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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她与他 站在西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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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的晚空总会停滞一些橘色的霞,所有东西都会被染上温和的颜色,不像冬日那般难以靠近。
偶尔一个瞬间,公玉清时会在暮色的余光里站一会,像现在这般,一个人站在这里,抬头见彩云密布的天,再看脚下的影子,慢慢踏过落日余晖。
直到连绵的雨下进地面,一个身影闯了进来。
一年未见,公玉清时在石街长巷撞见了柳汀逾的身影。尽管只是一个侧影,她还是晃神地脚步顿住。
柳汀逾侧身映在细雨飞霞间,看不清眼神。
公玉清时便在隔着距离的身后远远看着,脑海中一闪而过那些年的他们。风轻飘飘而来,她抿唇笑了两下,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柳汀逾不知怎的,转过身去,伞面跟着晃动,却瞧不见任何一个熟悉的身影。
又一年过去,两人正面相遇了。
柳汀逾没想过会这么遇见,看着对方,稍稍点过头,很快便陷入沉默。
公玉清时露出笑容,微仰着头说:“好久不见。”
柳汀逾双眸垂落,不知是否错觉,他觉得公玉清时的眼神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变了一些。
本想问她为何会出现在此,又想起自己早在信中得知她独行的消息,再问便是多此一举。思来想去,最后他只能说:“同路?”
“或许不是。”公玉清时先一步避开迎面而来的目光,仔细想了想,道,“我走的是南边。”
柳汀逾在察觉间移开了视线,“嗯。”
难得相见无言,公玉清时不知柳汀逾此刻在想些什么,更不知该说什么。她心觉,也该离开了,用着一如从前的语气,对柳汀逾说:“我该走了,下次再见,或许是在汴黎,到时给你接风洗尘。”
公玉清时说完转身要走,怎料腕侧袖口一紧,回首一看,发现自己竟被柳汀逾握在掌中,他的手还轻轻蜷了下。
沉默片刻后,柳汀逾看回她的眼睛,说了一句,“同路走。”
公玉清时便抬眸对上他,“一起走的意思?”
柳汀逾“嗯”了一声,算作默认。
“话好少哦。”
“……”柳汀逾刻意岔开话,“再不走,今晚可能要露宿野外了。”
“是已经露宿外边了。”公玉清时仰头去看天色,“既然如此,之后请多关照。”
柳汀逾似乎隐约地笑了,“一起走吧。”
少时相识的他们,就这样在并肩的位置上,踩着老巷凹凸的石板路慢行,听来往的脚步声轻响掠过,那些缄默在喉间的话语,被他们悉数搁置在穿巷的风里。
暮色悄悄铺满狭长巷陌,他们日日结伴,同行走过了一轮春秋。
这天隐月无明光,公玉清时和柳汀逾宿在草野间,久违地进行了一场长久的对峙。
“这样比较方便?”
问出这话的人是柳汀逾,他看着面前的女子,忍不住皱起眉头,“让你独自守夜什么的,一般人不会这么干。”
“没什么的。”公玉清时自觉跟着柳汀逾同行已有一年,每每遇到这种迫不得已要在野外过夜的情况,从来都是柳汀逾承担起守夜的责任。
她盯着柳汀逾眼下的青黑,便知他昨夜睡得不好。
公玉清时深觉应该担起守夜的任务,“先前一直是你在守夜,独我一人睡得好,心里总会过意不去,而且,你看起来很累了。”
柳汀逾稍微惊讶了一下,但很快便说:“你身体还没好。”
公玉清时听着对方意思明显的话,反而郑重其事道:“只是守夜,而且,总不能一直什么都要你来。”
柳汀逾迟疑了会,“那就下次。”
公玉清时闻言,盯着柳汀逾在黑夜里的轮廓,心里暗叹地翻出一些信笺,低头落笔,不搭理柳汀逾。
柳汀逾看出公玉清在争一时意气,“喂”地责备向公玉清时,“这又是做什么?”
怎么不睡觉?
公玉清时以为他想唠话,也不恼了,接过柳汀逾的话,“给时沅回信。”
“?”柳汀逾当真就顺势聊起来,“你总是翻来覆去地写,很多时候又不寄出去,这样还有必要每月都写?”
公玉清时被打断地回视过去,在柳汀逾的神情里读出了“我不理解”的意思。
“你不懂,叫人等待,也是一桩乐趣。”
公玉清时有这样一点恶趣味。她清楚梁时沅每月都在盼她的信,便有意次次吊着他。
她总忍不住去想象,梁时沅日日悬心等候,茶饭难安,待到心绪熬到顶点,才猝然收到来信。可等她急急拆开,纸上不过寥寥数语。
她就爱看梁时沅这样,落得意犹未尽,心尖悬着放不下的滋味。
“……”
柳汀逾轻易看清公玉清时的癖好,只能在旁边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忍不住说:“但是,她每次在我这里骂骂咧咧。”
这个问题噎住了公玉清时,半晌之后,她很没有底气地说:“我看你也不怎么在乎,每回瞥一眼,也是面无表情。”
“在意了,梁时沅会顺杆子爬,下次寄来的,便是骂得更多的纸墨。”柳汀逾忍不住“哼”了一声。
公玉清时捏着纸笔,眼里是藏不住的笑。
柳汀逾起初还辨认了一下,直至确认了对方的确在笑话自己,面上有些挂不住。他望出密密的黑夜,登时便有了坏心思,他说:“你不想睡,多半是失眠之症,喂一挤药便好了,等我给你熬一熬。”
“你真是,人好心善。”公玉清时在柳汀逾即将要有动作时迅速往身后的毯子一躺,闭上眼睛就说,“我睡了。”
“被子盖好。”
公玉清时在柳汀逾看不见的地方,偷偷翻了个白眼,“哦。”
柳汀逾出神地盯了会公玉清时,才转开视线。
夜到了最静的时刻,月亮出来了,孤悬在深空,透过青树打下斑驳的影,莫名空寂了一整片林间。
柳汀逾仰首出去,恰好能窥见月些微的缺角。
总是不会圆满的。
褪去少年气的青年,气质已经沉淀,恬淡如他偶尔也会旁落出些微的孤寂落寞,抿紧的嘴角很久没有带出笑。
柳汀逾有时会觉着自己如坠雾中,因为总是重复做着一个温暖的梦。
梦里有他所有想见的人,他的父母,阿翁,二叔,阿姐陆庭染。
因为这些铺天盖地的想念,它们存在的痕迹太过深刻,柳汀逾忘不了,结束不掉。在最开始的时候,时常会痛苦到忘了呼吸,那种被掐住心脏的不适感不断纠缠着他。
总是逼迫他去习惯,再苟延残喘地活着。
舌尖涌上苦味,只有在这种时候,柳汀逾才敢捡起几段属于陆汀白的记忆悄悄回味。
就像西临那场久违的马球赛,场上的是他与二叔陆成越。
那天风很疾,他们顶着烈日,座下的战马迎风睁开眼,层层沙浪间,他们望向的是更远处。
场下观赛的是他的阿翁陆朝,父亲陆定宇。
“你儿子还是嫩了点,”陆朝看向陆定宇,“老二赢了。”
“不过领先一局而已。”此时场上有人欢呼,有人失意。陆定宇转开目光向陆朝,问他,“菜团子好吃吗?”
“是挺不错的。”陆朝说,“可惜少了点肉。”
“?”陆定宇说,“那盘刀片鸡,我只吃了两片。”
陆朝这回没话说,也是心虚,索性起身走到围栏边,对路过的马屁股伸手就是一掌,惹得稳下来的马又窜了出去。
他玩得乐,挂笑回头瞟了一眼,正好与陆定宇撞了正着,“看我做什么,看比赛啊。”
陆定宇只得在心里暗叹,老爷子又贪玩了。
比赛逐渐到尾声,显而易见地,陆汀白座下的红棕色战马更加朝气蓬勃,烈日晴空根本挡不住它的凌盛,劲头一卯,飙过陆成越的黑马。
落后边吃了一嘴沙的陆成越,脸色明显臭掉了。
陆定宇遥遥一看,已经猜到,陆成越嘴里骂出来的是出类拔萃的话,挑眉对旁边的陆朝说:“你儿子还是不够稳重,我儿子赢了。”
“哈哈,老大你,”陆朝脸上露出有点意思的笑,对陆定宇说,“这么看,以前还真是拘着你性子了。”
赛场结束后,陆汀白和陆成越两人打了一架,被陆朝罚站在帐子前。
陆朝扫视着眼前的两个野小子,苦恼地揉了揉眉毛,又好笑地说:“怎么能这么丑?鼻青脸肿的,像猪头,看着就让人训不起话。”
那时,西临的西北面犬牙交错处有一条水脉,陆家三代在赛后绕行了一趟河滩,在落日余晖里谈笑风生。
谈笑间,陆汀白朝着自己爹和二叔喊了话,陆定宇抬手就赏了陆汀白一脑瓜崩。
陆成越则粗鲁地啐了一口陆汀白,脸上尽是嫌弃,“狂妄的小子。”
陆朝哈哈笑起来,雪白的发在这一刻被耀眼的光晖藏起来,仿佛又做回了年轻的自己。
他很高兴,终于在很久之后的今天,实现了与儿子们并肩同行的愿望。
他曾经一次次目送儿子们离开,奔赴战场,这是他一生都无法忘记的亲眼所见。
在陆汀白伸手抓住一把金光时,陆朝抬手掐了把孙儿的脸,仰望向最高的山坡,对陆汀白说:“去上面,在你爹和二叔的旗子旁边,插上属于你的军旗。”
陆汀白照做了,抬头往上望。
这一次,陆家的三支旗帜终于相遇在峰顶,在云浪间划出红色的痕迹,飒飒作响。大赴以它们划出界限,往前是家,往后是变天。
天变了。
所有人都死了。
陆汀白独自一人背负着仇恨,愤怒,寂寞,不甘地困在黑暗中。
也是从这开始,他亲手遗落过许多人与物。等重新回看时,才发现在许多事上,他早已变得很茫然。
重新回头的那段日子,每个人似乎都在刻意照顾他的情绪,更多时候会盯着他的表情,小心翼翼地搭着话。
他们只字不敢提起他的过往,他的家人,连带着陆汀白这个名字,也不再被提及。
好像只要他出现,气氛总是掺杂着一股尴尬,即使他不怎么说话,保持着沉默。
很不适应。
柳汀逾想,时过境迁之后,他从未想过,有一天热闹竟会让他如此无所适从。
宛如一个局外人。
但是,这一切怪不到任何人,所以他安静地接受了一切变化。
他闷闷地沉浸在回想里,以至于公玉清时何时醒来,何时走到他面前,他都无从察觉。
公玉清时盯着柳汀逾这一刻的落寞。
柳汀逾似有所感地仰头回眸,长久地与公玉清时对视,他突然说:“还早,你可以继续睡。”
公玉清时不知道该想什么,只是摇了摇头,眼神落在柳汀逾的身侧,“我可以坐过去吗?”
“这是需要问我的吗?”柳汀逾顺着公玉清时垂眸的方向,说,“不需要吧。”
公玉清时落座时目光尽量在微弱的火光上,“你有时候还会小心翼翼呢。”
柳汀逾顿然一怔,“是吗。”
公玉清时扔了一根枯枝,那一点点火便沿着枝边烧起来,她就盯着那处看,“陆家,是怎么样的?”她问,“听说陆伯伯从小养在主家膝下。”
“陆家一点都不团结。”柳汀逾这么说,开始在脑中勾勒出许多鲜活的画面,“二叔从小跟我爹打架,打不过。等我大了些,换成与我打了,回回都害得我挨阿翁的罚。不过,我也没少让他受委屈。”
柳汀逾说,“这些都是我阿翁在时,常闹的事。”
“大翁主家那会,岁岁年年,皆和谐美满。可惜好景不长,族人被限制了自由走动,一举一动都会被盯着,日子也过得越发艰辛。战争越打越乱,被送去的族人也越来越多,后来”
后来,变故骤生,陆家惨遭陷害,陆定宇手上因此沾上了陆家人的血,有时夜里惊醒,他浑身都湿透了。
但好在,
“我爹娘很相爱。”柳汀逾说,“他们陪伴彼此好久。”
公玉清时猜到了后面。
陆家离开汴黎,去到西临,日子还是不好过,朝廷的猜忌仍旧未停断。
“他们很幸福。”但痛苦也时时刻刻存在,柳汀逾顿了一会,又说了一句,“我爹总说,对不起我娘。”
陆定宇总说,她的妻子是泪化成的。他受伤时,她会哭;他委屈时,她也哭;他被她心疼时,她还要哭,因为她总能感受到他的委屈。
他是个笨拙的男人,很多时候只能用拥抱代替安慰,看着她抽抽噎噎地啜泣,直到停止。
然后,在某一天的晚上,柳妄把头埋入陆定宇的颈窝,告诉他,自己要离开了。
“后来,我娘就离开了。”柳汀逾说。
因为彼此的心疼,光是站在身边,都觉得是苦涩。
从此以后,柳妄背起笔砚,走过一个个地方,画遍大赴的天野尽头。
陆定宇便会站在西临的最高处,目光越过万千重量的巍巍山脉,久久地等待。等待着柳妄的鸿雁书,等待着万里之外,独自囚困于汴黎的陆汀白一年年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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