。断墙为屏,秋风为衬,没有喧嚣打扰。她靠在他胸前,能清晰听见他沉稳的心跳。
“轻凤,若此战之后,我们得以生还,我不再想等,我想即刻同你定下终身。”他在她耳畔低声轻语,声音温柔而坚定,“不必繁文缛节,不必盛大宴席。只需二老见证,阿禾做宾客,小院摆几碟粗茶,便是礼成。往后,你便是我的妻,朝夕相守,再不分离。”
突如其来的许诺,让叶轻凤心头一颤。
从前二人只期许归隐小院的余生,却未曾说起婚约。乱世之中,性命难料,很多人不敢轻言嫁娶,怕一纸承诺转眼就成离别。可此刻,顾若安主动说出,是在动荡之中,给她一份最郑重的归属。
她眼眶微微发热,埋在他肩头,轻轻应声:“好。若我们平安渡过这场战火,我愿嫁你。”
短短一句话,胜过千言万语。
相拥片刻,远处传来乡民的呼唤,提醒他们该继续上路。顾若安缓缓松开怀抱,不舍地放开她的手,指尖轻轻擦过她的脸颊。两人整理衣衫,收敛眼底情意,恢复沉静模样,走出残院,跟上引路之人。
继续沿着古道向前,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远处隐约传来人声。不是流民闲谈的温和声响,夹杂着孩童啼哭、妇人低泣。
顾若安神色一凝,抬手示意放慢脚步。三人悄悄绕过树丛,向前望去。
一群逃难的百姓,拖家带口,衣衫破烂,步履蹒跚。老人拄着木棍勉强前行,孩童被母亲抱在怀里,脸色苍白,队伍末尾还有人脚受了伤,一瘸一拐,走得极其艰难。
看见这一幕,叶轻凤心头一紧,立刻背起药囊向前走去。
“诸位,暂且停下,我懂医术,可以帮伤者看看。”
逃难的众人猛地抬头,脸上满是惶恐疲惫。一名中年妇人抱着发烧的幼子,快步上前,声音哽咽:“姑娘,求求你,孩子烧了两日,找不到大夫。”
叶轻凤立刻蹲下身,为孩童诊脉,快速取出药囊里的草药,又安抚受惊的众人。顾若安在一旁,询问这群难民来自前方隘口附近的村落。
“两军快要打起来了,我们只能抛下家园出逃。”一名老者长叹,“路上见过溃兵劫掠,不少人走散,还有人病倒在路上……前路茫茫,不知道哪里才有安生地方。”
听着老者的叙述,顾若安心底愈发沉重。眼前这群逃难之人,便是日后他们这片流民将要面对的景象。若是贸然转移,数千人的队伍,只会遇上一模一样的苦难,甚至更为惨烈。
叶轻凤处理好孩童高热,又为几名扭伤、擦伤的百姓简单包扎,留下部分草药,叮嘱他们寻水源歇息。难民连连道谢,又拖着疲惫身躯继续赶路,背影慢慢消失在山道深处。
目送他们远去,古道重归安静。
“看见了吗?”顾若安轻声开口,眼底带着沉郁,“这便是转移之路的真相。不是一条通往安稳的坦途,是一条布满病痛、饥寒、凶险的漫漫长路。”
叶轻凤轻轻点头,心底怅然:“可若是留守,战火一旦铺开,这片乡土同样难以幸免。两难的抉择,没有万全之策。”
“我们继续向前探查,看完余下路段,回去和众人商议。”顾若安说道。
余下的路途,两人再没有过多谈及儿女情长,专心记录水源、屋舍、险要路口,标记沿途潜在的危机。可方才残院之中许下婚约的那份心意,静静沉淀心底,成为二人共同的力量。
直至日头西斜,暮色将至,三人才踏上返程。
归途脚步比来时沉重,亲眼目睹逃难百姓的苦难,转移方案的弊端赤裸裸摆在眼前。一路沉默,快要临近小院时,叶轻凤轻轻开口:“无论最后我们选择哪一条路,今日在残院的约定,我不会忘记。”
顾若安侧头看向她,暮色柔和,眼底盛满温柔:“我亦不会忘。我定会拼尽全力护好所有人,护好你,等到那一日,在小院之中,与你定下婚约。”
踏入小院大门,二老和阿禾早已等候,连忙迎上来,询问探查的见闻。顾若安将古道情况、偶遇逃难百姓的所见所闻,一一细细道来。厅堂之内,气氛愈发凝重,所有人都明白,留给他们抉择的时间,已经不多。
夜色降临,书房灯火再度亮起。
案上铺开今日新绘制的古道详图,标记水源、危路、废弃屋舍。顾若安执笔,将沿途见闻记录在册,叶轻凤坐在一旁,整理今日消耗的药材清单,核算若是开启转移,需要储备多少草药。
偶有抬眸,二人目光相撞,眼底藏着独属于彼此的期许与坚定。
前路风雨滔天,抉择艰难,生死未卜。可他们心中已有婚约之约,同心一体,共担祸福。
秋风拍打窗棂,远处旷野寂静无声,大战的阴影,一日日迫近这片夹缝之中的乡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