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以赴夏约》沐妤妤妤妤妤妤妤呀

16、风声难藏 午后的阳光

　　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过教室的玻璃窗，在课桌上投下一块一块暖融融的光斑，粉笔灰在光线里慢悠悠浮浮沉沉。

　　刚刚结束物理课，老师抱着教案离开，班里瞬间松快下来，喧闹声一层一层漫开。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凑在一起对答案，还有几道视线，依旧若有若无往夏逾和沈叙这边飘。

　　一上午的坦荡偏爱过后，年级里关于他们的传言已经烧得更旺。

　　夏逾握着笔，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笔杆，目光落在练习册上，心思却很难沉下去。桌角那袋温软的糕点他已经吃了大半，甜味淡淡的，到现在舌尖仿佛还留着余味。他时不时会下意识往身侧瞟，又总是在快要对上沈叙视线的时候飞快收回目光，耳尖经久不散地泛着浅红。

　　沈叙倒是自在得多。

　　他垂着眼，慢条斯理整理刚刚记下的笔记，侧脸浸在阳光里，线条干净利落。可夏逾清楚，他根本没有看上去那么专注。每隔一小会儿，沈叙的余光就会轻轻扫过来，落在他身上，确认他状态安稳，才会重新落回纸面。

　　江屿把椅子往后一拖，凑过来，胳膊搭在温砚的桌沿，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叹服：“我算是服了你了沈叙，今早那一手，现在全年级都在聊你们。”

　　温砚抬眼，淡淡附和：“不少人已经在猜了。”

　　沈叙笔尖顿了顿，没有抬头，声音平静：“猜什么。”

　　“还能猜什么？”江屿挑挑眉，“猜你对夏逾根本不只是对手。以前谁能让你天天带吃的，明目张胆盯着看？换别人靠近你一尺你都嫌烦。”

　　这话音量压得很低，可距离太近，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落进夏逾耳朵里。

　　夏逾的心猛地一跳，后背微微发紧，假装翻书，把大半张脸埋进书页边缘，假装没有听见。

　　沈叙沉默片刻，没有否认，只是淡淡道：“与旁人无关。”

　　江屿噎了一下，和温砚对视一眼，双双在对方眼里看见无奈。

　　得，劝不动。

　　他们认识沈叙这么久，太清楚他的性子。一旦打定主意，谁都拦不住。他不在乎流言，不在乎旁人揣测，不在乎那些落在身上探究、戏谑甚至带着恶意的目光。他在意的，自始至终只有一个人。

　　江屿还想说点什么，走廊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几个别的班的男生倚在门框上，往里面张望，嬉笑的话语飘进来。

　　“快看，就是这两位。”
　　“难怪都说不对劲，沈叙眼光是真挑。”
　　“要是真成了，那可就热闹了。”

　　话音轻飘飘的，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夏逾心上。

　　他握着笔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胸腔里飞快窜起一阵熟悉的发闷感。不是强烈的躯体化，没有腿软，没有眩晕，只是焦虑顺着血管悄悄往上涌，耳边嗡嗡作响。他下意识屏住呼吸，不动声色地调整坐姿，悄悄把一只手放在桌下，指尖攥着校服裤料，用力掐着布料，逼着自己稳住。

　　不能出事。

　　不能在这里失态，不能被沈叙看见，不能把藏起来的秘密摊开。

　　沈叙几乎是瞬间察觉到他的异样。

　　方才还放松的肩线一下子绷紧，他侧过头，目光稳稳落在夏逾脸上，敏锐捕捉到他骤然发白的唇色，还有那一点刻意压抑的僵硬。他没有当众发问，没有伸手，只是微微倾过身，压低音量，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不舒服？”

　　声音很轻，裹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夏逾身子微颤，飞快摇了摇头，垂着眼，声音细若蚊吟：“没有，我没事。”

　　他在撒谎。

　　沈叙看得出来。

　　但他记得，夏逾不愿意被逼迫，不愿意被追问那些藏在深处的东西。他没有继续戳破，只是安静看了他两秒，然后轻轻往他那边推了一下桌角的矿泉水，瓶身是常温的。

　　“要是闷，就和我说。”

　　依旧是那句话，不追问缘由，只给他一个退路。

　　夏逾鼻尖微微发酸，轻轻“嗯”了一声，不敢再说话。

　　好在那股翻涌的焦躁没有继续恶化，慢慢回落下去。他靠着均匀绵长的呼吸，一点点把快要失控的情绪按住，心底却沉甸甸的。

　　他害怕这些风声。

　　他不怕喜欢沈叙，不怕这份汹涌、无处安放的心动，可他怕这些铺天盖地的议论，怕流言越传越离谱，怕有朝一日，有人挖出他需要长期服药，挖出那些不受控制、突如其来的躯体症状。他怕沈叙知道全部之后，会退缩，会后悔今天所有主动的偏爱。

　　沈叙那么耀眼，干净坦荡，本该走一条没有这些阴霾的路。

　　而他身上带着枷锁，连平稳的情绪都要依靠药片维系。

　　夏逾垂下长长的睫毛，心底那点刚刚因为沈叙的温柔而升腾起来的暖意，又蒙上一层薄薄的阴影。

　　没过多久，预备铃响起，走廊上看热闹的人散去，班里重新安静下来。

　　这一节课是自习。

　　大部分人埋头刷题，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连绵不绝。夏逾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习题，可思绪总是不受控制飘远。他想起早上出门前，家里的画面。

　　夏珩已经去上班，不出意外，又是和陆沉一起走的。

　　他几乎可以想象出门前的场景，两人照例拌嘴，嘴上互相挤兑，陆沉嘴上抱怨夏珩磨磨蹭蹭，手上却会顺手帮他拎起公文包；夏珩嘴上嫌弃陆沉话多，却会记得带上陆沉爱喝的那款凉掉就不好喝的茶。

　　旁人只当他们是吵不散的老友，只有夏逾看得明白。

　　他们和自己、和沈叙很像，同样困在一份暂时不敢挑明的心意里。只是哥哥比他幸运，他没有这样随时会失控的身体，不必时时刻刻担心自己成为对方的负担。

　　夏逾悄悄抬眼，看向身侧的少年。

　　阳光落在沈叙的睫毛上，投出浅浅的阴影，他认真演算题目，神情专注，眉目清冷。

　　要是没有这么多牵绊，要是他是一个足够完好、不必依靠药物稳住自己的人，是不是就可以坦然走向他？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反复盘旋，挥之不去。

　　沈叙像是感应到他的视线，忽然侧过头，直直撞上他的目光。

　　夏逾来不及躲开，猝不及防撞进那双深色的眼眸里。里面盛着阳光，盛着毫不掩饰的温柔，还有一丝了然。

　　夏逾呼吸一滞，慌忙移开视线，脸颊又热起来。

　　沈叙看着他慌乱躲闪的模样，唇角极淡地向上勾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没有打趣，也没有多说，只是安安静静陪着他。

　　自习过半，班主任走到教室，站在讲台边上敲了敲桌面。

　　“跟大家说件事，下周年级会组织一次阶段性摸底考，考场打乱，按排名分配座位，大家记得抓紧时间复习。”

　　话音落下，班里响起一阵小小的骚动。

　　摸底考。

　　夏逾的心沉了沉。

　　他和沈叙，一直都是榜单上紧紧咬在一起的名字。每一次考试，所有人都会下意识拿他们两个比较，赌谁更高一点，谁会压住谁。从前他拼了命追赶，把这份较劲当成靠近沈叙唯一的理由。可现在，一切都变了。

　　输赢好像不再那么重要，可那份想要跟上沈叙的心情，依旧刻在骨子里。

　　沈叙也听见了，他看向夏逾，低声：“一起复习？周末。”

　　是邀约，说得很自然，像是从前讨论题目那样，可里面藏着不一样的期待。

　　夏逾猛地抬眼，撞进他的目光，心跳骤然提速。

　　周末，单独相处。

　　他下意识想要答应，可转瞬，心底的顾虑又冒了出来。单独待在一起，如果中途情绪翻涌，如果躯体化突然找上门，如果在沈叙面前控制不住地狼狈……

　　他不敢。

　　夏逾咬了咬下唇，迟疑很久，才小声开口：“我……我还不知道周末家里有没有事。”

　　是委婉的推脱。

　　沈叙听懂了。他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失落，却没有逼迫，只是轻轻点头：“没事。等你有空再说。”

　　他不会逼夏逾做出任何他没有准备好的决定。

　　夏逾看着他收敛下去的期待，心里又涩又愧疚，像是做了一件对不起他的事，可他实在没有勇气应下这场独处。

　　下课铃响起，沈叙被江屿喊走，说是要去办公室拿作业本。

　　座位旁边一空，夏逾才长长呼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他趴在桌面上，把脸埋进臂弯里，闭着眼，乱糟糟的思绪缠成一团。

　　不知过了多久，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他摸出来，点亮屏幕，是沈叙发来的消息。

　　【如果周末不想出门，也没关系。复习资料我可以拍给你。要是觉得吵，不想回消息，不用勉强。】

　　简简单单一行字，妥帖，温柔，恰到好处，给他留足退路。

　　夏逾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指尖悬在输入框，打了又删，最后只回了一个“好”。

　　窗外的风穿过枝叶，沙沙作响，那些关于他们的风声，藏在校园每一个角落，躲不开，压不下。

　　放学的时候，沈叙照例想和他一起走，可夏逾看见校门口聚集着几个别的班的学生，目光明显是等着看他们，心里一慌，匆匆和他说了一句“我先走，我哥等我”，便拎着书包快步离开了。

　　他没有回头，看不见身后沈叙停在原地，望着他仓促背影的眼神。

　　沈叙站在教学楼的台阶上，看着少年飞快汇入人流，眼底漫开淡淡的怅然。江屿走到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叹了口气：“你也别太急，夏逾好像很怕这些闲话。”

　　“我知道。”沈叙声音很低，“他还没准备好。”

　　他愿意等。

　　不管要等多久，等到夏逾不再害怕流言，等到他愿意放下心底沉重的自我否定，等到他敢于坦然接住这份喜欢。

　　另一边，夏逾一路快步走出很远，确认没有人跟着，才慢慢放慢脚步。他没有联系夏珩，只是沿着街边慢慢走，晚风拂过脸颊，稍稍吹散心底的慌乱。

　　走到离家不远的路口，他意外看见了熟悉的两个人。

　　夏珩靠在路灯杆上，陆沉站在他对面，两人又在拌嘴。

　　“说了今晚这顿饭我请，你非要抢着买单，有意思吗？”陆沉皱着眉，语气听上去凶，手上却把一个纸袋递过去，里面装着夏珩爱吃的点心。

　　“谁要你请。”夏珩挑眉，伸手推了一下他的肩膀，却乖乖把纸袋接过来，“上次你生病，还是我照顾你的。”

　　“那是两码事。”

　　他们吵得热闹，可距离很近，路灯落在他们身上，那种旁人看不懂的、缠绕在一起的气息，浓烈得藏不住。

　　夏逾站在远处，安静看了片刻，悄悄绕开，没有上前打扰。

　　原来就算是像哥哥这样从容强大的人，面对一份心意，也会选择用拌嘴遮掩。只是哥哥不必像他一样，时时刻刻害怕自己会失控，害怕自己的阴暗和脆弱会吓到喜欢的人。

　　回到家，屋子里安安静静。

　　夏逾走进卧室，锁上门，拉开抽屉，看着里面那个白色药盒。指尖轻轻抚过盒面，他拿出一粒，就着温水咽下。淡淡的苦味滑过喉咙，慢慢沉淀下来，安抚他躁动不安的神经。

　　他坐在书桌前，打开沈叙发来的资料图片，一张一张慢慢翻看。手机屏幕亮着，对话框停留在那个单薄的“好”字。

　　风声四起，流言难藏。

　　沈叙已经迎着风走向他，可他还站在原地，被心底的枷锁捆住脚步，不敢往前迈出完整的一步。

　　他想要靠近沈叙，又害怕靠近之后，所有藏起来的狼狈，都会暴露在日光之下。

　　夜色慢慢漫上来，窗外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夏逾盯着习题册，却久久无法落笔，脑海里反复回放白天沈叙望向他的眼神，温柔滚烫，叫他无处可逃。

　　他不知道还要多久，自己才能有足够的勇气，迎着漫天风声，坦然走向那个一心一意偏向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