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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目迷五色     沙 ...

  •   沙、沙、沙。
      沙、沙、沙。
      感受不到身体,感受不到呼吸。
      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睁眼,世界露出一条缝隙,白茫茫一片。
      沙、沙、沙。
      沙、沙、沙
      他大概马上会到另一个世界。
      既然他意识到了这件事,是否还能获得一线生机?
      守真无言以对,无可奈何。最终,连目之所及的白茫茫都被剥夺了,沉入黑暗。
      沙、沙、沙。
      沙、沙、沙。
      ……
      守真醒了。
      眼皮很沉,手指也重如千钧。
      好在身体暖和了。
      ……但很难说是不是已经死了。
      绝望的想法刚冒出苗头,脚步声突兀响起,向这边靠近。
      冰凉的柔滑触感贴上额头。
      是一只手。
      不知哪来的力气,他睁开双眼——
      一瞬间,他恍惚地以为地上也有月亮。
      待朦胧的视野逐渐清晰,才看清对方的全貌。
      如雪堆砌般冰肌玉骨,浅蓝近似洁白的发丝垂落,最长的几缕近乎贴近他的脸庞。
      月白色的眼眸极美,盈盈似水波,皎皎若天辉。
      眉间一点长痕,未曾破坏容颜,反而增添几分妖冶韵味。守真莫名觉得眼熟,多看了两眼。
      “你醒了?感觉如何?”她的声音也如流水般清透丝滑。
      守真定了心神,和对方交流起来。
      她是一只雪灵,在家附近偶遇了重伤的守真,便将他拖了回来。
      “费了我不少力气呢。”说到这,她小小抱怨了句。
      原来听到的沙沙声并非错觉。守真强迫自己不去想象昏死的他被拖行的狼狈情景,真诚道谢。
      “多谢姑娘,若非有你,我凶多吉少。”
      当时他腰侧中了一爪,几乎要被腰斩。
      接着他询问随身物品在哪,需要向同门报平安。
      雪灵瞪大双眼:“雪患期间整座山都被封了,连雪花们都飞不出去的。”
      随后她向一头雾水的守真解释了前因后果。
      雪灵一族诞生于沐浴月光的雪花之中,除冬日外的其他时节只能通过休眠来维持生机。冬日时,雪灵们便会纷纷苏醒,在各自的雪山自由活动。
      但是雪山也有脾气,雪患便是雪山心情欠佳的产物。
      不仅会封锁灵气,还会带来毫无征兆的恶劣天气——尤其是在你想离山的时候,狂风和暴雪一下子就会把你卷到天上,扔回原地——所以,只要雪花的气味变了,雪灵们便会用最快的速度迁徙到另一座山上。
      “雪灵们虽不害怕暴风雪,也无需进食,但暴风雪会挡住月光。”
      雪灵脸色凝重。
      守真突然想到了《志怪图鉴》中收录的雪灵一族的特性。
      沐浴月光出世的生灵,也以月光为食、凭月光成长。当强大到一定程度,便会成为成年的雪灵。
      成年的雪灵被称为月灵。
      月灵不再具有不得不沉睡三季的弱点,也不用被限制于雪山生活。
      月光和自由划上等号,可以想见有多么被雪灵们重视了。
      “那你的族人们……?”
      “它们已经去其他雪山了,去年为了好好沉睡不被打扰,我找了一个很隐蔽的地方,一不小心睡过头了……它们实在找不到我,雪患又快来了,不得已先走的。”
      她的话语中没有多少底气。
      守真转移了话题:“雪患何时结束?”
      雪灵也不确定。
      “最坏的情况,要等到开春。”
      守真无奈一笑:“那便只能多叨扰一段时间了。姑娘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这段时日有需要我做的,尽管吩咐。”
      雪灵的确有一个请求。
      “你能指导我习剑吗?”
      -
      通过雪灵一族神奇的治疗术,守真的皮外伤在昏迷时便好全了,但毕竟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等到彻底恢复身体,已经是一周后了。
      总算走出了雪屋,守真神清气爽地呼吸着屋外凛冽的空气。
      雪灵换了一身轻便的窄袖衣裤,月白长发高束,满脸跃跃欲试地冲他行了个礼:“师父!”
      还挺像样。
      “不必唤我师父,唤我名字便是,”停顿一息,“那树枝是怎么回事?”
      他的目光落在她手持的树枝上。
      “既是剑法,自然要用剑,只可惜我这雪山之上并无此类凡俗之物,只好以此代之。”
      守真望着干枯得一折就断的松枝,无奈一笑。
      “好罢,雪姑娘先将此木剑递予我。”
      接过“木剑”,守真凝心静气,做了一个起手式。
      一剑出,激荡纷扬落雪。
      那普通的木枝在他手上倒真有了剑的气势,天地间的风雪都被牵引,随着他的动作舞动出雪白的剑迹。
      饶是雪灵不懂剑,也能从这一招一式中窥出精妙的韵意。
      不过……
      守真使完最后一招,沉着收“剑”。
      “雪姑娘,方才的是我门派的入门剑法,可强身健体,从今日起,你便练习这套剑法吧。”
      雪变大了,几米外的雪灵神色莫辨。
      守真一愣,刚要开口询问,便见她粲然一笑,高声应是。
      -
      接下来的几天,突如其来的大雪都没有转小的趋势。
      守真从芥子囊中拿了一柄轻巧的铁剑借予雪灵。她并不畏寒,再大的雪都不会影响她的状态,又出乎意料地格外认真刻苦,是个省心的好学生,是以习剑的进展十分顺利。
      但是贴心的她有点过于关注守真的身体状况了,常常考虑到他而叫停。
      在习剑的第十天,雪灵终于能顺畅地使出一整套剑法了。
      最后一式落下,她收剑向他看来,眼角眉梢俱是喜意:“师父!我学会了!”
      都说了别喊我师父。
      摇摇头,严厉的守真选择先指出她方才的不足:“第三式与第四式衔接不流畅,第七式手抬太高了……”
      雪灵安静听完,点头应是,不吝夸赞:“守真仙人果然教导有方。”
      守真忍俊不禁,以牙还牙:“是雪灵仙子天资聪颖。”
      雪灵一阵恶寒,及时叫停这种自损八百的行为。
      “哈哈……外面怪冷的,我们快进屋吧。”
      总之,两人进了屋。
      雪灵抚摸了下雪壁上的萤石,昏暗的室内亮堂起来。
      守真点燃火堆,盘坐于侧闭目养神。
      他认为此处有颇多古怪。
      少有能隔绝天地灵气的情况,在此处待了十来天,他的身体运转也变慢了。
      以往一日需用一粒辟谷丹,如今他已三日未曾吞服,也无任何饥饿之感。
      唯一的“同伴”是初识的异族,身份成谜,言语可信度也有待商榷。
      雾里看花,管中窥豹。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修行之人五感灵敏,关闭视觉后听觉更甚,除了火花炸响的哔啵声,他还听到了轻微的翻书声。
      突然,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朝他靠近。
      他疑惑望去。雪灵已经挪到他身边,指着《天穹集》某页某处问:“这是何意?”
      昨日,她偶然得知他的芥子囊中存放了许多书籍,便央他借予她看。
      《天穹集》是一本类书,收录世间万物,也涉及修士应知必会之常识。
      守真扫了眼,温声解答。
      雪灵又翻开另几页内容,他一一答复。
      她双眼泛光,由衷夸赞:“守真,你好厉害!”
      莫名有些害臊,他轻咳一声别开视线:“练剑遇到瓶颈时,我便会看些书,权当消遣。”
      刚开始确是为了打发时间,后来逐渐养成习惯,竟也爱上了翻阅典籍的滋味。
      守真自嘲。正因三心二意,他的修行境界才会止步不前罢?
      “此言差矣,读书使人明智,你懂得肯定比我多。比如书中的许多草药花果,我便从未得见。”
      “这附近生有雪山独有的草木罢?”
      “有的,下次带你去看看。”
      说罢,雪灵的目光中参杂了另一种情绪。
      像是羡慕,像是希冀。
      “你能跟我讲讲外面的故事么?”
      守真颔首:“雪灵姑娘想听什么样的故事?”
      “要不……就讲讲你在外闯荡的经历罢?”
      守真一怔。
      人的一生很长,喜怒哀乐,千丝万缕。哪怕是开启修行后的他,跌宕起伏、惊心动魄的经历也有很多。
      但鬼使神差般,他向这个谜一样的女子说起了他还未成为剑修的过去。
      -
      守真当时还不是守真,名唤旭风。
      旭风家境贫寒,但过人的身体素质让他早早地在家乡那个小地方展露了头角。
      一天,父亲神神秘秘地带回来一个长匣子。
      阿风,打开看看!
      饶是过去了多年,他也清晰地记得当时的场景。
      父亲晒得黢黑的脸上布满笑容,母亲放下针线活,站到父亲身旁,同样笑眯眯地看着他。
      怀揣着期待和紧张,少年旭风打开匣子,里面仅有被红布包裹着的一长条。
      但是他知道是什么。
      心里的预感成了真,他顾不上召开红布,冲上去抱住了父亲。
      “谢谢爹!”
      农忙的季节早就过去了,父亲近日却还是起早贪黑,旭风很快明白了一切。惊喜来临的瞬间,他心中更汹涌的是感激。
      宽厚肯干的父亲,温柔细致的母亲。
      旭风下定决心,要快快长大,代替父母撑起这个家。
      他将父亲赠予的铁剑视若珍宝,前往镇上的武馆偷学技艺。
      被发现后自然是被赶了出来。不过一来一回,反而让他和武馆那群年龄相仿的武生们结成深厚的友谊。
      不知不觉间,武馆的馆主也默许了他不请自来打杂顺带偷师学艺的行为。
      平静的生活日复一日,却还是到了结束的时候。
      某年,天就像被捅破了窟窿,黄豆大的雨砸在土地上,这一下就是五个月。
      洪灾泛滥,地里的庄稼死了,父亲交不起地租,房子又被冲垮了,一家人无家可归,和其他无家可归的人一起龟缩在郊外的旧庙里。
      赈灾的人迟迟未至,庙里的人一个接一个地不动了。
      剩下的人一个接一个开始生病,还能动弹的便开始互相打劫,外面的盗匪也越来越多。
      这个小小的藏身地已经不安全了。
      父亲病得更重,清醒的时候已经很少了。某天夜里,咳了三天的母亲将最后半块干饼子塞给他,便将他赶出了庙。
      直到最后她都离得远远的,没有拥抱他一下。
      紧紧抱着穷途末路时父母都不让典当的剑,旭风向南飞奔,一刻也不敢停。泪水糊在脸上,被风吹干,又淌下新的温热。
      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
      心跳如急促的丧钟。
      他从此失去了父母,失去了家。
      -
      回忆到这里,守真的声音不免有些涩然。
      哪怕如今已经能够尽量平静地讲述出当时痛彻心扉的过往,他也并未跟初识不久的雪灵讲述太多细节。
      突逢变故的少年,踏上了寻道的旅途。
      这便是这段往事的重点。
      然而为什么?
      守真愣住了。
      面前的雪灵神色凄沧,泪流满面。
      眉心紧皱,长痕折得更深,刻在了脸上。
      雪灵的泪水也是温热的吗?
      他看着那泪珠大颗大颗落下,想起十几年前那一夜,脸上湿润的温度和急促的心跳。
      此时此刻。
      他再次感受到了同样急促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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