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着月光》浪一

5、涣然冰释 “

　　“现在你可以说了罢？”
　　待守真收拾完锅碗，崔雪翎依旧直入主题。
　　守真无奈：“好罢。”
　　他斟酌道：“那天夜里，我并非偶然碰见此事……”
　　他以他的视角，讲述了那晚的情况，以及在仙门求学时的经历、师父太云的告诫、历练时发生的种种。
　　最后他道：“先前在林中，我观你舞剑，竟回忆起过去诸多往事，感慨良多，便忍不住赞叹姑娘有赤子之心，此言非虚。”
　　“何为赤子之心？”
　　“至少……要有一往无前的勇气罢。”
　　崔雪翎直言不讳：“也就是说，我们如今这个局面，是因为你变得懦弱了？”
　　守真苦笑：“可以这么说。”
　　“但在我看来，你不懦弱啊。”
　　崔雪翎真心感到疑惑。
　　倘若这便是真相，那也未免太可笑了。
　　少年时期突逢变故，当机立断，独身一人拜师学艺。
　　遇到仇人后代落难，愿意伸出援手。
　　遭受同门欺凌和修炼瓶颈，也从未放弃上下求索。
　　难道他的同门、师父，乃至他自己，都不觉得他很坚韧不拔，很一往无前么？
　　难道单纯因为他救她的时候，犹豫了一会，便不够勇敢善良了么？
　　如果这便是天道的逻辑，那也太残忍，太冷酷了。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呢？
　　积极正面的情感就对，低落阴暗的情感便不该存在了么？
　　她这么想，也这么说了。
　　——毫不意外地看到守真脸上如遭雷劈的表情。
　　她的话颠覆了他的认知。
　　“但我的师父……”
　　她恨铁不成钢：“若我是你师父，必要斥你一句冥顽不灵了。”
　　“在我看来，所谓的赤子之心可以理解为自尊自信。倘若你自己都不信任自己，你的剑又怎会相信你？”
　　“你曲解了你师父他老人家的意思，难怪他让你下山历练呢——历经千帆，说不定自然而然就有所感悟了。”
　　“这……”
　　崔雪翎决心再下一剂猛药：“你知道我舞剑时，想的是什么吗？我想的是你救我时的剑意。”
　　“死后多年，我浑浑噩噩，也从未忘记。若非如此，我早就随波逐流，成了丧失理智的孤魂野鬼。”
　　“是你拉住了我。”
　　过于直白的话语令守真的脸上升腾起一股热意。
　　世上怎么会有崔雪翎如此女子？
　　坚定、善良、洒脱、聪敏……
　　所有美好的辞藻在她身上都黯然失色。
　　守得本心，去伪存真。
　　他终于懂了师父的深意。
　　雪翎仍满怀期待地看着他。她希望他能灵光一闪、大彻大悟，全然不知他心中的波涛汹涌。
　　那他来告诉她。
　　“雪翎。”
　　这还是他第一次如此唤她。看着郑重其事的守真，崔雪翎莫名紧张。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涩声道：“你说我拉住了你，我同样认为，是你拉住了我。”
　　“我是个愚笨之人，有许多事想不通、看不透。离开师门后，又技艺不精，险些丧命。”
　　“你救了我，还对我不吝夸赞，每次听到你的话，我的内心都会增添一份力量。”
　　“若非听到你说，那晚姗姗来迟的我，对你而言是救赎，哪怕此次我侥幸存活，此生也将不得安宁。”
　　“所以我……”
　　所以你……？
　　崔雪翎心提到了嗓子眼，不知道是怕听到什么，还是怕没听到什么。
　　还好她的死人脸不会脸红，否则肯定丢死人了。
　　他凝望着她，突然温柔地笑了：“所以我打算给你看一套新的剑法。若顺利，你应当就能了却前因，转世投胎了。”
　　兜兜转转，终于到了这个时候。崔雪翎本应感到欣喜，却有些失落。
　　她强迫自己忽略刚刚那奇异的氛围，施展术法将他们二人转移至地上。
　　她虽未恢复对鬼域的全部掌控，但控制天气还是小事一桩。
　　雪已停，夜已深，月光洒落，幽蓝的世界中，只有他们两人。
　　守真抬眼望去，那月和昨夜一样圆满，也和那夜一样。
　　想来应是她有意为之，想在最喜爱的满月下告别。
　　因此，他也不能辜负她的期待。
　　剑起——
　　持剑之人抛却了招式，沉浸在仅有二人的世界中，目光凛凛，翩若惊鸿。
　　那剑身雪亮，起落间通达天地，竟像是凝满的一束月光，灵韵逼人。
　　崔雪翎看得痴了。
　　眉心在发烫，她的身体轻飘飘的，像是要乘着他的剑势飞到天边。
　　剑落。
　　崔雪翎已有些透明。她微笑地看着他，满眼惊艳与释然。
　　守真的心脏酸涩地揪紧了。他向她走近，故作轻松：“雪翎，你认为这套剑法如何？”
　　“妙极。不过我暂时有些事，”她的身体又透明了一些，语气倒是一贯欢快，“之后有机会，再跟守真仙人学习罢。”
　　他没有对她的调侃做出回应，哑声道：“嗯。我等你。”
　　崔雪翎努力笑着：“守真，我要到月亮上啦。”
　　他蓦地滚落热泪，却还是看着她，一错不错。
　　“嗯。”
　　“别哭啊。”
　　“嗯。”
　　“你只会说嗯吗！”她装恼。
　　“我心悦你。”
　　“……啊？”
　　“我心悦你。”他扯起嘴角。
　　笑得比哭还难看。
　　崔雪翎本想取笑他，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听见了。再见啦。”
　　最后几个字散在空气中，她遁入月色，只留守真一人。
　　大地在晃动，悬挂的月亮在震颤。
　　他停在原地，循着月光，寻找她的身影。
　　直到世界因主人的离去彻底崩塌为止，守真一无所获。
　　-
　　雪山上，雪灵们正在开会。
　　“某些人类简直无知！”雪灵老大痛心疾首，“要不是有好心的人类把那本劳什子《志怪传奇》带给我们，我都不知道居然有人如此编排我们。”
　　“盗版书籍太可耻了，”另一只雪灵附和，“若有人类相信了书中内容，那将会对我们雪灵一族有极深的误解！”
　　雪灵们七嘴八舌地吐槽。
　　“传令下去！”最终，雪老大小手一挥，“联合其他山头，发布联合檄文，坚决抵制《志怪传奇》一书。”
　　“老大，”有雪灵举手，“那找谁来传话？”
　　“阿翎还没睡醒吗？”
　　“是的。”
　　老大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她马上可以成年了，让她安心闭关罢。那人类过段时日不是又要来么？不如就他吧。”
　　举手的雪灵犹疑：“上次听其他人类说，那个人类好像是什么剑仙，来头不小，他会帮我们跑腿吗？”
　　老大不耐：“你懂什么，听我的。”
　　“得嘞！”
　　雪灵们高效开完会，又分散开来各干各的了。
　　打发走小弟们，雪老大老神在在地翘起腿。
　　那人类每年冬天都上赶着来找阿翎，还想瞒过老大我的眼睛？
　　半个自家人就是免费劳动力，不用白不用。
　　-
　　守真再一次踏上雪山，得知雪翎还没醒，不免有些失落。
　　那事过去百年后，雪翎终于投胎了，如愿以偿成了一只雪灵。
　　自五年前他找到她后，每逢冬日，他都雷打不动地来见她。
　　她奇迹般地回忆起了前尘往事。不过，有件事令守真异常苦恼。她唯独忘了当时的告白。
　　暗叹一声，他原路下山，帮雪老大送信。
　　行至中途，他停下脚步，有些无奈。
　　“你还打算跟多久？”
　　身后传来一声轻哼，她自空中现出身形，扑到他背上。
　　“这是惊喜还是惊吓，月灵大人？”他侧首望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笑着调侃。
　　雪翎的侧脸亲昵地靠着他的肩，眉心红痕朱砂一般艳丽。
　　“都是。但是剑仙大人太无趣了，怎么不等我吓一吓你就拆穿我。”
　　“在下定力不足，等得久了，便忍不住要主动出击了。”
　　他半真半假的回答让雪翎更紧地搂住了他。
　　“你指的是什么？”
　　他假装没听到：“忘了恭喜你，正式成年。”
　　雪翎撇嘴：“谢谢。”随即从他背上滑了下来。
　　顿感没趣的她正要离开，手就被拉住了。
　　“看来比起我，阿翎才是定力不足的那个。”
　　“不过我想当先开口的那个人。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
　　“阿翎，我心悦你。”
　　雪翎霎时红了眼眶，转身紧紧抱住了他。
　　“我想起来了，成年后，我全都想起来了。”
　　她遗落的记忆终于归位，圆融完满。
　　“守真，我也心悦你。无论前世还是今生。”
　　她看不见守真的表情，但他也搂紧了她，仿佛这一生都不会松手。
　　二人静静相拥。
　　无论是百年或是千年，月亮东升西落，亘古不变。
　　永恒的月光下，又一对有情人获得了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