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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沪上无风,炮火入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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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沪上无风,炮火入城
民国二十六年,八月。
江南盛夏,闷得像一口密不透风的瓮。
黄浦江水缓缓拍打着堤岸,水汽蒸腾,裹着整座上海滩的繁华与慵懒。租界洋楼林立,车马不绝,闸北巷陌烟火寻常。报纸上油墨印着北方战乱的字句,于沪上人而言,不过是茶余饭后一句遥远的闲话。
人人都信,战火再烈,烧不到此地。
这里是十里洋场,是万国缓冲,是乱世仅存的安乐乡。
陆恒站在闸北街口,抬眼望了一眼澄澈无云的天。
日光刺眼,风是热的,市井喧闹入耳,一派太平假象。
他一身洗得发旧的灰布军装,肩背挺直,身姿颀长。二十四岁的年纪,早已磨尽少年意气,眉眼沉冷,眼底是久历战火沉淀下来的漠然与克制。
淞沪驻防已有半月。
旁人看沪上繁花似锦,唯有他们这些守在这里的兵,看得见平静之下暗流汹涌。江面日舰游弋,街巷暗探游走,风声一日紧过一日。
只是百姓安居乐业,无人愿醒。
“连长,又是一整天无事,我看就是上头太紧张了,日本人哪里真敢打上海。”
年轻的士兵靠在墙边擦着步枪,语气松弛,带着几分少年人的侥幸。
身侧的赵排长嗤了一声,手上动作未停,声音粗粝低沉:“打仗这种事,从来都是死人先知道。太平日子看多了,你们一个个都忘了枪是用来干什么的。”
赵排长老兵出身,满身风霜,见惯生死。
陆恒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枪托侧面一道浅浅的刻痕。枪托夹层里,塞着一方磨得边缘发毛的粗布帕子,是离家那日母亲亲手缝给他的。他原本想着,等战事平息,便回苏北老家,守着老屋,陪她安度余年。
可战火一路向南撵,从华北退到江南,归期一日比一日渺茫。
他淡淡开口,声音清沉无波:“警戒不要松。沪上繁华,最是惑人,也最是脆弱。”
心底藏着一份清醒,没有说出口。
他们这支队伍,装备简陋,弹药有限,大半新兵连重炮的轰鸣都没有听过。真要是日军全力来攻,这条街巷防线,本就撑不了多久。
明知难守,却不得不守。
这便是军人的本分。
巷口摊贩叫卖不绝,黄包车轱辘碾过青石板,邻里闲谈笑语温柔。寻常市井烟火,温柔得让人恍惚,让人险些以为,那些遍地尸骨、连天炮火,都是一场虚妄噩梦。
陆恒垂眸,指尖轻轻抚过枪身冰凉的纹路。
午后时分,日头渐盛,市井依旧安然。
直到天际深处,传来一阵沉闷厚重的轰鸣。
起初极远,混在人间喧嚣里,难以分辨。
可不过数息,声响骤然逼近,碾压一切,沉沉覆压在整座城市上空。
不是雷声,不是车马。
是战机破空的呼啸。
陆恒眼底骤然一沉,浑身紧绷,多年战场本能瞬间攫取心神。他猛地抬眸,望向长空。
万里晴空之上,数架日军战机破开日光,黑压压压境而来,机翼之上的旭日徽章,刺眼狰狞,撕裂了整片江南的温柔天幕。
“全员戒备!”
陆恒声线冷厉,瞬间划破街巷喧闹。
周遭士兵脸色骤变,瞬间起身持枪列队,多年军纪刻入骨髓,瞬息从松弛转为紧绷。
整条市井街巷,却依旧懵懂茫然。
百姓纷纷抬头望天,疑惑、好奇、不解,无人知晓灭顶之灾已然降临。
“是飞机?哪家的飞机飞得这么低?”
“看着不像咱们的……”
细碎议论声未落,凄厉尖锐的防空警报,骤然撕裂沪上长空。
呜——呜——呜——
尖锐、冰冷、绝望。
民国二十六年,八月十三日。
八一三事变,爆发。
日军战机不宣而战,悍然轰炸上海市区。
顷刻间,所有繁华、所有安稳、所有人间风月,尽数碎裂。
俯冲、投弹、轰鸣。
第一颗航空炸弹落地的瞬间,大地剧烈震颤。
轰隆——!
巨响震耳欲聋,火光冲天而起,黑烟滚滚翻涌,瞬间吞噬半条街巷。青石板炸裂,砖瓦坍塌,尘土碎石冲天,炽热气浪席卷四方。
前一秒还鲜活热闹的街巷,下一秒化为火海炼狱。
百姓的惊呼、哭喊、崩溃的尖叫骤然炸开。
太平假象,一夕倾覆。
“隐蔽!就近隐蔽!不要乱跑!”
陆恒厉声嘶吼,脚步已然冲出,沉着指挥慌乱奔逃的百姓。
见过无数战场,他早已心如磐石。可亲眼看着温柔江南、繁华沪上,转瞬沦为修罗场,看着手无寸铁的平民在炮火之中流离惨死,心底依旧掠过一丝钝痛。
战火无情,最苦从来是百姓。
日军战机毫无底线,不炸军营,不炸防线,专挑民居街巷俯冲轰炸,对着老弱妇孺肆意扫射。
硝烟漫天,血色遍地。
残垣断壁层层堆叠,遍地哀嚎彻彻不息。
短短片刻,十里洋场烟火尽碎,温柔盛夏沦为人间炼狱。
陆恒沉着调度士兵,一边疏散百姓,一边就地构筑临时防线。
炮火连绵不绝,轰鸣不绝于耳。烟尘漫天,遮挡日光,白日沉沉如夜。
他立在满目烬火之中,军装落满尘土,眉眼冷冽如霜。指挥人群避让的时候,余光不经意扫过墙角。
断墙的阴影里,一个穿素色布衫的少女紧紧抱着一摞书本,缩在砖石堆旁。浓烟熏得她微微呛咳,肩膀控制不住发抖,却没有失声哭喊,只是睁着一双清亮的眼,茫然望着漫天火光。
只是遥遥一瞥,转瞬他便收回视线。眼下没有多余的心力分给旁人,人命如山,防线为重。
赵排长满身尘土奔来,声音嘶哑急促:“连长!东侧民房塌了,底下还有孩子被困!炮弹还在零星往下落,要不要派人冲进去救?”
风卷着灼热的硝烟扑到脸上,远处又一声爆炸响起。
救人,要冒着被流弹击中的风险,白白折损本就不多的人手;不救,瓦砾之下,是活生生的孩童。
两难横在眼前。
陆恒攥紧了手中长枪,指节泛白。
他抬眼望向狼烟翻滚的天际,声音稳而沉,穿透周遭杂乱的哭嚎:
“挑两个动作利落的弟兄,跟我过去。其他人继续稳住防线,疏导剩下的百姓。”
四十天淞沪炼狱,自此开篇。
他陆恒,一身戎马,一腔孤骨。
烽烟无尽,前路未卜。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