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全文 人人生而有 ...
-
人人生而有棍。
在十六岁之前,那是像一根尾巴一样,在每个孩子身边相伴而飞的,看不出任何特点的黑色细长棍。但到了十六岁生日那天,棍子就会根据每个人的魔法天赋不同,变成一根世上绝无仅有的法杖。见棍子,识法师。那些注定成为伟大魔法师的人,他们的棍子熠熠生辉,由看不出具体材质的珍贵原材料构成,饰以繁复闪亮的纹路。普普通通的魔法师,棍子也如同灰尘般不起眼。无法成为魔法师的人,棍子往往是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枯树枝、糖果棍、钢笔、烟头……
邦妮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自己的魔法棒不要像坏心眼的帕里斯所开的玩笑那样,变成一根法棍。她是“好面包师”大杰克·布莱德的二女儿,自幼跟随父亲练习制作各式各样的碱水结、牛角包、曲奇饼干、夹心泡芙,当然还有节日里的姜饼和宴会上的奶油蛋糕。邦妮的面包做得又快又好,已经能帮上家里很大的忙了。
邦妮的好友特蕾莎是炼金术师米涅娃的独女。特蕾莎三岁就唤出了第一颗火球,十二岁时就修读完了为成年人开设的古代语课程,成人礼前夕,她刚刚独自猎杀了一头梦魇兽。就连路边的乌鸦也知道,她总有一天会成为这个小镇最了不起的魔法师。
炼金术店就在面包店的对面。米涅娃每天总是镇子里最晚醒来的,醒来之后,她会来到布莱德夫妇面前,取走他们按约定事先留给她的早饭——一只夹心奶油咸面包,每天如此。人们都说米涅娃的血管里都流着布莱德面包店的奶油,而她化妆的粉扑上都是面包店的面粉和糖霜。布莱德夫妇也是米涅娃的老主顾,他们用米涅娃的可食用杀虫药水保持店铺的绝对洁净,还特别喜欢米涅娃开发的草莓味沐浴香波。
特蕾莎和邦妮从小就一起上学。走在一起的时候,特蕾莎像只瘦瘦小小的燕子,邦妮硬硬的黑色长发让人想起鹰隼。但其实,特蕾莎才是她们之中胆子更大的那个。爬上高高的树顶去掏小精灵的窝,往老师的生发剂里放爆炸药水,把所有同学的成绩单扔进校园内“永不复归”的深渊……就连被大人们严令禁止进入的森林,也成了特蕾莎的秘密基地。这些坏事的背后都有特蕾莎的主导,而邦妮每次都是怯生生地问“要不还是算了吧”的那个。
独身的米涅娃醉心于自己的法术事业,很少有时间管特蕾莎的日常举止。邦妮的父母则宽容大度,觉得孩子调皮些没什么。再说,在那些正式的场合,特蕾莎和邦妮又总是表现得聪明得体,让大人挑不出错,也无法指责那些无伤大雅的小缺点。于是,到十六岁之前,二人已经是镇上赫赫有名,叫人又爱又恨的两位风云人物了。
人们都说她们形影不离。特蕾莎似乎也总是在邦妮面前笑容满面。只是,没人知道,邦妮的心中有一个日渐巨大的苦恼。
她的面包越做越好。人们都说她会成为比父母更好的面包师。
可做面包一点都不酷。
她就住在特蕾莎和米涅娃的对面,能看到那些奇妙的法术每日每夜上演,穿着光滑丝绸袍子的俊俏男女法师出入,还有数不清的人登门拜谢。她从小听特蕾莎讲她母亲认识的那些伟大魔法师,他们旅行各地,过着多彩而美妙的人生。她和特蕾莎在一个班上,特蕾莎每次背出那些复杂得像是外国话的咒语时,班上的同学都会投来羡慕的眼神,而她,邦妮,能记住的只有面包里要加多少面粉多少水,发酵要用多长时间。
她的指甲缝里总是填满了面粉,她早起上学的时候脸总是被火炉烘烤得红通通的,她的裙子总是散发着发酵的味道。她的父母像两只小动物一样蜗居在这个小镇上一辈子。老天啊,做什么都好过做面包师!
可特蕾莎不这么想。她说她觉得邦妮身上有好闻的麦香,她说她喜欢邦妮脸上的红晕,她还说,每次碰到邦妮久经劳动的手,她就心底不住地打颤。
邦妮情愿相信特蕾莎的每一句话,唯独不信这一句。
特蕾莎的十六岁生日就在下个月。特蕾莎每天都兴奋地念叨着,要不要学几百年前调皮的年轻贤者一样,在生日宴会上上演一场失踪剧目,还是说要提前准备一场花瓣、棉花糖和活鸽子的大爆炸。她满脑子都是如何让大家大吃一惊的鬼点子,就像……
就像她一点都不担心自己的棍子会变成什么样。
当然,天啊,是的,了不起的特蕾莎,她的棍子还能是什么样呢?邦妮梦到过很多次这一幕,那会是一根漂亮的尖头法杖,缀以罕见的蓝紫色水晶,每当挥动它的时候,书写漂亮的符文就会浮现出来。特蕾莎握着这根法杖,只要轻轻一点,只要她想,就能炸开一座谁也翻不过的大山。
一想到这里,邦妮就没法像平时那样和特蕾莎自然地聊天。只是,特蕾莎也太过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所以一点都没注意到邦妮情绪的异常。
“邦妮!你觉得这个点子怎么样?我可以把糖果粘在每个大人餐刀的背面,这样他们准备开饭,想伸手拿餐具的时候,就会一起把桌布扯起来!……邦妮?你怎么看上去闷闷不乐的?”
谢天谢地,她终于注意到了。
邦妮却没有回答,而是扯开了话题。
“今天上课有个咒语我没有听懂,能再给我讲一遍吗?”
“什么呀,原来是为了学习的事。来来来,特蕾莎老师出场咯~”
看着特蕾莎的笑脸,邦妮怎么也讲不出扫兴的话。况且,特蕾莎一直都在帮助着邦妮,如果没有她,邦妮的法术成绩只会比现在更差劲,而那些欺负她的人也会更肆无忌惮——但如果有一个爱捉弄人的魔法师朋友就不一样了,你会变成所有人敬畏的对象。
其实,让邦妮困扰的事情还有另一件。
“……啊,对了邦妮,今晚我妈妈约了她的朋友,她们是从中心城来的,说是要和我聊聊去中心城读书的事情。”
“那……今天不来我家学做面包了?”
“抱歉咯。”
走到家门口,特蕾莎向邦妮告别,转身离去。邦妮总觉得,那像是个短暂的永别。特蕾莎关上门,和那群属于她的世界的人一起举杯欢庆,邦妮关上门,回到自己味道呛人的面团里。
特蕾莎的生日宴会并没有邀请很多镇上的人。实际上,大家对炼金术师都是带着三分敬畏,三分好奇,而米涅娃也的确准备在特蕾莎的小小聚会上“露一手”。她为特蕾莎准备了一个豪华的庆祝仪式。
生日蛋糕是从布莱德面包店订购的,由邦妮的母亲亲手完成,所以邦妮知晓其中的一切秘密。在切开蛋糕的一瞬间,金色的粉末会喷吐而出,而后绕开它们面前的那人,飞到空中,组成一个庞大复杂的图案。蛋糕中夹的并非普通的布丁,而是史莱姆胶体制成的,客人们咀嚼的时候,它们会在口中扭来扭去。蛋糕用的奶油里加入了能让人心情愉快、举止得体的药水,仔细品尝有一点樱桃的香味。
不论怎样,邦妮还是穿上自己最喜欢的那条橙色裙子,给自己扎了一条头巾,高高兴兴地去了。
邦妮当然是第一个到的。特蕾莎穿着一件邦妮从未见过的魔法师礼服,上面以银线绣着鼹鼠、人鱼和双头狮鹫的图案,那是传说中大贤者奥菲利亚在驯服发狂野兽过程中结缘的三种非人生物,也代表了魔法师的三种美德,沉着、优雅、智慧。
不过,邦妮注意到特蕾莎此刻一点也不沉着。
她的右手食指在大腿上轻轻地敲打,嘴角掩不住一抹笑意。邦妮知道,这是她要干坏事的前兆。客人们还没有来,这是她做布置的最好时刻。
“好啦,邦妮,坐到我身边来。等下有好戏看咯。”
“……也许你应该收敛一点,今天不是要来很多大人物吗?”
特蕾莎皱了皱眉:“是啊,米涅娃大人的故交,米涅娃大人的恩师,米涅娃大人的合作伙伴……我的生日就要这么被老头老太们毁掉啦,邦妮。”
“对某些人来说也许这求之不得……我是说好的那部分。”
“懂你意思。”
特蕾莎操纵法术,用叉子从篮子里叉起一块蛋糕,塞进了邦妮嘴里。邦妮注意到,那并不是自己平时吃的布莱德家出产。
“这是中心城的蛋糕。但我觉得比不过你们做的。你们就应该去中心城开店。”
“也得有那个资本才行。”
“我认真的,邦妮,不是开玩笑。”
“我也是认真的。”
对话就这么被第一位到来的客人打断了。她是位表情冷漠的女士,在看到特蕾莎的坐姿之后,轻轻咳嗽了几声,特蕾莎从肆无忌惮瘫在沙发上改为正襟危坐,扶了扶眼镜,拉着邦妮一起站起来说道:“‘金指挥’女士,别来无恙。”
“您好,金指挥女士。”
被称为金指挥的女性既没有看特蕾莎也没有看邦妮,而是冲进米涅娃的工作间。
“米涅娃的老朋友。”特蕾莎说,“唱歌永远不跑调的可怕家伙。”
接下来,特蕾莎低声为邦妮介绍了每一位来访的宾客。因为用出的法术比别人范围都要小而成了牙医的“牙签”,每次法术必定命中,在中心城干着旱涝保收的“永恒封印”维持工作的“球棒”,能把法术封印进小木棍随身携带的“火柴”……邦妮这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多的魔法师,她这才意识到,法师们的昵称都和他们的那根棍子息息相关。
米涅娃的棍子是一根不会被任何物品腐蚀的玻璃棒。大家想不起名字的时候,都叫她“过滤棒”。或许也是因为,她喜欢穿一条有点儿像漏斗的黑色长裙。
客人们很快到齐了。魔法师们都很准时。除了邦妮和几个魔法师的小孩之外,并没有其他孩子被邀请。他们和特蕾莎一起坐在圆桌的一侧。魔法师们落座之后,一直在小声地交头接耳,邦妮觉得自己像进入了一个错误的世界。
但他们并没有看邦妮。邦妮知道。他们的目光不时落在特蕾莎的手上——那根纤细的黑色棍子,它将在十分钟以内发生变化。
米涅娃不是个善于言辞的人,她并没有准备什么多余的感想。只是,在离特蕾莎的出生时间还剩一分钟的时候,提醒了一下众人。众人很快安静下来,等待着那一刻。
等待着变化。
邦妮坐在离那根棍子最近的位置,也在静静地等着。
会是一根什么样的棍子呢?
龙牙质地的火焰法杖?不不,那对本来就爱闹腾的特蕾莎来说太过暴力了。金属做的闪电法杖?这个倒是很酷。檀香木和蜜蜡做的传统法杖肯定会让特蕾莎大失所望,不过也不是个坏选项……
时间一点点流逝。时钟走过了十秒,二十秒,半分钟……
在那一刻到来之前,特蕾莎和邦妮都紧张得闭上了眼。
是邦妮先睁开了眼。
周围是一片沉寂。
“……怎么样,邦妮?”特蕾莎低声问邦妮,她仍闭着眼。她的声音刻意压低了,但还是被很多人听到了。
邦妮没有回答。
“不够漂亮吗?是不是我最讨厌的那种老学究款?”
“不、不是……”
“这样啊,那我就放心啦。”特蕾莎说,“那么,它是什么颜色的?有什么图案?我觉得它摸起来好像很光滑,是不是那种……就是,你懂的?”
“嗯……”
“怎么了,邦妮,难道说是很奇怪的棍子?总不可能比毛线商大叔的那根缝衣针更奇怪吧?快说呀,邦妮,到底是什么样的?”特蕾莎的声音有些颤抖了。
“它……实际上……”
特蕾莎失去了耐心。她睁开眼,看到一根平平无奇的棍子。
她的心——说老实话——狠狠地失落了一下。可是,她很快调整过来,也不是没有以普通的棍子达成了不起事业的法师,虽然万中存一,这毕竟还是能够弥补的……
她又仔细看了看自己的棍子,试图找出自己能力的一些蛛丝马迹。
而后发现,它没有任何变化。
和她十六岁之前的那根棍子比起来,不论是颜色、质地、长度还是重量,都没有任何变化。
这下她明白周围的死寂是怎么一回事了。
她看向米涅娃,米涅娃尽量控制着自己的表情。但没有办法,她被自己的女儿识破了。
没有人能不感到诧异、失望和惋惜。根据大贤者奥菲利亚留下的著作残卷所推测,“手中之棍不发生变化,则意味着没有特定的潜能”。
“嗯……我有点儿饿了,要不我们一边等一边开饭?”
一位魔法师说,抓起餐刀,想要缓解一下尴尬,结果,桌布被他扯起,带倒了周围好几位客人的饮料杯。
“特蕾莎!”
几分钟前,特蕾莎夺门而出。邦妮紧跟其后。她们跑得太快,身后的大人根本追赶不上。很快,视野里只剩下她们彼此。
邦妮也未曾想到,特蕾莎会如此情绪激动。她知道特蕾莎一向对自己要求很高,一直在课后偷偷练习法术,特蕾莎也提到过,这是为了让她母亲能够满意,而不会像父亲一样离开她……过去特蕾莎对她提及的如此种种一股脑涌上来,让她无暇再去思考,只能追上去。
森林。
那是传说封印着邪恶事物的森林,这也是特蕾莎和邦妮偷偷建立了一座小树屋的地方。然而,今天特蕾莎走的方向不是她们平时走的那条路,这让邦妮格外担忧——
万一真的遇到什么邪恶的诅咒了呢?
特蕾莎的身影越跑越远。像一只断线的风筝。这样的隐喻给邦妮一种强烈的不安感。
追赶的过程中,邦妮一脚踩空,从小山坡上摔了下去。当她从疼痛和晕眩中再度爬起来时,特蕾莎的身影已经不见。
“特蕾莎!”
她一瘸一拐地向前前进。在森林之中,只有树叶被风吹动和虫鸣的声音在一浪浪地传来。她忽然有种感觉,眼前的地方好像比自己想象中更加宽阔,如果再朝前走一步……
邦妮的脚踩到了什么东西。
她确认周围没有什么肉眼可见的威胁,弯下腰把那东西捡起来。那是一根棍子。一根所有人都很熟悉的,细细的黑色棍子。
“特蕾莎……?”
空荡荡的森林里,除了回声之外没有人回应。
几乎。
“……我在这儿。”
她循着声音的方向看去。
半空中,漂浮着一个小小的灵体。那灵体穿着特蕾莎的衣服,戴着特蕾莎的眼镜,甚至还能看出特蕾莎的卷发的形状。
无疑,那就是此时此刻的特蕾莎。
……
“也就是说,你踩中了那块石头之后,就失去意识,恢复意识的时候就变成这样的灵体了。”
在场的灵体学专家,一位胡子比头发还长的法师听完灵体特蕾莎的说明后,也陷入了沉思。
魔法师们聚在一起开起了小会。米涅娃难得露出一些母亲才会有的神情,邦妮的母亲莱莎正在安慰她。
邦妮手中握着两根棍子,一根是她自己的,一根是特蕾莎的。看起来没有什么特别大的区别。现在已经可以确定的是,特蕾莎不能离开这根棍子太远,可以说,这根棍子就是她现在的实体所在。
“邦妮。”
“嗯哼?”
空中的特蕾莎声音听起来有点虚无缥缈。
“其实这是我的恶作剧,我只是想吓吓大人们。你看,米涅娃和那几个老家伙都吓得不轻……”
“特蕾莎,你没必要硬撑着。”
“……”
特蕾莎飘到邦妮身边,用灵体手指戳了戳邦妮的脸。
“哎,人生真是无常,上一秒我还在担心自己的魔法事业,下一秒就要担心自己是不是永远失去身体了。”
不远处传来争论的声音。
“要把那片林子彻底封闭起来,在调查清楚之前,不能让任何人再进去了。”
特蕾莎扶住自己的下巴,不知道在想什么。
邦妮很快被送了回去,大人们也封闭了那座林子。后来听特蕾莎说,有好几天时间,魔法师们都围绕着她身上发生的事情做了各种各样的实验。
这不是林子第一次出事。即使是特蕾莎和邦妮,也很清楚,林子的其中一侧是不应当靠近的。那地方给人一种古怪的感觉,就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扭曲了。更奇怪的是,年纪小的孩子们常常说能在林中看到大人们看不到的东西。
邦妮有种感觉,解决问题的方案就在那片林子里。
大人们搜查了半个月,没有任何结果。邦妮终于又能见到特蕾莎了。但她注意到,特蕾莎有点闷闷不乐的。
“你好像变透明了点儿……”
“是。”特蕾莎说,“灵体就是这样的,没有固定的身体作为依托,灵魂就很容易消散。”
“那不是很着急了吗!”
“哎呀,你也不用这么紧张……”
虽然这么说着,特蕾莎自己的脸上却难掩担忧。
邦妮下了个决定。
她抓起特蕾莎的棍子,径直朝门外走去。
“哎?哎?”
特蕾莎的灵体被迫跟着她飘出了门。
夜晚的小镇像一个安睡的婴儿一样宁静,只能听见此起彼伏的,轻微的呼吸声。一人一灵就这么穿过小镇的石板路,来到了森林的附近。
大人们正在这里值夜,看样子是绕不过去了。
“邦妮,你不会是……”
“当然。”
“这不行,不能让你为我冒险。”
“又不是第一次了。”
二人一时沉默。但这沉默绝非是不快的沉默。
“邦妮,我会想办法引开他们,你趁机跑进去。”
“那你呢?”
“我是灵体,我可以飞的。”
……
计划完美地执行落地。特蕾莎用一阵沙沙的声音引开了其中一名不那么年长的守卫,而邦妮仗着年轻人的体力和敏捷度,很快从另一人身边闪进了林子里。
在树屋,二人会合了。她们确认守卫没有追来之后,带上了树屋里的补给。
会尖叫的塑胶娃娃,味道甜美的面包干,据说有助于睡眠的护身符,能点着火的基础法杖……糟糕。邦妮想藏起这根法杖,可是特蕾莎已经看到了。
“……没事的,邦妮。”
“你好多了?”
“并没有。”
“……其实,你已经在法术上很厉害了。”
“可是,棍子预示的是一个人的天赋。如果我不知道自己的天赋,我要怎么知道往哪个方向前进?更何况,如果我其实一点天赋都没有,那些看起来超过同龄人的成就,只是我接受了妈妈的严格教育的结果……你知道,这是一座小镇,大家的法术水平都不是很高。没有正规的老师会接受一个棍子毫无特点的人做学生。”
“好啦!我们先不想这个。”
她们很默契地换了个话题,而后一同向之前意外发生的地方走去。
树林与树林之间流淌着宁静的月光,一点都看不出什么异常。是的,邦妮和特蕾莎的想法都是一样的,她们从来没有觉得这个地方很可怕,而只是觉得……令人怀念。像是有一团温暖的火,在此地吸引着疲劳了的人坐下来歇息,像是超越时间的思念在此处实体化成了空气里的温度。
邦妮就这么睡着了。
当她再度睁开眼的时候,特蕾莎正焦急而徒劳无功地拉着她的衣角。当然,灵体是做不到这一点的,所以邦妮只是感觉到一阵风刮过自己的手臂。
而她们眼前的景象也早已变幻。
花瓣如满天飞雨在窗外飘落,吹奏着欢快乐曲的游行队伍在经过窗下的大街。邦妮和特蕾莎身处一间狭窄的小房间,屋内坐着一个年轻的女孩。
她正在读自己写的信。
“‘亲爱的奥菲利亚:中心城的饭菜难以下咽,但中心城的床铺很舒服,你真应该也来看看。中心城的河面在春天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那是因为它将化未化。’”
女孩将信件珍重地放在胸口,原地转了一圈。而后,她应该是看到了邦妮和特蕾莎。
“啊!你们是今天来拜访我的人吗?”
特蕾莎和邦妮面面相觑。
女孩敲了敲桌面,一只盛着鲜奶布丁的盘子从虚影中浮现出来。她优雅地侧身指了指盘子,示意邦妮可以尽情品尝。
邦妮注意到她的法杖,那是一柄镶嵌着红色宝石的长剑,很少见的形制。
“叫我莉迪亚吧。”莉迪亚说,“我是个云游天下的旅行法师。”
邦妮觉得莉迪亚的蓝眼睛看起来不像坏人,而特蕾莎的灵体也没有感觉到邪恶的气息。
因此,她们坐下来,和莉迪亚畅谈起来。
“你是说,你们从森林的某处进入,然后到了我这里?嗯,这是很常见的一种法术现象……”莉迪亚取来一张纸,在纸上划拉了两下,似乎在计算什么数字,又像是在拼凑某种符号,“这意味着,在你们的世界和我的世界里,至少有一个是虚幻的,是梦境——也可能二者都是某人的造物。”
“那这和我变成灵体有关系吗?”
“当然!”莉迪亚站起来,拿起挂在壁炉上方的尖顶帽,“解释起来很复杂。如果你们的世界是个梦,那□□被抹去只不过是一个响指的事。如果我的世界是个梦,那么我就需要你们的□□来维持这个梦的存续。不过,我现在得走了。”
“你要去哪里?带我们一起吧。”邦妮忙站起来说。
“去邮局寄信而已,可不是去进行伟大的远征哦。”
路上,特蕾莎问道:
“你的朋友奥菲利亚……是那个大贤者奥菲利亚吗?那个解决了‘血魔’问题的奥菲利亚?”
“大贤者?”不知为何,莉迪亚的脸上露出近乎痛苦的神情,“不。奥菲利亚没有法术的天分。没有老师愿意接收她。”
看来只是重名。
她们年龄相仿,有数不清的话题。三人说笑着穿过正在欢庆的人群。时间像凝固的蜜糖一样甜美而浓稠得化不开。忽然,一声碎裂穿透了这糖果的质地。
特蕾莎居于高处,率先看到了发生的事。
“有只游行的动物发狂了!”她低声呼唤,显然是希望让同伴知道此事,但又不想引起旁人的恐慌,以致更严重的后果。
莉迪亚刚刚还优哉游哉的神情立刻为之一紧。她将信件叠好,放进贴近胸口的口袋,而后双手持剑,腾空而起,跳到了临近的二楼阳台上。
“酷。”特蕾莎说,“等我回去也要学这个。”
“练习的过程中真不会骨折吗……”
虽然莉迪亚看起来很强,但为了不让她孤身一人面对危险,二人在人群中钻来钻去,试图跟上。
莉迪亚在阳台之间跳跃着,一头红发让她在人群中格外显眼。朝着那头发狂的大熊,她远远地斩出两剑,X形的剑锋烙印在大熊的后颈上,一道温和的红光升起,大熊平伏在地,镇静了下来。
人群爆发出欢呼,邦妮和特蕾莎也松了一口气。莉迪亚靠近大熊,试图安抚它的情绪,然而,就在此时,大熊忽然再度挥爪!
“莉迪亚!”
一道光芒闪过,二人捂住眼睛,而后,场景再度扭曲……
一位老者坐在夕阳下的墓碑前。她的长发已经泛白,但仍能看出一丝微红。她的脸上有一道看起来是许久之前的伤痕,从额头贯穿到左侧颧骨。
“噢,年轻人,你们好。”
老者慢悠悠地招呼二人,看起来像个久别重逢的老朋友。
“……莉迪亚?”特蕾莎小心翼翼地问道。
“噢,已经很久没有人这么称呼我了。这么说来,你们是世界之风送来的老朋友?”
她们不知道莉迪亚在哀悼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们来到莉迪亚身边,看着墓碑上的名字。
奥菲利亚。生于格雷特小镇。生卒年月。
“她和那个奥菲利亚是同一年出生的!”历史成绩很好的特蕾莎惊呼。
“格雷特小镇……我听爸爸说过,我们镇子以前就叫这个名字。”
在夕阳中,莉迪亚慢慢地开口了。
“我旅行了一生,只为找到一个答案……为了我的挚友奥菲利亚。我们自幼一起求学,她是天分不逊于我的法师,但在十六岁那年,她被下了判语,任何人看了她的棍子都会摇头。”
“那你找到答案了吗?”特蕾莎问。
邦妮没有这么问。因为她隐隐约约觉得,这个问题不该问出口。
“找到了。可是晚了一步。当我把这个消息写信告诉奥菲利亚的时候,得到的却是她去世的消息……”
莉迪亚抚摸着墓碑,眼角隐约有泪滴垂落。
“数十年来,我们未曾见面,我脚步不停地在世界各地寻找着线索。我们只能通过偶尔的通信了解彼此的信息。现在想想,我真是舍近求远。对奥菲利亚来说,成为伟大的法师并不是最重要的,她只是想让我留在她的身边,我却自始至终都没能意识到这一点……但更让我遗憾的是,我的挚友原本能成为和我一样了不起的魔法师,却因为自我设限,被永远困在了那座小镇里……”
莉迪亚随即笑了笑,满是皱纹的脸上浮现出慈祥之色。
“好了,不在你们面前丢脸了。”
“……也许我们能帮你。”特蕾莎忽然郑重地说。
而后,特蕾莎为莉迪亚做了解说,并说明了她认知到的情况。
“根据大贤者奥菲利亚的残余著作,这个世界上有一种法术,能够将人的思念以魔法的形式固定在一时一地,形成某种领域——与其说是有意识的施法,不如说是无意识的结果。”
“也就是说,”莉迪亚思考了一下,“你们现在看到的,可能是我临死前执念形成的幻境?”
“当然也就包括你一生的记忆。”
“我明白了!”邦妮说,“我们可以回到那个关键的节点,影响你的决策,这样你就能回到好朋友身边……虽然可能会有代价。”
“我愿意付这样的代价。”莉迪亚说。
她闭上眼,开始仔细回忆……
一只鼹鼠。
一只穿礼服的鼹鼠在感谢一个女子。女子看起来不到四十岁,一头红发。
“莉迪亚!”特蕾莎远远地向她招手。女子似乎有些惊讶。
“她们为什么叫你莉迪亚?”鼹鼠们问。
莉迪亚理了理头发,笑道:“应该是两位故人吧。”
二人用最简短的语言向莉迪亚再次说明了情况。
“嗯,虽然以后的我知道这个时间点对我的重大意义,但现在的我并不知道……”莉迪亚思考了一下,“我们本来是要应鼹鼠朋友们的感谢邀请去做面包的。”
“那么,”邦妮有些跃跃欲试地说,“我们就照原定的计划去做面包吧。”
二人一灵来到鼹鼠们的厨房,一边聊天一边劳动起来。
看得出来,莉迪亚的手并不灵巧。她做的面包都丑丑的。
但她似乎一直在看着邦妮,边看边笑。
“你让我想到了我的朋友奥菲利亚,”她说,“奥菲利亚是面包师的女儿。你喜欢做面包吗?”
“不喜欢。”邦妮脱口而出,手上的劳动却依然热火朝天。
“你真的不喜欢做面包吗?我看你做得很好。”
“……好吧,其实我挺喜欢的。”
“那,一定是有什么理由才这么说吧?”
邦妮嘟起了嘴。
“……您和奥菲利亚似乎很久没有见面了,为什么不回去见见她呢?”特蕾莎问。
莉迪亚的眼神有些犹疑和动摇。
“我担心……”她手中的面团越搓越细,“奥菲利亚觉得我和她已经不再是同路人了。不,与其这么说,不如说我心里或许已经觉得她和我不是同路人了。这一路旅行途中,我学会了很多法术,她则一直在做面包,一直没有离开过她住的那个小镇……”
邦妮的心沉了下去。
“可我不这么觉得哦。”特蕾莎说,“既然你们是朋友,一定有比这更重要的原因,才让你们成为朋友的,不是吗?”
那话好像不只是说给莉迪亚听的。
莉迪亚久久沉默,而后,笑了笑。
“你们说得对。我离开家乡也太久了,是时候回去看看了……”
“这就对了嘛。对了,能问下为什么鼹鼠要感谢你吗?”特蕾莎说。
“嗯,因为它们中的一些感染了一种叫‘血魔’的病毒,开始发狂攻击人,我帮它们解决了这个小问题。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搞定这个问题呢!我回去之后应该可以拿到魔法协会的大奖章……”
“我明白了!”邦妮忽然拍手,面粉散落了一地,“莉迪亚,你就是大贤者奥菲利亚!”
“啊?我还以为你们知道呢。”莉迪亚说,“我一直是以‘奥菲利亚’的名字示人的。是为了……是为了我的朋友,她的法杖在她十六岁那年没有任何变化,大家都认为她无法施法,我至今还在寻找答案……”
一道光闪过。
邦妮向上伸出手,发现自己躺在森林中。时间已是清晨。
她的身旁躺着一个人。
她站起来,发现那是特蕾莎!是有肉身的特蕾莎!
她碰了碰特蕾莎的脸,特蕾莎没有醒。但她的胸腔均匀地起伏,她只是睡着了。
邦妮站起来,发现这里距离之前特蕾莎遇险的地方并不远,甚至可以说……就在原地。
“……莉迪亚?”邦妮试探地喊了一声。
一个灵体,以熟悉的老者之姿出现了。
“谢谢你,邦妮,虽然那只是个梦……在解决了‘血魔’问题之后,我和奥菲利亚长谈了许久,我决定就此退隐——即使棍子的问题没法得到解决。我们度过了幸福快乐的后半生。”
“可是不能这样啊!”邦妮有些焦急了,“我们还不知道棍子的事呢!”
“喔,喔,都说了这只是个梦。在现实中,我是写下了答案的。”
“可我们读到的记录是说,‘手中之棍不发生变化,则意味着没有特定的潜能’。”
莉迪亚的脸上露出微笑。
“这恰恰就是最强大的地方,我的孩子。没有特定的潜能,并不意味着没有潜能,而是意味着,可以拥有无限的潜能。我给它起名叫‘法棍’,因为它是最接近法术的基本原理的棍子。”
“真的吗!”
特蕾莎这时已经被吵醒,她叽叽喳喳地来到莉迪亚的灵体身边。
“当然,当然。好了,特蕾莎,我能和邦妮单独说两句吗?”
大贤者莉迪亚要对我说什么?邦妮感到有些紧张。
“邦妮,”莉迪亚的脸上没有一点悲伤遗憾之色,但她说出的话却让人无比悲伤,“我的生命的最后也没能实现我真正的愿望,这是让我的执念留在世界上的原因,现在我的梦想在梦中之梦里实现了,我的魔力也快耗尽了。”
“可我们才刚刚认识!”
“也许,”莉迪亚脸上露出有点俏皮的表情,“你还可以从我的著作里认识我。好了,我要说的是,我残留的魔力还足够帮你实现一个小愿望。我可以有限地影响一件事的结果——比如说,你想要成为了不起的魔法师,或者变成受人欢迎的人……这是为了感谢你们。但是,我的魔力只够一个愿望了,所以我只能偷偷告诉你。现在,说吧,你有什么愿望?让你的魔法棍变得漂亮一些?”
邦妮看了看莉迪亚,想也没有想就说道:
“不,我要许一个两个人的愿望。我希望我和特蕾莎永远是好朋友。”
莉迪亚的表情就像那即将融化的雪山之雪线。
“哎,你们真是像极了我年轻的时候。好了,孩子们,祝福你们。”
伟大的大贤者莉迪亚,就这么真正长眠了。
邦妮和特蕾莎沿着来时的路,向回家的方向走去。
这条路并不漫长。但此时此刻,邦妮却觉得,这个瞬间漫长得就好像永远永远,耗尽一生。特蕾莎微笑着挥舞着意义已经完全不同的棍子,邦妮则想象着自己的十六岁。她们知道,还有无限美好的未来等待着她们。
“法棍”的概念一经提出,得到了数不清的讨论和研究。而关于大贤者奥菲利亚一生的最后离奇失踪,去往了何方,这一点也得以解开。人们猜测,当时莉迪亚原本准备在祭拜友人结束之后,就发表自己的结论,却意外在林中离世。就此,历史的答案掩埋在这座不起眼的小镇之中。
人们在这段回忆的辅助之下,重新厘清了莉迪亚生命中的许多重要事件,关于莉迪亚和奥菲利亚之间的通信,也在跨越数百年的光阴之后一封封地浮出水面……
于是,自那之后的许多年月,人们将会永远记得,是两位挚友之间跨越时空的爱,解答了这个许多年来未曾有人真正理解的问题——魔法的真谛是什么?魔法的本质是什么?魔法的奥义是什么?
而法棍,这看似貌不惊人的东西,却能够成为撬动世界的杠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