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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稚子何辜 她是该踹了 ...

  •   齐妃她们陆续赶来,带着大包小包,衣物、笔墨、银钱、吃食等等,一应物资置办齐全。

      大臣整日哭穷,皇上只好攒私房钱作军资。他生活俭朴,对后宫亦是要求严格,妃嫔们俸禄微薄,众人或靠针线活计贴补,或是仰仗娘家接济。以前皇上唯独对刘念格外厚待,所以多是她接济旁人,如今世事颠倒,反倒要受众人照拂。

      刘念感动之余,望着多出来的两大箱子行李,哭笑不得:“你们都给我了,自己日子怎么过?”

      胡美人笑她:“谁会这般实在,将家底都掏给你。”

      刘念也不再多做推拒,深深一礼:“诸位厚恩,没齿难忘,咱们就此别过,江湖再会。”

      “又搞怪!”齐妃伸手拍落她的手:“你可别再由着性子胡来,万事当心。再错一步,被赶出宫去,咱们想见你一面都难。得空便寻机会找我们,不拘谁那儿。”

      李嫔道:“正是,往后我们也寻机会去瞧你。快去吧,莫误了差事。”

      胡美人直接将她送到万寿殿,抱着她不肯撒手。刘念拍着她的后背安慰:“搂搂抱抱,成何体统,我隔三岔五就去瞧你。”她这才放手,又非得看着刘念进去再走。

      皇上还未下朝,张诚的徒孙张全引她去福宁殿,刘念问:“带我来这儿作甚?”

      “陛下让您住在这里,随时听候差遣。再说,这儿本来就是您的住处,您就安心住下吧。”

      福宁殿确实曾是她的住处,五岁时太后离世,她被皇上接到此处,一直住到十三岁,在皇后的再三抗议下,搬到姒徽殿。正是因为在这里住过,才知道福宁殿有多特殊。它与皇上的寝宫万寿殿相通,出了正门,沿着连廊走一小段路,便直达万寿殿后门。住在这里,便随时处在皇上的监控之下。

      刘念气闷地踏进福宁殿,陈设一如往昔,过去如潮水漫上心头,平凡琐碎的日常原以为早已忘记,此刻却发现,往事历历在目,只是物是人非,令人难过。

      打发走张全,闷头将带来的物件一一归置妥当,没过多久,张全再度前来传报,皇上下朝回来了。

      自皇上寝殿后门绕至正殿,殿内除了皇上,刘照也在。

      行过礼之后,刘念站在皇上身后,皇上让她上前研磨。她看着砚台便来气,拿起墨条,用力打圈研磨。

      刘照向皇上禀明,今日要陪太子妃回崔府省亲。

      “知道了”,皇上略一沉思:“崔相年近七旬,我不忍他继续操劳,你见到他,替我传达。”

      这是要崔珏致仕?果然,皇上不会轻易妥协,立了刘照为太子,也得让崔珏付出代价。崔珏入仕四十多年,先是得了太后十五年恩宠,又被皇上委以相位十五年。崔家出了一位皇后,一位太子妃,子弟门生遍布朝野,天下世家无可与之匹敌。过去,皇上处处受崔氏一党掣肘,如今将他撤掉,朝廷重新洗牌,看来皇上要有大动作了。

      刘念脑中涌现出无数个念头,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冷不丁听皇上命令“将这些奏书整理妥当”,忙收敛心神应下。她这才发现,刘照已经不在。

      整理奏书这件事她很小便做过,熟练地按照请安、报灾、密奏、刑狱、财政、军务分好,细碎琐事置于下层,紧要大事放在上头。尚未整理完,小太监通报还月公主前来请安。

      刘念如今见了刘恕得行礼,察觉她又在看自己,抬眼回望过去,头一次好好端详她。说话富贵还真养人,刘恕身形丰腴了一些,肤色也比从前白净,气质收敛沉静许多。

      两人相互看着对方,皇上忽然发问:“你可有心仪之人?”

      刘恕怔住,旋即升起一股怒火,她才封为公主,皇上就要将她打发出宫。

      “若是没有,朕便命皇后为你挑些才俊。届时召他们入宫,让你相看,若有中意之人,便将婚事定下来。”

      刘恕压下不快:“儿臣并不急于嫁人,还想多在陛下、娘娘面前尽孝。”

      “定下婚事,最少也得半年后完婚。挑定人选也要耗些时日。你已十九岁,不可再耽误下去。好了,退下吧,回去好好想想,想要什么样的夫婿。”

      刘恕万般不甘,只得领旨退下。一脚跨出门槛,却忍不住回眸看了刘念一眼,心中暗自不平:她呢?她也十九了啊!

      刘恕快步回到毓秀殿,将宫人全都轰出去,抬手一挥,圆桌上茶具尽数落地。胸中怒火仍是难平,随手抱起一旁的花瓶,看了眼又放回去。如今不值钱的茶具,砸烂多少她都不在乎,可稍微贵重些的,依旧舍不得。

      跌坐在椅子上,她忽然思念起刘惠来,若她还在宫中,好歹还有人一同泄愤。说来,刘惠被皇后送到庙里,还有她一份功劳。太子大婚那日,是她告诉刘惠,刘念偷偷溜出院子,与一名年轻男子并肩同行,聊得热切。刘惠都没让人去看一眼,便将她的话如数告诉皇上,还添油加醋一把。刘惠太蠢,与她联手,没有任何益处。她得研究研究皇上为何独宠刘念。刘念到底有什么好?

      若是知道有人想要这份“恩宠”,刘念巴不得双手奉上。刘恕走后不久,宋婆婆来向皇上辞行,刘念将她送出殿门外,直到她身影消失不见才返回。书房里就只有她和皇上,除了翻动纸张的声音,便只有两人呼吸声可闻。压抑、憋闷,一直要聚精会神听候皇上随时差遣,仅一上午,她就想撂挑子走人。听到皇上准她回去休息一下午,脚底抹油般飞快离开。

      回福宁殿,见到承影,所有的疲惫一扫而空。承影叫着“公主”朝她跑来,她亦迎上去,抓着承影的胳膊,从头到脚细细查看一番,生怕承影受了暗伤:“你可还好?

      承影神色暗淡下去,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还好,公主,奴婢终于回到您身边了。对了,还有人在。”

      刘念顺着承影的视线看过去,只见一名小太监扑通跪在地上,砰砰磕了三个头,结结巴巴道:“奴、奴、奴才四喜,见过公主。”

      “四喜?抬起头来。”

      小太监头重如千斤,抬得极慢,确是斯四喜,刘念心情已经平静,但四喜一见是她,“哇”地一声哭出来,告诉她:“婆婆死了。”

      “起来,过来慢慢说。”

      承影看看四喜,又看向刘念:“公主,你认得他?”

      “斯三妹,斯四喜。”

      承影倒吸一口气:“怎么会这样?”

      刘念指了指身旁的凳子,让四喜坐下,问他:“你婆婆怎么死的?你两位姐姐可还好?”

      被她一问,四喜又大哭起来。承影给他帕子,又去烧水煮茶。整个福宁殿,目前就只有他们三人,需要事事亲历亲为。 四喜哭了很久,承影端茶回来,他还在哭。“你别光顾着哭啊,快告诉公主,你家里其他人呢?”

      “婆婆她没听您的话,带着我回家了。被他们打了一顿,她要去告官,被抓了,大姐、二姐也被抓了。”

      “被谁抓了?你说明白点?”承影听得不甚明白,四喜摇摇头:“不知道,就被抓到这里来了,关进了大牢。他们说穿黄衣服的那人是皇上,他问我们话,我听不懂,对了,我还见到三姐了。”他望着刘念:“他们叫三姐公主,三姐怎么变成公主了?”

      “说来话长,日后我再告诉你。大姐、二姐在哪儿?”

      四喜的眼泪簌簌地掉个不停:“说送她们去做妓女了。婆婆气得撞墙死了。”

      承影惊呼出声,刘念憋了一口气,长长吐出来:“你在这里跟承影姐姐做事,没事暂时不要乱跑。”她转头对承影道:“我回房休息。”

      “您不吃午饭了?”

      “没有胃口,你们吃吧。”

      她回房躺下,一闭眼,脑海中不断浮现出斯老太、大丫、二妮。虽与她们接触不多,可她们都是一个个鲜活的人,她们音容笑貌如此生动。如今,一人死去,两人为妓,还有四喜,成了太监。到底是谁造成了他们如此悲惨的命运?是老天吗?是穿黄衣服的那个人吧。

      胸腔里似乎压了一块大石头,憋屈得要命,她从床上一跃而起,提着剑走到院子中,一遍遍重复着最基本的招式,劈、砍、劈、砍。她把满腔的怨气付诸于剑身,剑身与充盈天地间的无形之气对抗交锋。脑海中反复四个字:“稚子何辜!”

      就算斯老太、斯男“罪有应得”,可斯家姐弟有何罪?她有何罪?斯三妹有何罪?

      皇上到底是在替天行道,还是仅为一己之私?

      皇权真得是天授?可“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朝代更迭,皇帝会变。

      是天变了吗?可天道永恒。永远有皇帝,永远分贵贱,永远争权夺利。

      她忽然搞不明白,她是该踹了这天,还是该补好这天?

      虎口、手腕传来剧痛,剑柄脱手,哐啷一声,剑坠落在地。她看看地面,仰头望天,天旋地转,踉跄了两下。

      承影一直在一旁担忧地看着她,见状,飞快跑过来,扶住刘念。刘念满头大汗,发丝凌乱,蓝色的眼睛如同茫茫大海,承影的声音里带了哭腔:“公主,你这是怎么了?你可别吓我?”

      刘念的眼睛剧烈地眨动,认出了承影,她笑笑:“你可别再叫我公主了,唤我念念吧。我是御前女官刘念。”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九章 稚子何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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