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以赴夏约》沐妤妤妤妤妤妤妤呀

19、第 19 章 摸底考最后

　　摸底考最后一门的收卷铃声落下来，压在整个年级肩头许久的那层紧绷，像是被一只手轻轻扯断。

　　喧闹一瞬间从各个教室涌出来，顺着走廊漫到楼下。有人高声对着答案，有人哀叹题目刁钻，有人已经在盘算假期要怎么消磨七天国庆长假。只有夏逾，没有办法像其他人那样，轻轻松松把考试抛到脑后。

　　考场里那一阵躯体化发作留下的余感，还滞留在他骨头缝里。

　　当时胸口闷堵、耳边嗡鸣，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他硬靠着呼吸和意志力压下去，在监控底下、在一众尖子生之间伪装成若无其事的模样，更躲不开沈叙隔着两排座位投过来的目光。那道目光太敏锐，藏着担忧，几乎看透他所有刻意维持的平静。

　　走出考场的时候，他刻意放慢脚步，落在人流末尾，不想和沈叙撞上。

　　他怕对视，怕一问，自己好不容易搭起来的伪装就裂开一道口子。

　　回到座位收拾书包，教室里的人渐渐走空，桌椅拖动的轻响零星响起。夏逾弯腰提起书包，肩背酸痛得厉害，连日高压复习加上考试当天的消耗，让他浑身都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

　　走出教学楼，午后的秋阳铺下来，温度柔和，不灼人。风卷着梧桐落叶在地面打旋，碎光晃动。校门口挤满等着回家的学生，人声沸沸扬扬。夏逾站在台阶边缘，微微抬着头，任由风吹到脸上，试着把心底乱麻一样的情绪捋顺。

　　他忍不住想起家里。

　　母亲假期要值班，大半时间不在家，屋子里多半就只有他和哥哥夏珩。夏珩是男生，性子沉稳，向来对他很好。陆沉多半也会过来，这两个人，旁人眼里是关系要好、总爱斗嘴的朋友，只有夏逾看得明白，他们之间那层没有戳破的情愫。

　　两个人都是男生，拌嘴的时候寸步不让，可暗地里的惦记藏不住。陆沉会记得夏珩不吃什么，夏珩嘴上嫌弃陆沉麻烦，却会默默给他留饭。他们不必像自己这样，时时刻刻提防失控，不必害怕一旦展露脆弱，就会成为心上人的负担。

　　夏逾心底轻轻泛起一阵羡慕。

　　他也想要那样坦荡的喜欢，不必藏着药盒，不必害怕突如其来的躯体症状，不必在心动涌起的时候，第一反应却是退缩。

　　“还不走？”

　　清浅的声音从身后落过来。

　　夏逾脊背一僵，慢慢回头。

　　沈叙站在几步之外，背着双肩包，校服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干净的腕骨。阳光落在他脸上，冲淡了平日里属于考场、属于竞争者的冷感，眉眼柔和许多。他没有跟着大部队离开，一直在等他。

　　夏逾的心跳悄悄乱了，垂了垂眼，低声道：“马上走。”

　　“考得很累。”沈叙往前走半步，距离拉近，气息干净清淡，“我看得出来，你一直在硬扛。”

　　又是这样。

　　一句话，就戳破他所有伪装。

　　夏逾攥紧书包背带，喉咙发涩，只能重复那句说了很多次的谎话：“还好，就是一场考试。”

　　沈叙没有逼他，也没有继续追问那些他不肯说的秘密，只是放轻声音，认真开口：

　　“国庆七天，要不要出去走走？”

　　夏逾猛地抬眼看向他。

　　“城郊那条河堤，人很少，安静。”沈叙看着他，语调耐心，“不用刷题，不用想排名，也不用在意别人怎么看我们。就是吹吹风，把积攒下来的压力放掉。”

　　这是一次正式的邀约。

　　从前沈叙的提议总是留着退路，像随口一提，方便他拒绝。而这一回，沈叙说得郑重，是真心想带着他逃开喧嚣。

　　独处，安静，只有他们两个人。

　　诱惑很大，恐惧也同样巨大。

　　一旦卸下紧绷的外壳，他很容易失控。如果情绪翻涌，如果躯体化突然找上门，如果在沈叙面前露出狼狈不堪的样子……他不敢想象后果。

　　可是望着沈叙眼里真诚的期待，那些准备好推辞的话，堵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口。

　　这段日子，沈叙给了他太多包容。无论他怎么躲闪、怎么委婉拒绝、怎么封闭自己，沈叙从来没有不耐烦，没有后退，只是安安静静地等，给他空间，尊重他所有的胆怯。

　　夏逾的睫毛轻轻颤了很久，才吐出一声极轻的：“好。”

　　沈叙眼底漾开一点笑意，清冷的轮廓一下子软下来。

　　“那明天上午，我过来接你。不用特意打扮，怎么舒服怎么来。”

　　“嗯。”夏逾耳尖发烫，慌忙移开视线。

　　两人在教学楼门口分开，各自回家。

　　路上秋风不停，夏逾走得很慢，脑子里反反复复回放刚刚的对话。期待和惶恐缠在一起，搅得他心神不宁。

　　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里已经有说话声。

　　夏珩坐在沙发上，正叠换季的外套，陆沉靠在旁边的茶几边上，两个人又在拌嘴。

　　“说了这杯太甜，你还买。”夏珩把奶茶推回去一点，神色淡淡的。

　　“挑得很，那我自己喝。”陆沉伸手拿回来，却顺手把另外一杯甜度刚好的放到夏珩面前，嘴上不饶，“等放假我带你去新开的书店，别整天闷在家里。”

　　“不去，人多。”

　　“那我就天天过来打扰你。”

　　他们吵得热闹，句句带着针尖，可眼神里的在意藏不住。

　　夏逾换鞋进门，夏珩抬眼看向他：“考完了？脸色看着很差。”

　　“还好，有点累。”夏逾把书包放在玄关。

　　“那就趁着假期好好休息，别熬夜刷题。”夏珩叮嘱，“妈要值班，这几天家里大多就我们两个，要是出门记得跟我说一声，注意安全。”

　　陆沉也朝他笑：“小逾要是想出去玩尽管去，晚一点回来也没关系，有事给你哥打电话。”

　　“知道了，谢谢陆沉哥。”

　　夏逾简单应了一声，快步回到自己房间，关上房门。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风声。他靠在门板上，抬手按住发烫的耳根，一想到明天要和沈叙单独出门，心跳就稳不下来。

　　他拉开书桌抽屉，拿出那个白色药盒，指尖抚过光滑的盒面。为了明天能够稳住，不让自己在沈叙面前失态，他按量吃下一粒药，温水送下，淡淡的苦味慢慢压下心底翻涌的焦躁。

　　他坐在桌边静坐很久，直到心绪慢慢平复，才躺到床上休息。

　　一夜无惊。

　　第二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天很蓝，云薄，秋风和煦。

　　夏逾醒得早，洗漱过后换上一件浅灰色宽松卫衣，配一条黑色休闲长裤，清爽简单。休息一夜之后，眼底的疲惫淡了不少，整个人看上去安稳许多。

　　客厅里，夏珩和陆沉已经吃过早餐，还在商量去哪里。

　　“都说了我不想去爬山。”夏珩皱眉。

　　“那我们就在附近逛逛。”陆沉让步，伸手拿过外套递给夏珩，“走吧，早点出去，避开人流。中午回来给小逾带吃的。”

　　夏珩应了，出门前又回头嘱咐夏逾一遍，让他出门注意安全。门关上，屋子安静下来。

　　没过多久，门铃响了。

　　夏逾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开门。

　　门外，沈叙穿一件干净的白色连帽卫衣，黑色长裤，晨光落在他肩头，看上去比在校时松弛许多。

　　“早。”沈叙看见他，眼底浮起笑意，“准备好了？”

　　“嗯。”夏逾轻轻点头，指尖不自觉攥了攥衣角。

　　“走吧。”

　　沈叙侧身，等他出来，顺手带上房门。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电动车，是沈叙骑过来的。

　　“上来吧，路很平。”沈叙回头。

　　夏逾迟疑片刻，小心坐到后座。狭小的空间里，距离一下子拉近，身前少年身上清浅的气息笼罩过来。一开始夏逾拘谨地把手放在身侧，不敢碰到他，可车子平稳地驶出去，秋风迎面吹过来，慢慢冲淡紧张。

　　街道向后退去，闹市的喧嚣一点点远去，路边草木越来越茂盛。大约二十分钟，河堤出现在眼前。

　　这里果然像沈叙说的那样，人烟稀少。绵长的河堤沿着河水铺开，河面平静，风掠过水面，漾开细碎波纹，远处只有成片的野草与树木，没有游客，没有指指点点的目光，没有流言。

　　沈叙停好车，夏逾跳下来，双脚踩在草地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连日压在心上的重负，好像在这一刻松了一大截。

　　他仰起头看向辽阔的天空，风吹起额前的碎发。在这里，他不必是需要追赶名次的学霸，不必时刻警惕旁人的目光，不必逼着自己维持完美无缺的样子。

　　沈叙安静站在一旁看着他，目光温柔。他带夏逾到这里，就是希望他可以卸下所有担子，好好喘一口气。

　　两人沿着河堤慢慢往前走，脚步放得很慢，没有急着去哪里。很长一段时间里，谁都没有说话，却并不尴尬。河水流动的声音、风吹草叶的沙沙声响，填满安静的空隙。

　　走了很远，夏逾才偏过头看向身侧的沈叙，轻声开口：“谢谢你愿意带我过来。”

　　沈叙转头望向他：“不用谢。你已经绷得太久了。”

　　短短一句话，像是一根细针，挑开了他拼命裹住自己的外壳。

　　长久以来，他习惯独自扛下一切压力，习惯装作坚强，习惯把所有难受悄悄藏起来，从来没有人告诉他，他不必一直硬撑。

　　积攒许久的委屈、惶恐、自我否定，在全然松弛、无人打扰的环境里，一点点往上涌。他没有掉眼泪，只是眼眶迅速泛红，胸口又泛起熟悉的发闷感，是情绪诱发的躯体反应。

　　意识还清楚，可四肢发软，脚下虚浮，重心不受控制地往旁边一晃。

　　就在他快要站不稳的瞬间，沈叙立刻上前，手臂伸出，稳稳揽住他的腰，把他往自己这边带，牢牢扶住。

　　温热的掌心贴在卫衣布料上，落在后腰，力道稳而克制，只是为了不让他摔倒，没有过分收紧。

　　夏逾浑身一僵，血液仿佛一瞬间停滞。腰是很敏感的地方，从来没有人这样碰过他。灼热真实的触感透过布料传过来，心跳轰然炸开，乱得不成样子。

　　他抬眼，湿漉漉的眸子望向沈叙，睫毛不住轻颤。

　　沈叙垂眸看着他，眼底盛满心疼，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哑：“站稳了，别怕，我在这里。”

　　他没有松开手，依旧轻轻环着他的腰，支撑住他发软的身子，等那一阵脱力感慢慢过去。风从河面吹过来，卷着水汽，包裹住两个人。

　　夏逾靠在他这一份支撑上，胸口那股闷意缓缓消散。他能清晰感受到掌心的温度，感受到怀中人小心翼翼的守护，心底翻涌的不安，一点点被抚平。

　　过了好一会儿，腿上的力气慢慢回来，夏逾小声道：“我……好多了。”

　　沈叙听见，才缓缓收回手臂，却没有退开太远，依旧站在离他很近的地方。

　　“刚刚是不是很难受？”他问。

　　夏逾垂着眼，不敢看他，轻轻“嗯”了一声，依旧不肯说出完整真相，只含糊道：“一下子有点头晕。”

　　沈叙没有继续追问到底是什么毛病。他看得出来，夏逾不愿意讲，逼得太紧只会让他重新缩回壳里。

　　“要是之后再这样，一定要和我说。”沈叙轻声，“不用硬撑。”

　　夏逾点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两个人继续沿着河堤往前走，只是气氛和刚才不一样了，空气里飘着一层淡淡的、暧昧的张力。方才那一瞬的触碰，像一颗石子投进湖面，涟漪久久不散。

　　他们走走停停，偶尔停下来看河面掠过的水鸟，坐在石阶上吹风，聊一些轻松细碎的话题，避开考试、排名，避开那些压人的东西。沈叙会讲江屿和温砚闹出的趣事，语气松弛；夏逾安静听着，偶尔轻轻笑一声。

　　时间一点点流走，太阳慢慢向西倾斜，光线变得柔和，染成暖金色。

　　中途夏逾悄悄留意沈叙，他还是和从前一样，体贴又有分寸，没有借着刚才的亲近更进一步，没有让他觉得被冒犯。

　　夏逾心里清楚，沈叙是真的在小心翼翼照顾他。

　　临近傍晚，沈叙提议找地方买点水。往回走的时候，夏逾主动开口，声音轻轻的：“今天，我很开心。很久没有这么放松过了。”

　　沈叙侧过头看他，唇角扬起浅淡的弧度：“如果你喜欢，以后我们还可以再来。什么时候觉得压力太重，我就带你出来吹风。”

　　夏逾的心轻轻一跳，抬眼撞上他的目光，连忙又低下头。

　　他们走到电动车旁边，准备返程。

　　上车的时候，夏逾坐得比刚才自然一点。车子启动，往城区方向开。晚风一路追随，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回到小区楼下，天色已经暗下来。沈叙停稳车，夏逾从后座下来，站在路灯底下。

　　“我到啦。”夏逾说。

　　“嗯。”沈叙看着他，“上去吧，到家给我发消息。今天好好休息。”

　　“你也是，路上小心。”

　　夏逾转身往单元门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沈叙还站在原地，看见他回头，朝他轻轻挥了挥手。

　　夏逾快步上楼，掏出钥匙开门。

　　屋子里亮着灯，夏珩和陆沉已经回来了，桌上摆着打包回来的晚饭。

　　“回来了？”夏珩抬眼，目光扫过他，敏锐察觉到他情绪比出门的时候舒展很多，“玩得还顺利？”

　　“嗯，很舒服。”夏逾换鞋。

　　陆沉把一盒甜点推过来：“给你带的，尝尝。”

　　夏逾道谢，坐到桌边吃饭，听着旁边两人照旧拌嘴闲谈。

　　晚饭过后，他回到房间，拿出手机，给沈叙发消息：【我到家了。】

　　消息几乎立刻被回复：【那就好。今天很高兴能和你一起。】

　　夏逾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指尖悬在输入框，最后只打出一个字：【嗯。】

　　他放下手机，走到窗边，望向远处渐渐亮起灯火的街道。

　　河堤上那只落在腰上的手，还有沈叙那句“别怕，我在这里”，一遍一遍在脑海里回放。

　　他还是没有勇气说出自己的病症，不敢告诉沈叙，那些突如其来的难受，不是简单的头晕，是需要吃药、无法预料什么时候就会卷土重来的焦虑躯体化。枷锁依旧还在，秘密沉在心底。

　　可是今天，他第一次真切感受到，如果有一天，他愿意全部摊开，或许，沈叙不会立刻后退。

　　只是现在还太早。

　　他还需要更多勇气。

　　窗外夜色渐浓，国庆长假才刚刚开始，属于他们的故事，才刚刚生出一点温热的苗头。

　　河堤上的晚风、夕阳、还有那短暂、克制的一揽，牢牢留在记忆里，成为藏在夏逾心底，独属于他和沈叙的秘密。

　　夜色安静，少年心事，随晚风慢慢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