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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遇   永康九 ...

  •   永康九年,新春佳节,这是一个不安之年。
      穆清丢了。
      说得好听是丢失,实则是一场有预谋的调包——护送的宫人半路换了人,车驾绕了道,六岁的周穆清被塞进一辆往南去的粮车里,再醒来时已在千里之的应天府。
      武王暴怒,京畿震动。
      沈鹤年跪在乾明殿外三天三夜,只说了一句话:
      “皇子先天不足,离了药,撑不过一季。”
      武王没有回他。
      搜捕令发往各州府道县,画像贴满城门。那画像上是个粉雕玉琢的孩子,眉清目秀,靡颜腻理,后颈有一枚花瓣状胎记——可天下那么大,一个病秧子孩子,丢进人群里就像一滴水落进秦淮河,连声响都没有。
      第一年,武王亲自过问每一份密报。南下的官道上查到一辆可疑的粮车,追到扬州便没了踪迹;应天府报说秦淮河上捞起一件绣金的小衣裳,送去验看,是戏班子的戏服;最远的一封来自岭南,说有个白净的孩子被商队带着往南走,派兵去追,人已死在半路。每一条线索都像水里的影子,伸手就散。
      第二年,他不再每日追问了。
      第三年,泠贵妃诞下双生子,举朝欢庆。武王给长子取名显允,给次子取名令仪,这两个名,本就是一对的。双生,健康,哭声洪亮。太医说这俩孩子底子极好,是天生的富贵相。
      武王抱着那对粉团子,笑了很久……

      那天夜晚,武王把皇后叫来。
      他略显愧疚,稍迟后缓缓开口:
      “穆清寻了三年还未寻回,至今不明下落,不知是生是死。嫡子体弱,国本不稳,如今显允、令仪健康聪慧,倒让朕心头稍安。只是……苦了你了。若你介意,可把令仪归嫡于你。”
      皇后早已听出了言外之意,武王他不想找自己的孩子了。
      不过这倒也合理,一个病秧子嫡子,在君王眼里能值几斤?
      皇后垂首,泪落无声,只轻声道:“陛下言重了,只要国本稳固,臣妾……臣妾只盼穆清能平安归来。”
      武王叹了口气,将她揽入怀中,却未看见她垂眸时眼底那一抹冰冷的释然。
      ……
      第五年,画像还挂在各州府衙的墙上,但已积了灰。负责追查的京兆尹换了两任,新任的甚至没翻过旧案卷。
      皇城的人心,和穆清这个名字一起,慢慢沉了下去……

      而穆清在金陵活了下来。
      他没死。不足之症没要他的命,反倒让他学会了忍。他学会了在疼的时候不吭声,在受人欺负的时候把眼泪和痛苦一并咽回去。他被转手过三次,最后落在金陵城南一条水巷里,跟着一个买鸭血粉丝汤的老妇讨生活。
      老妇姓李,无儿无女,没读过书,是个粗人,她见穆清身体不好,体薄如纸,自己也不知晓自己的名,便叫他“佑安”,保佑平安,她希望自己捡来的苦命娃能平安长大。之后,旁人喊他“佑安”,他便应,像忘了自己曾经叫周穆清。
      日子在水巷的烟火气里淌。
      他十一岁那年的上元节,金陵城最热闹的秦淮河灯会到了。
      那天,李阿婆给了他几个铜板,让他自己去街上看灯。他添好了柴火,便溜进巷中,被灯影和人潮挤得晕头转向,再回神,已找不到那条水巷。
      青石板路蜿蜒伸向晨雾深处,乌篷船摇橹划破河面的薄纱,橹声欸乃,惊起几只白鹭。两岸粉墙黛瓦错落有致,墙头探出的老槐树枝丫挂着晨露,嘀嗒落在河里,漾开一圈圈涟漪。石拱桥上,挑着担子的货郎慢悠悠走过,扁担吱呀作响,与远处茶馆飘来的闲谈缠在一起。河岸边,捣衣的棒槌声此起彼伏,浣女的说笑声顺着水流飘远。午后的暖阳斜斜地洒在河面上,波光粼粼,星辰闪烁。一只花猫蜷在门槛上打盹,尾巴尖偶尔轻摆。河面的船上,船娘用软糯的调子哼起:“秦淮灯彩映天呦——”把整个水乡浸在一片温柔乡里。
      穆清靠在桥墩上,胸口又攥起来了。他蹲下来,额头抵着膝盖,等那阵闷痛过去。
      “你没事吧?”
      声音很轻,像怕吓着他。
      穆清抬头。一个同他差不多大的少年站在他面前,比他高半个头,穿一件月白棉袍,外头罩着靛青半臂,干干净净的,跟这水巷里所有人的气质都不一样。那少年眉眼温润,蹲下身来跟他平视,目光落在他有些苍白的脸上,眉头微微一蹙。
      “你生病了吗?”叶逸铭的声音放得很柔。
      穆清没说话,轻轻咬了下唇。
      叶逸铭没有追问,只当是穆清太饿了,有些虚弱。他从袖中摸出一块枣泥山药糕,递到他面前:“给你吃这个。”
      穆清愣愣地看向那块糕,又抬头望向叶逸铭,却见他微微弯了弯眼,唇角漾开一个干净的笑,像初春融化的一汪水,温润又明亮。
      穆清怔怔地望着,攥紧的手指不自觉松了松,胸口那股闷痛竟奇异地缓了半拍。
      缓过神后,他伸手接过山药糕,轻轻咬了一口,甜味压住了胸口的闷,他慢慢嚼着,呼吸一点一点平了下来。
      “好些了?”叶逸铭仍蹲在他身边,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了什么。
      穆清点了点头,小口小口地吃。
      “我叫叶逸铭,”少年弯了弯眼,“你呢?”
      “……佑安。”穆清将李阿婆给他取的名告诉了叶逸铭。
      “佑安。”叶逸铭念了一遍,似在品味这两个字,“天佑平安,是个吉祥的名呢,真好听。”
      他没有打探穆清住在哪、从哪来。他只是蹲在那儿,陪他把那块糕吃完。
      难得的清闲时刻使叶逸铭可以好好看看身边的人。方才只觉这孩子脸色苍白,肌肤雪白,气息虚弱,此刻离得近了,他才微微一怔。
      穆清正小口咬着山药糕,察觉到他的目光,睫毛轻颤了一下,却没躲。叶逸铭这才看清,那双掩在长睫下的眼瞳,竟是极浅的薰衣草紫。这是他天生体病的象征。那紫色不是人间该有的颜色,浅淡得近乎透明,衬着那张白皙的脸,像雪地里开出了一朵不该开在那儿的花。
      叶逸铭见过很多人。秦淮河上的花魁、书院里的同窗、街头巷尾的贩夫走卒,没有一个人会让他移不开视线。可那抹浅淡似雾的紫,却让他被钉在原地。
      穆清习惯性地抿了抿唇,攥着糕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早习惯了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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