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落顾相逢》不要生菜的汉堡

1、第一章 秋巷逢猫 民国十

　　民国十七年，秋。

　　江南的秋，从不会骤然而至，它是缓缓浸进来的。

　　先是风变凉，褪去了盛夏黏腻的潮热，多了一缕清浅干爽，拂过街巷老屋的黛瓦白墙；再是巷口几株年岁已久的梧桐树，叶尖悄悄染上浅黄，一日日蔓延，层层叠叠，将整条青石板长巷，染成温柔又安静的秋意。

　　天光总是温柔的，午后的日头不烈，透过枝叶缝隙筛落下来，碎成满地摇曳的金斑，落在凹凸平整的青石板路上，落在老旧宅院斑驳的木门上，落在巷尾无人问津的枯草矮墙间。

　　整条长巷静得很。

　　乱世浮沉，城里别处偶有喧嚣车马、人声纷杂，唯独这条老巷，守着一方难得的安宁，岁月走得慢，风声温柔，叶落无声。

　　叶轻凤便是在这样一个温柔的秋日午后，走出家门。

　　她今日趁着日头正好，出门置办些许零碎物件。一身素色月白短衫，外罩一件浅灰薄布外褂，长发整齐挽在脑后，只留几缕细软碎发垂在颊边。身姿清瘦挺拔，眉眼恬淡安静，周身带着一种不染尘嚣的温润气质。

　　自小长在这巷中，她性子素来沉静温和，不爱热闹喧嚣，平日里深居简出，守着自家小院，打理草木，收拾家事，日子过得清淡安稳，如巷中流水，缓缓无声。

　　一路缓步慢行，脚步轻缓，踩过层层梧桐落叶，发出细碎温柔的沙沙轻响。

　　待置办完东西，日头已然微微西斜，暖光变得更加柔和绵长。她提着素色布包，沿着原路折返，行至巷中段那处矮墙拐角时，脚步忽然轻轻一顿。

　　墙根处堆着半墙枯黄的秋草，草叶被秋风吹得微微倒伏，在荒芜冷清的角落，藏着一点微弱细碎的动静。

　　细细软软、怯怯弱弱的一声喵呜，轻轻飘进风里。

　　极轻，极软，若不静心细听，便会被秋风叶落的声响盖过。

　　叶轻凤眸光微顿，下意识垂眸俯身，朝矮墙下望去。

　　枯草堆叠的阴影里，蜷着一只小小的流浪花猫。

　　瞧着不过两三个月大，身形瘦小，背脊纤细，一身斑驳三花毛发凌乱打结，沾着细碎尘土与枯黄草屑，薄薄一层皮毛根本抵不住秋日的凉风。它紧紧蜷缩成一团，小身子微微发抖，一双琥珀色的圆眼睛湿漉漉的，怯生生望着巷口，眼底满是惶恐与不安。

　　许是饿了许久，又或是被秋风冻得发冷，小猫时不时轻轻张嘴叫一声，声音微弱沙哑，细碎得让人心头发软。

　　这巷中常有流浪猫狗穿梭，只是大多机敏怕人，极少有这般瘦小孱弱、惹人怜惜的。

　　叶轻凤素来心软，见不得这般弱小生灵流离受冻。

　　她静静伫立片刻，眼底漾开一点温柔的怜惜，缓缓蹲下身。动作极轻极缓，生怕惊扰了这只胆怯的小东西。

　　秋日的风轻轻拂过巷弄，卷起几片枯黄梧桐叶，悠悠落在她身侧、落在小猫身旁。

　　她将手中布包轻轻放在青石地上，指尖温柔，小心翼翼从里面取出一块方才买回的软糯蒸糕。糕体雪白松软，还带着淡淡的清甜米香，是她原本打算归家后慢慢细食的零嘴。

　　她指尖轻轻捻动，将柔软的蒸糕一点点掰成细碎的小块，轻轻放置在离小猫不远的干净青石面上。

　　距离不远，足够小猫看见食物，又不会让它觉得被人逼迫靠近。

　　做完这一切，叶轻凤没有上前惊扰，只是微微后退半步，静静蹲在原地，垂眸温柔注视。

　　小猫生性胆怯，初见生人，始终紧绷着小小的身子，微微往后缩，琥珀色的眼眸一瞬不瞬盯着那堆香甜的糕碎，又警惕地抬眼打量着身前安静伫立的女子。

　　它犹豫了许久，鼻尖轻轻翕动，试探着嗅了嗅空气里清甜的米香，才终于压下心底的怯意，一点点缓缓往前挪动小身子。

　　极慢、极谨慎。

　　小小的脑袋低下去，小口小口，怯生生舔食着松软的糕碎。

　　秋风吹拂，落叶簌簌，巷中寂静无声。

　　一人一猫，一静一动，在温柔绵长的秋日光影里，酿成一幅温柔安静的画面。

　　叶轻凤就这般静静看着，眼底柔软平和，无半分急躁。她知晓生灵胆小，便极有耐心地陪着，任由秋风拂动衣角，任由光影缓缓偏移。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轻缓沉稳的脚步声。

　　步履不疾不徐，踏过落叶，沙沙轻响，温柔地破开巷中的静谧。

　　来人步伐规整温和，听声便知是个教养极好、性情温润的人。

　　叶轻凤微微一怔，下意识缓缓侧首回头。

　　巷口逆光之处，缓缓走来一位年轻男子。

　　他身着一袭干净素雅的素色长衫，布料平整，剪裁得体，身姿清挺修长，脊背笔直，行走间气度温润从容，不染半分市井浮躁。日光自他身后洒落，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浅浅温柔的金边，眉眼清俊柔和，眉目舒展，眼底干净澄澈，带着一种读书人独有的温雅沉静。

　　他手中提着一方整齐的油纸小包，指尖修长干净，步履从容，目光轻轻落向矮墙根处，落在那只正在进食的小猫身上，眼底瞬时漾开一点浅浅的温柔笑意。

　　男子嗓音温润清和，如秋风拂玉，低低响起：
　　“原来今日，它躲在这里。”

　　声音不高，不扰人，温柔得恰到好处。

　　顾若安缓步走近，目光温和扫过蹲在一旁的叶轻凤，见她眉眼恬淡、身姿安静，蹲在风中耐心喂猫，眼底不由得添了几分欣赏与温和。

　　他停在几步之外，礼貌疏离，分寸极好，没有贸然靠近。

　　叶轻凤静静看着他，微微颔首，神色平静恬淡，无惊无怯，有礼有度。

　　顾若安轻声开口，语气温和雅致：
　　“这只小花猫，我近几日路过这条长巷，总常见它徘徊游荡。只是它太过胆小警觉，每每见人便躲，一连几日都寻不到它落脚之处。今日特意带了熟食鱼肉，想来喂它一番，没想到，姑娘先我一步，好生善心。”

　　他说话慢条斯理，字句温和，谈吐清雅，是乱世里难得的温润君子模样。

　　叶轻凤闻言，眸光轻轻微动，轻声回道，嗓音清浅温柔：
　　“方才路过，听见它微弱叫声，瞧着太过瘦小可怜，便随手拿了一点糕食投喂。秋日转凉，它无家可归，看着实在单薄。”

　　话音轻软，带着温柔的恻隐之心。

　　顾若安闻言浅笑，眉眼愈发温和。他缓缓走上前，蹲下身，动作同样轻柔小心，生怕惊扰了吃食的小猫。

　　他将手中整齐的油纸包轻轻打开。

　　里面是切得细碎干净的熟鱼肉，无刺无骨，香气清淡，最适合幼猫食用。想来是他细心处理过，格外用心。

　　他将鱼肉碎轻轻铺在干净青石面上，挨着方才的糕碎，摆放整齐。

　　许是有了吃食垫底，小猫不再那般胆怯。闻见更鲜的肉香，它抬眼怯怯望了望身前两人，终于放下心来，小口小口继续进食，模样乖巧可怜。

　　顾若安垂眸看着小猫，语气温和随意，像是闲谈家常：
　　“这巷中秋日寒凉，夜里风更重。它这般小，独自在外，很难熬过深秋寒冬。我这些时日得空，便会常来喂它，也算尽一点微薄心意。”

　　叶轻凤静静听着，轻轻点头：
　　“公子心地仁善。乱世浮沉，人尚且流离，何况弱小生灵。能多照拂一二，也是好事。”

　　秋风悠悠穿过长巷，卷起片片枯黄梧桐叶，缓缓落在两人脚边，无声盘旋，轻轻落下。

　　四下极静。

　　没有喧嚣人声，没有车马嘈杂，唯有风声、叶落声、小猫细细进食的轻响，还有两人轻声细语的交谈。

　　光影温柔，岁月缓慢。

　　顾若安抬眸，目光轻轻落在身侧女子脸上。

　　她眉眼干净温婉，气质清雅沉静，安静伫立在秋风落叶之间，不争不扰，温柔恬淡。明明是初次相逢，却莫名让人觉得心安舒服，半点无陌生局促之感。

　　乱世浮嚣，见惯人心浮躁、世事纷乱，这般干净温柔、沉静如水的姑娘，实在难得。

　　他心底悄然落下一点浅浅的印象，温柔且清晰。

　　“姑娘居于这条巷中？”顾若安轻声问询，礼数周全。

　　“嗯。”叶轻凤轻轻应声，“家宅便在巷内深处，日日途经此处。”

　　“原来如此。”顾若安眉眼含笑，语气温润，“我住所离此巷不远，平日里读书闲暇，常来此处散步，倒是第一次与姑娘相遇。”

　　两人一问一答，语速缓慢，言语清淡，没有热烈搭讪，没有刻意熟络，只是淡淡相逢、浅浅闲谈，温柔又克制。

　　恰如他们往后漫漫数年的情意——
　　不疾不徐，缓缓滋生，安静扎根，绵长深情。

　　小猫终于吃饱了肚子，微微抬着小脑袋，慵懒地伸了伸爪子，随后又蜷回枯草堆里，眯起眼睛，安心休憩。

　　秋风依旧温柔，日头渐渐西斜，巷中光影愈发柔和朦胧。

　　叶轻凤看天色不早，便轻轻起身，拍了拍衣摆沾染的细小草屑落叶，垂眸轻声道：
　　“天色渐晚，我该归家了。”

　　顾若安随之缓缓起身，身姿挺拔温润，微微颔首，礼数周到：
　　“姑娘慢走。日后若得空，我们或许还会在此处偶遇，一同照看这小猫。”

　　这句轻轻的期许，温柔落在秋风里。

　　彼时两人皆不知，这一场秋日落叶间的温柔初逢，是他们半生情深的开端。

　　彼时他们尚且陌生，只是巷中偶然相遇的路人，温柔闲谈，浅浅擦肩。

　　却不知往后岁月——
　　岁岁叶落，年年等候。
　　他许她一世白首，她候他一生归期。
　　乱世情深，叶落相逢，亦因叶落，终成诀别。

　　叶轻凤轻轻颔首，转身缓步离去。

　　清瘦温柔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层层梧桐落叶深处。

　　顾若安立在原地，静静目送她远去，良久未动。

　　秋风再起，落木潇潇。

　　一片金黄梧桐叶轻轻盘旋落下，静静落在两人方才伫立的青石地上。

　　初逢如灯，温柔灼灼。
　　从此人间叶落，岁岁皆念相逢。

　　（本章完字数：23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