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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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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大启皇室最不堪的公主。
人人称我为妖异。
我却要以这妖异之身一步一步登到最高处,为万人景仰,受亿民俯首。
1
“阿秀!阿秀!!!”女人凄厉的尖叫恶狠狠地划破长夜。
雨水伴着血水洗礼了整个馥苴殿,殿门黑沉沉地死锁着,宫人们跪在门外死咬着唇不敢发出一句气声。
“娘娘……我的娘娘啊!”掌事姑姑阿秀颤抖着嘴唇凑上前去。
“没事了,没事了。”阿秀喃喃道。
女人躺在床上,高高隆起的肚子扭曲痉挛着。
她两眼放出尖锐的光,冷汗滑过嘴角的微妙笑意:“先生来了吗,我都照着他说的做了,这肚里的孽畜怎么还不出来。”
阿秀转头死死盯着站在角落里的男人,她刚刚请来的先生。
“求先生救救我家小姐,她已经够苦的了啊!”阿秀鼻涕眼泪流了一面。
先生微微动了动,昏暗的灯火映不出他的神色。
“时侯未到。”
男人的声音冷得像殿外浸透骨血的冷雨,轻飘飘四个字,却压得满室死寂。
昏暗烛火摇曳不定,将他颀长的影子拉得扭曲冗长,牢牢覆在床榻痛苦蜷缩的贵妃身上。
他始终垂着眼,宽大的玄色衣袍不染半点血水污渍,仿佛殿中遍地狼藉、妇人濒死的惨状,于他而言不过一场无关紧要的戏。
阿秀浑身剧烈发抖,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冰冷的血泊里,泥水混着猩红浸透了裙摆,她死死磕着头,额头撞地砰砰作响:“小姐已经血崩不止了!再等下去,人就没了!先生,求求您发发慈悲,提前施法吧!”
床榻上的女子闻言,骤然发出一声凄厉的痛嚎。
原本惨白的面容此刻分崩离析,唇瓣乌青,额上的冷汗层层叠叠浸透了枕衾。
高高隆起的腹部还在疯狂痉挛、剧烈起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疯狂冲撞、挣扎,妄图冲破这层血肉牢笼。
她死死攥紧锦被,十指深陷被褥,将上好的云锦抠得破烂不堪。
剧痛贯穿四肢百骸,可她眼底没有半分惧色,只剩偏执又疯狂的执念,那双眸子亮得诡异,在昏暗殿中灼灼骇人。
“阿秀!够了!”她喘着粗气,气息破碎嘶哑,嘴角那抹诡异的笑意愈发深沉,“我熬了三年,忍了三年,受尽冷眼磋磨,舍弃名节、赌上性命,就是为了今日!区区阵痛,何足惧哉!”
“孽畜,出来!给我出来!”
她猛地挺起腰身,浑身颤抖,血水顺着床沿源源不断流淌,在地面汇成细细的血洼,与渗入殿内的雨水交融,腥甜之气弥漫整座馥苴殿,窒息又阴森。
大片大片的血像流不干一样涓涓流出,女人的身体也要被抽干了。
门外跪着的宫人早已吓得浑身僵硬,死死捂住口鼻,连呼吸都不敢大声。殿门锁死,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这座华丽宫殿,俨然成了一座修罗殿。
阿秀看着自家小姐痛得几欲断气,心如刀绞,泪眼模糊地望向角落的男人:“先生!您当初许诺过的!只要小姐谨遵秘法,献祭自身气运,便能换得子嗣逆天改命,保她扶摇而上!如今她命都快没了,您为何冷眼旁观!”
男人终于缓缓抬眼。
烛火堪堪掠过他的眉眼,依旧看不清真切神色,唯有一双瞳仁,寒凉透彻,不见丝毫人情温度。
“气运献祭未满,时辰差一刻,天命不可逆。”他缓步上前,脚步声落在血泊之中,无声无息,“凡女子生产必耗尽全身精血,更何况她求的不是寻常皇子,是逆命煞胎,凡胎血肉之痛,本就是必经劫数。”
女子听得真切,剧痛之中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嘶哑破碎,带着极致的疯狂与决绝。
“我熬得过……我一定熬得过!”
“深宫磋磨,孑然一身,早已生不如死。与其卑微苟活,任人践踏,不如以命搏我儿前程!”
她骤然发力,浑身青筋暴起,腹部的痉挛愈发剧烈,一声微弱、怪异的啼哭,混杂着血水破裂的声响,突兀地在死寂的殿中响起。
不是寻常婴儿清脆的啼哭,沙哑、沉闷,带着一丝阴冷诡异的气息。
阿秀浑身一震,怔怔看向床榻。
血水中,一团小小的身影悄然落地。
而榻上的女子,瞬间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生气,浑身剧烈一僵,瞳孔骤然涣散。
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艰难转头,看向缓步走来的先生,气若游丝,轻声呢喃:“成了……我的孩子…我的孩子……给我……给我看看。”
婴儿被阿秀颤抖的手抱起。
女人在看到婴孩的那一刻,骤然癫狂。
她连滚带爬地掉下床,死死抓住先生的衣袖。
“为何是女孩,先生。”
“先生!!为何是女孩……!”
女人气绝,先生却抱起婴儿冷漠地久久凝视,直到婴儿发出一阵哭声。
“啊啊啊呜——龙,龙……”
婴儿哭声中依稀能听出几个字眼。
先生笑了。
“是啊,龙……”
2
“听说陛下近日又忆起苏贵妃了……”
“苏贵妃死的惨啊,听说全身都裂开了。”
“当年馥苴殿那场难产,实在诡异,宫里老人都说,那夜不是贵妃难产……是降了妖物。”
“嘘!噤声!不要命了?那是宫中禁语!”
“切,宫中谁人不知,苏贵妃她怀胎三年迟迟不生。你说三年才生出来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要我说,这年年干旱,也是这被皇上关在宫中的小公主害的。”
“嘘,谨言慎行……”
小太监们悄悄私语着走过馥苴殿。
十五岁的阿衿公主,生得极好看。
眉眼精致剔透,肌肤是常年不见日光的冷白,安静坐在石阶上时,乖巧得像一尊温润玉雕。
可唯有阿秀知道——这孩子,天生异于常人。
寻常稚童八岁咿呀嬉闹、活泼顽劣,唯独阿衿,极少笑也极少闹。
一双漆黑眼眸沉静深邃,不似孩童,反倒像藏着千百年的沉寂与漠然。
寻常人目之所极,耳之所竭之处,阿衿都能看到听到。
风掠过荒芜的馥苴殿阶前,将那些细碎阴私的窃语,一字不落地送进阿衿耳中。
她垂着长长的眼睫,小小一团坐在冰凉白玉石阶上,指尖轻轻摩挲着石缝里生出的细草。
“阿秀姑姑,我是妖怪。”
语调平直,像在陈述什么早已认定的事实。
阿秀沉默地走上前。
她熟练地移开目光,不和仰起头的阿矜对视。
“公主不必听旁人如何议论,只要安分守己,自然能平安一生。”
阿矜凝视着阿秀的眼睛诡异的泛着金光,甚至在阳光下微微收缩。
阿秀姑姑陪在她身边五年,冷宫中凛冽的风早已吹出她满头银发和脸上的沟壑。
陪侍的宫女但凡家里有些子关系的,早早寻了别的主子,只有阿秀沉默又厌恶的陪着她。
阿矜回过头,目光穿过层层朱墙、重重宫阙,望向皇城最中央的紫宸殿方向。
那里住着最尊贵也最薄情寡义的君王。
是她的父皇。
父皇只有她一个皇子,却因为忌惮她浑身的异常而重重深锁在馥苴殿。
明明放在寻常皇子身上是天生龙相的宝相,到了她身上就成了妖异之相。
阿矜不明白,但她不在乎。
她看着紫宸殿上方空无一物的地方。
这皇城的气运快要散了。
3
日头渐渐西斜,金红余晖洒在宫墙琉璃瓦上,却照不进馥苴殿荒芜的庭院。
金玉环佩之声叮咚作响。
来的是御前总管太监,身后跟着两名侍卫,他躬身行礼,声音不带半分温度,尖得吓人:“奉陛下口谕,召阿衿公主即刻前往紫宸殿觐见。”
阿秀上前一步,眼睛亮了。
她的心还系在多年前的那个晚上,和她的娘娘一起构建的一个万人朝拜的美梦。
“殿下没有忘记娘娘和公主对吗?”
阿秀颤着手将阿矜身上尚且还算体面的衣裳整理妥当。
她依旧没看阿矜的眼睛。
“公主,乖巧些,要知道讨皇上的欢心,我们才能出头。”
“你母妃的命系在你身上呢……”
阿矜沉默地随公公走了。
紫宸殿内,檀香袅袅。
大启帝王端坐龙椅之上,面容沉郁。
这些年连年干旱,朝堂流言汹涌,无数臣子将灾异归咎于当年苏贵妃诞下的这个祸国公主。
他本不愿见她,可朝野压力压身,终究要亲眼看一看,这个被举国上下传为妖物的孩子。
“抬起头来。”
帝王的声音威严厚重,在大殿回荡。
阿衿缓缓抬头。
“阿矜,见过父皇。”
帝王的气相也将尽了。
”宫外传言,你是不祥灾星,连年大旱,皆因你而起。”
帝王直直看着她,语气带着审问。
“我虽不愿听信谗言,但你身为一国公主也应当有以国为本的自觉。”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两侧内侍屏息凝神,等着稚童啼哭辩解。
阿衿轻轻开口,沉稳的声音清晰传遍大殿:“天旱,是朝纲积弊,河渠失修,非我之过。人心喜欢寻找替罪之物,便将罪责安在我身上。”
话音落下,满殿哗然。
帝王大怒,却佯装镇定的严厉道。
“你小小女子不懂江山社稷,”他装模作样。
“这些年我虽不曾去看你,你有怨言父皇知道。但朝堂不是你可以妄言的地方。”
帝王又假作慈悲。
“这样,为了补偿你,这三日后的祭天大典便由你来主持,我给你身为公主的应有待遇。”
阿矜看穿了帝王的冷血无情,她想起阿秀姑姑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给帝王的一丝垂怜。
真是可笑。
阿矜无言,只深深跪下。
“谢父皇,儿臣知道了。”
帝王于是满意的笑了。
4
回到馥苴殿,阿秀姑姑早已在门外焦急地等候。
帝王的奖赏源源不断地送入殿门。
绫罗绸缎,珠宝玉石,宫女带着满身的脂粉香气进进出出,好似带来了大殿之上的奢靡。
每个人都向阿矜行礼,笑着向这位尊贵的公主道贺,为她终于获得帝王的欢心而高兴。
阿秀姑姑围着她也止不住的笑,好似一时春风得意,已经忘形了。
“阿矜,你母妃终于可以瞑目了。”
“娘娘耗尽心血终于得偿所愿……”
阿秀就要落下泪来。
“父皇要我祭天。”
阿衿淡淡道,声音轻得像落雪,落在满殿喜庆热闹里,突兀得冰冷。
阿秀脸上所有笑意瞬间僵死。
方才眼里燃起的光,一瞬间尽数熄灭。
她怔怔看着阿衿,嘴唇哆嗦:“祭、祭天?陛下……陛下怎么会让你祭天?”
阿衿抬眸,看着院中堆得满当当的锦衣珍宝。
这些赏赐哪里是恩宠。
是送祭牲上路的盛装。
“连年大旱,民心积怨,朝堂汹汹。”阿衿语调平直,缓缓道破帝王最肮脏的心思,“父皇压不住天下怒火,便需一个罪魁,一个替死鬼。”
“我关在馥苴殿十五年,背负妖物灾星之名,天生最合适。”
阿秀浑身一晃,踉跄半步,脸色惨白如纸。
她终于懂了。
这哪里是垂怜,哪里是补偿。
是帝王要把这十五年的天灾人祸、国运衰败,尽数扣在阿衿头上。
祭天若是无雨——
便是阿衿罪孽滔天,祸乱苍生,理当血祭苍天,以安万民。
祭天若是有雨——
也不是她的功劳,是皇家诚意感动上苍,她依旧是不祥妖胎,用完便可除之。
进退,都是死路。
5
阿矜对珠宝首饰不感兴趣,对连年的大旱也没有什么下雨的期望。
简单来说就是生也可以,死也不是不行。
她最经常去的地方是苏贵妃生前留下的书房。
如今也去不成了。
父皇派了司天监的教习嬷嬷来教她跳祭天的舞还有祭典的颂词。
阿矜戴上繁琐的金饰和从未穿过的浮光跃金的衣裳。
她十分聪颖,祭天的颂词看一眼就能倒背如流,跳舞也像练习多年的舞者一样。
嬷嬷对她赞不绝口,连连道。
“皇上知道一定会很高兴的。”
阿矜有些累了,她想。
原来做了皇帝就可以让全天下的人都喜他所喜,厌他所厌吗。
做了皇帝就可以随意摆弄他人甚至一个王朝的命运吗?
6
祭天大典开始了。
大典定皇宫门前,帝王想让全天下的百姓都看到皇室的诚意。
巍巍的高台上,阳光晒的刺目,空气中热浪翻涌。
司天监来人说祭典不可有浊物。
于是阿矜没喝一滴水,没吃一点食物站到台上。
虽然离宫门尚远,但阿矜能清楚看到听见。
宫门上方,帝王被众人簇拥着熙熙地上来了。
宫女打扇的打扇,扇风的扇风。
在帝王热泪盈眶的演讲中祭典开始了。
“大启的子民们,干旱使我们的国家哀声四起,饿浮遍野。我身为君主痛心不已,今天,我将身先士卒,用十日不食的诚心来祈求祈求上苍庇佑,降下甘霖!”
民众早早等候在玄武门前,听闻此话,皆大声朝拜。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我们大启有这样的帝王,必能再兴望千年!”
阿矜冷眼看着这君民同乐的一幕,在大监的指示下开始吟诵启舞。
烈阳烤的脚下台面滚烫如油锅,只一会,阿矜便全身大汗淋漓。
滚烫的白玉台面炙烤着她的足尖,细密的汗珠浸透了沉重华美的祭天礼服,层层金线黏在脊背肌肤上,又烫又痒,折磨入骨。
阿矜垂着眼,身姿挺拔如松,一丝不苟地踩着祭天古舞的章法,旋身、抬手、屈膝。动作优雅端庄,无可挑剔,完美得像一尊没有灵魂的神像。
台下万民跪拜,仰头歌颂帝王圣德。
他们看见帝王锦衣华服、侍从环绕,不过寥寥几句悲悯说辞,便俘获了天下人心。
他们看不见高台上的她,十五岁,囚于深宫十五载,替这腐朽王朝、薄情帝王,天地灾厄顶下所有罪名。
舞至中途,烈日愈发毒辣。
阿矜眼前微微发黑,喉头干涩得发疼,浑身的力气都在一点点抽离。
身后传来监礼太监尖细冰冷的提醒:“公主凝神,切莫失仪,误了大启苍生。”
身体接近干燥,是体内的水分慢慢蒸发,连汗都流不出来了。
阿矜抿了抿干燥脱皮的嘴唇,身体越脱力,眼神越发冷漠。
这王朝于我无情,我亦无半分留念。
大启帝王似是也忍受不了与宫殿中截然不同的炎热。
他站起身,带着一众宫人又浩浩荡荡的走了。
只留下了一名监督阿矜的小太监。
连百姓都陆陆续续散去。
没有人在意为他们起舞的公主。
——
“阿婆,你干嘛?”
粗犷的男声响起。
阿矜只见一道白色的影子划过,正正掉在她所站的台子上。
是一个白色的萝卜。
新鲜水嫩,还透着刚从泥地拔出的芬香。
阿矜虚弱地捡起萝卜,迫不及待的狠狠咬了一口。
台下瘦弱嶙峋的老婆婆被男人推攘着。
阿婆说。
“什么世道,竟然把孩子推出来顶着!”
男人吵着:“仪式要是失败了,你知道要死多少人吗?你承担的起吗?”
“不是你家孩子你不心疼。”阿婆敲了敲拐杖。
“我老太婆反正活不了多久了,有什么事就算我身上。”
男人竟然想动手,他高高举起手来。
这时跳出了一群以瘦弱少年为首的乞儿。
“你敢对阿婆动手试试,看我饶不饶了你。”
男人一看人多,立马不作声了。
阿矜还没啃几口萝卜,便被小太监夺下。
“公主,你吃了东西就染上了浊气,这大典可就不灵了。那这天下人可就真要因你而亡了。”
7
阿矜虽吃了几口萝卜,解了些积热,但几口萝卜聊胜于无,她还是很累狠累。
阿矜索性躺了下来,不管小太监如何浪费口舌都不管不顾。
她只一味品着口中逐渐消散的甘甜。
阿矜十分疑惑,从来没有人愿意如此为她。即使是一根萝卜。
为什么自己还没生气阿婆却为素未平生的自己生气上了。
她原以为这个王朝人心腐败,但好像又不尽如此。
阿矜从来没有过这么困惑,她要好好想想。
之后几天,帝王依旧是早早来了说几句陈腔滥调,装模作样待一会又走了。
百姓依旧感恩戴德帝王的诚心。
阿婆没有来了,只有那天和阿婆一道的少年每天在散场之后往台上扔几个果子。
阿矜听见他说阿婆得了热病,好像已经起不起来了。
小太监每日轮班,也没有人再管阿矜干什么了。
阿矜已然只能趴在台子上,奄奄一息。
雨,依旧没有下。
8
最后一天,阿矜恍惚间仿佛看见一位玄衣男子,她不由道:“先生。”
先生踏风而来,问她。
“我见真龙气运在你身上快要断绝,你为救世而生,为何现在不救?”
她回。
“世人不值得,王朝不值得,帝王不值得。”
先生无奈一笑。
“你身在无间,便觉得世人皆恶,可这世间人心你十分不曾尝得一分。”
阿矜咬唇不语。
先生也不多说,飘然散成烟霞。
阿矜用尽全身力气从高台一越而下。
人间不值,我不愿以身渡恶。
生与死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阿矜却并没有掉到地上,她被一双双手举了起来。
阿婆来了,阿婆更瘦了。
“孩子,你受苦了,”阿婆满眼心疼。
旁边簇拥着的乞儿也跑开,拿来了水,一点点喂进阿矜的嘴里。
帝王震怒。
司天监道:
“公主妖邪之体无法祈求上天原谅,现今只有献祭公主,大启干旱才能得到解决。”
阿婆落泪道:“世间女子总多受苦痛,若是我孙女还活着,也如你一般大了。可惜,他爹是个好赌的,把她卖了,就为了多赌一场,她才六岁啊,就死在了那腌臜地。”
“阿婆没能力,没能救的了她。”
阿婆猛得扑向要来捉阿矜的士兵。
“灵灵,阿婆来救你了!”
阿婆用尽力气砸向人群,那群乞儿也一拥而上,把现场搅得纷乱。
阿矜眼角流出了泪水,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在她十五年的人生中她从没流过泪。
阿矜抬手粘了点泪水,伸出舌尖舔了舔。
咸的。
她看着阿婆因为干旱而枯槁的头发,身体。
她笑了笑。
先生,你说的对,这人心十分我终于读懂一分。
她叫住阿婆,声音如赤子般清澈。
“阿婆,看——雨。”
天边雷声大作,大启的第一场雨终于滋润了世间万物。
8
“公主,大家都在说你是祥瑞降世来拯救苍生的呢!”
姜百合嘻嘻哈哈跑进来。
她是阿婆收留的乞儿,也是祭典那几天天天往台上扔果子的少年。
阿婆没能扛过病痛,只留下了一个涕泪横流的孩子。
阿矜向父皇把这孩子讨了回来。
她这才发现原来少年是个小女孩。
姜百合熟通变换声形之术,常常为了挣钱扮作男孩去三教九流之地说书。
“我今天听见他们说那天祭台的上方好像出现了一条金光闪烁的龙,是龙神不忍百姓疾苦才降雨呢。”
“天边云霞迷了人眼罢了。”
阿矜淡淡回。
“公主,你好像什么都不在意啊……”
小女孩嘴快,忍不住问。
阿矜没说话,抬手摸了摸她的头。
父皇如今已经下令解了阿矜的禁,所有份例用度皆和寻常皇子一般无二。
阿矜现在最爱去花园走走转转。
今天却和往常安静的氛围不一样。
“这狗皇帝,边境的官兵紧巴巴的恨不得一个裤衩掰成俩个用,他倒好,吃的是龙肉凤骨,喝的是金汁玉露。”
一道飞扬的女声炸起。
“咳咳……靖安,谨言慎行……咳。”
一道虚弱的男声飘出。
“怕啥?!老娘就是说给他听的,狗皇帝,迟早要完!”
“咳咳……咳咳……”
男人咳的更急促。
阿矜走到御花园,还未进去就听到了这样的话。
她刚想转身回去。
那女子却十分敏锐 ,大喝。
“谁在那?”
阿矜只好走进,她礼貌道:“小女子见过二位大人,不是有意打扰,这就离开。”
“哦,好。”女子呆呆地回。
“臣李靖轩,咳咳,见过公主陛下。公主何必急着走,不如我们聊一聊。”
男子好像腿脚不便,坐在轮椅上叫住了阿矜。
“欸?公主?”
李靖安拉住了阿矜的衣角。
“那你别走。”
阿矜见事不妙,反手握住李靖安的手腕施了巧劲迫使她松手。
“嘶……”李靖安吃痛松手。
“公主莫恼,臣只是想与公主道歉。”李靖轩焦急道。
“靖安性子急,刚才口出狂言冒犯了皇上,还望公主不要计较。”
“我回去一定好好教训她。”
阿矜点头:“没事,我什么也没听见,我要走了。”
说着立马转身,可李靖安又拉住了她。
“哈哈,公主,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要冒犯你爹的。”李靖安嘻嘻哈哈道。
“可你爹实在太蠢了啊,他要把玉城割给蛮夷啊,你大人有大量原谅我吧。这样,我有个护身符你拿着,以后有事找我,我一定帮你。”
李靖安说着请求原谅的话,可字字句句都在骂皇帝,可见对皇室意见有多大了。
阿矜接过护身符,淡淡道。
“他确实很蠢,你说的没错。若是可以,你比他更适合做皇帝,护身符我收下了,再见。”
阿矜丟下这句话便像生怕被继续拉住一样快步走了。
“啊?啊?”李靖安咂舌。
她看着阿矜背影:“我看这公主比狗皇帝适合做皇帝。”
二人竟所见略同。
李靖轩咳的更用力了。
9
原来李靖轩和李靖安俩兄妹是奉北将军的孩子。
奉北王和夫人都在边境战死了,只留下这一双儿女。
兄长名义上替父从军继承奉北军但因其从小多病和双腿残疾都是妹妹替兄长上战场。
从而获得了个军师的名号可以与兄长一起出入朝堂。
而兄长名义上是将军但其实扮演着军师的角色。
这从他二位的打扮和性格中就可见一斑。
这次是因为匈奴屡屡犯界,大大小小已经打了不少次,而军饷又亏空这才被诏了回来。
阿矜快步走出御花园,清寂的宫道铺着青石,雨后的风带着草木湿润的气息,吹散了方才片刻的闲谈杂音。
指尖还残留着那枚护身符微凉的触感。
她轻轻摩挲护身符。
割玉城予蛮夷。
短短六个字,却道尽帝王昏庸。
玉城是北境咽喉要塞,地势险峻,,是阻挡匈奴南下的第一道屏障。
一旦割让,北境无处可守,匈奴铁骑便可长驱直入,届时边关百姓流离失所,千里疆土尽数沦陷。
帝王畏战怯敌,朝堂臣子也贪图安逸,为求一时苟安,竟要背弃万民、背弃疆土。
何其凉薄。
难怪李靖安怒不可遏,敢辱骂君上。
换作任何一个浴血守国之人,都忍不住遍体生寒,感叹帝王冷血。
“公主,您回来啦。”
姜百合拎着一篮刚摘的清甜果子,蹦蹦跳跳迎上来,见阿矜神色淡淡,不由得放轻了步子,“您怎么了?心情不好吗?”
阿矜收回思绪,将那枚桃木护身符妥帖收好,藏入衣襟内侧。
护身符还有用。
“无事。”
她轻声开口,目光望向巍峨森严的紫宸殿方向。
姜百合点点头,又连忙开口道:“对了公主!宫里传消息来了,陛下今晚设宴,专门宴请奉北兄妹,满朝文武都会赴宴,说是要犒劳边关忠良!”
阿矜眸底无波,只淡淡勾了勾唇角。
犒劳忠良?
不过是帝王心虚罢了。
他自知割地之举不得人心,朝野暗流涌动,边关将士心寒怨怼,便想借一场盛宴,安抚奉北军,堵住悠悠众口,粉饰自己的昏庸怯懦。
虚伪至极。
“我知道了。”
阿矜缓步走回修葺一新的馥苴殿。
殿内早已不复往日荒芜破败,雕梁画栋,锦绣铺地,宫人往来恭敬,珍宝堆砌满堂,是帝王刻意赐予的无上尊荣。
可越是华贵,越是像一座镀金囚笼。
阿秀正立在殿中整理衣饰,见她归来,连忙上前,眼底满是期许与谨慎。
“公主,今晚宫宴至关重要。奉北王府兵权在握,深得军心,您今夜务必谨言慎行,多多拉拢将军兄妹,博得陛下欢心,稳住您如今的尊荣。”
阿矜看着她鬓边霜白的发丝,未曾辩解。
有些执念,不经彻底破碎,便永远无法清醒。
“我知晓。”
她淡淡应下。
入夜,星河垂落,紫宸殿灯火璀璨,彻夜通明。
百官齐聚一堂,推杯换盏,是一派盛世祥和之景。
无人知晓,这祥和之下,是山河飘摇国运将倾。
阿矜一身素色宫装,不缀繁饰,立于殿侧,在满堂奢靡之中,格外扎眼。
帝王端坐龙椅,满面笑意,目光扫过群臣,最终落在下方轮椅之上的李靖轩、一身劲装英气逼人的李靖安身上。
“靖轩、靖安,你兄妹二人镇守北境,劳苦功高,朕心甚慰啊。”
帝王抬手,举杯轻笑,“今日朕特设此宴,只为犒劳忠良,愿我大启君臣同心,山河永安。”
百官齐齐附和赞颂,溢美之词不绝于耳。
李靖轩端坐轮椅,微微垂眸,薄唇紧抿,只淡淡躬身行礼,咳声细碎。
李靖安立在兄长身侧,一身玄色劲装,眉眼桀骜锋利,一身边关风霜锐气,硬生生压过满殿文臣的浮华。
阿矜静静立在角落,冷眼旁观这场荒唐的闹剧。
就在此时,帝王话音一转,笑意温和,却暗藏试探:
“朕听闻,近日宫外流言四起,皆言玉城割让一事不妥。”
他看向李靖轩,语气带着刻意的安抚,“朕此举并非怯战,而是休养生息,暂避锋芒,待国库充盈、兵马休整完毕,我们再收复失地,踏平他匈奴蛮夷,岂不是万全之策?”
满殿寂静,无人敢反驳。
文武百官皆是明哲保身,无人愿触龙颜逆鳞。
李靖轩缓缓抬眼,苍白的面容上,一双眸子清明锐利,穿透所有粉饰太平的虚伪。
他轻声开口:
“陛下。
疆土是祖宗基业,万民屏障,可守不可弃啊。”
一语落,择地有声。
百官脸色骤变,纷纷侧目而看。
帝王脸上的笑意瞬间僵死,眼底怒意浮现。
李靖安当即上前一步,朗声道:“臣女恳请陛下!收回圣旨!我愿带领奉北军全员将士,以血肉之躯护大启山河,我身不死,大启便不会失去一砖一瓦!”
兄妹二人一唱一和,直言谏上。
满殿死寂竟无一人敢言。
就在此时,一道清泠平缓的女声,静静响彻大殿。
“父皇,儿臣以为,今日弃一城,明日弃数城,他日山河尽失,何以休养生息,何以收复失地?”
阿矜缓步走出。
她抬眸望向帝王,目光澄澈坦荡,无半分怯懦,无半分恭顺。
“父皇。”
“江山从不是休养生息等来的,是将士浴血守来的。”
“弃土求安,会寒了将士们的心。”
她字字清晰,声声落地,震彻整座紫宸殿。
李靖安兄妹也齐齐转头看来。
出乎意料的是,帝王没有发怒。
他像是无奈开口。
“既然你们都不赞成割地,那这匈奴来犯的问题总要想个对策出来。”
“臣愿……”李靖安有话要说,可却被皇帝的眼神给逼了回去。
“老臣有话要说……”
“哦?赵卿有何见解?”
“老臣以为历代王朝都有匈奴来犯的情况,而大多数最后都以和亲的方法解决……公主也已到适婚年龄了……”
阿矜这才知晓,原来这场鸿门宴至始至终都是为她准备的。
10
在宴席上,公主和亲的事情被草草定下,众人拍手叫好,认为这是最好的解决方法。
李靖安大叫“这不是欺负人吗!”也被他兄长按下。
等到宴席散场,李靖安拉阿矜到角落,李靖轩在外望风。
“你老子简直不是人……”
“咳咳……”李靖轩咳了咳。
“他是皇帝,我没办法,不过如果你要是想跑,就在我们回边境前来找我,我保你后半辈子衣食无忧,但就是做不成公主了……”
“你也别信狗皇帝的鬼话,即使你嫁过去,又能保大启几时的安稳呢。到时候还得打架。”
李靖安说的很真诚,仿佛丝毫不怕一颗真心被辜负的样子。
阿矜轻轻笑了笑。
“好,那就先谢谢将军了,我到时候会来投奔您的。”
“欸?我不是将军啊……我是军师。”
李靖安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总会是的。”阿矜回道。
11
阿矜没有去找李靖安,在他们回边境后,她好像认命了,一如祭祀大典时。
她每天按部就班的试嫁衣,看礼册。
阿秀姑姑也每天坐在床边叹气抹泪。
“阿秀姑姑,我想一个人呆着,你先出去吧。”
阿秀姑姑应声就要出门。
“把百合叫来,我看她能舒心些。”
“欸……公主。”
姜百合风风火火跑了进来。
“公主,你交给我的任务我已经完成了!”
“厨房每日采买出门的名册我弄到了,侍卫换班的顺序我每天看也记住了,他们每个人的声音我也记住了。”
姜百合长的有福气,宫里的老人喜欢拉着他说些杂七杂八的事。
于是阿矜就派他出门打听点消息。
“侍卫全鸿的家里什么情况?”
“哎呀,我派小弟去他家看了,破的很,他老婆病得很严重,我按公主交代的全说了,那叫一个威逼利诱,他宁死不屈,我实在没办法了,欸?你猜怎么遭,嘿嘿,我把他老婆孩子全绑走了!”
“嗯,怪不得他松口调班了。”
“等到出宫那天,我藏在拖车中,你就借着出门采买的名头,把我拉走,全鸿已经打点好了,应该不会为难我们。”
说到这,阿矜笑笑。
“这事情要是败露了,可是杀头的死罪,你真愿意跟着我?”
“我愿意,公主。阿婆总说灵灵像你一样干净,你帮我葬了阿婆,就像阿婆的灵灵回来了一样。这么说,你就是我姐姐……我一定会帮你逃出去的呜啊啊啊啊啊……”
百合说着说着情绪上来,嚎啕大哭起来。
“欸……别哭。”
阿矜手足无措,她试探着把手放在百合头发上轻轻摸了摸。
欸,像小狗……
12
和亲并没有如愿到来。
在收到匈奴王的回帖愿意和亲后,寄往边境的军资就更少了。
于是在十日前,匈奴趁着夜晚派大军突袭,一举大败李靖安兄妹的奉北军,攻破玉城。
短短十日就已经兵临城下了。
兵力调配不及,人手和地区分配不均,使得匈奴且战且胜。
朝堂之上,大臣们你推给我我推给你,谁也不想担这亡国的罪责。
直到今日。
“王上!城们失守,匈奴大军已经攻破王城,直逼王宫了,陛下!”
帝王一听此话,俩眼一闭直直晕了过去。
朝堂群龙无首,化成鸟群一窝蜂散了,跑得恨不得自己比别人多长一双脚。
也有些老臣,掬着一把心酸泪,表示要和大启共存亡,死活跪在朝堂上。
阿矜得到消息时,帝王已经被护送离开,匈奴大军乌泱泱进宫了。
阿秀姑姑急的要吐血,百合也慌张地不住问:“公主,怎么办啊?”
阿矜定了定神,知道现如今只有杀出一条血路才有生机。
她叫百合把为了偷跑出宫防身的几柄剑拿来。
“你们一人一把,跟着我,我们一起走。”
阿矜声音坚定,带给他们困境中唯一的希望。
12
皇城又下雨了。
铁骑踏出的血泥和雨水混在一起,处处都是哀嚎声。
阿矜带着他们从后门溜出,一手握剑,一手将他们护在身侧。
阿秀姑姑一辈子只拿过绣花针的手都在颤抖,根本握不住剑把,剑身晃晃悠悠,大半截垂在身侧,连自保都做不到。
她鬓边白发被冷雨打湿,黏在惨白的脸颊上,每走一步腿脚都发软,眼底是深入骨髓的惶恐。
半生困在深宫,见的是锦绣平和,从未见过这般尸横遍野的人间炼狱。
百合倒是能比划两下,幼时流浪街头,打架护巷的本事还剩几分,握着短剑紧紧贴在阿矜身侧。
唯独阿矜不同。
指尖触到冰冷剑柄的那一刻,她周身所有温润淡漠尽数褪去。
脊背挺拔,肩腰沉稳,握剑的手势利落标准,没有半分生涩。
明明是养在深宫、从未上过战场的公主,此刻立在血雨腥风里,却透着久经杀伐的冷静凛冽,隐隐有一人当关、不惧千军的沉敛气势。
三人顺着偏僻宫道疾步穿行,沿途宫灯倾塌朱栏断裂,满地碎木残瓦。
主干道上匈奴铁骑奔腾呼啸,劫掠嘶吼之声隔风入耳,凄厉刺耳。
万幸这条后宫偏道荒芜僻静,极少有乱兵扫荡,一路走来,只零星撞见两三个落单的匈奴小兵。
第一次撞见敌兵时,阿秀吓得当场僵立,险些惊呼出声。
是百合反应极快,反手按住她的嘴。
阿矜身形借着廊下暗影无声贴地,避开对方视线。
那个匈奴兵满身血污,只顾着争抢搜来的金银,她手起剑落,利索抹了他的脖子。
待脚步声远去,阿秀才敢大口喘息,后背衣衫早已被冷汗与雨水浸透,双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公、公主……刚才……”她牙齿打颤,话都说不完整。
阿矜神色未变,眼底一片清明冷静。
她垂眸扫过前方雨雾笼罩的宫道,雨水冲刷着地上交错的马蹄印,深浅不一。
“主力都在前殿和正街劫掠,后宫兵力稀薄。”她低声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沉稳安定,“但不能久留,胡人清扫皇宫只是迟早的事。”
三人继续前行,不敢有半分耽搁。
湿滑的青石板极难落脚,阿秀年迈体虚,频频踉跄,好几次险些摔倒,全靠阿矜分心搀扶稳住。
百合拼尽全力撑着锐气,可奔跑久了,稚嫩的肩膀早已酸痛发麻,手臂擦伤在断木上,渗出血珠,混着雨水流淌,也死死咬牙不吭声。
一路跌跌撞撞,人人带伤。
绝境之中,唯有求生的执念撑着所有人前行。
转过最后一道雕花宫墙,前方就是通往暗道的夹巷。
可就在此时,一阵杂乱沉重的马蹄声骤然逼近!
雨水狂乱落下,模糊视线。
俩个匈奴士兵冲破雨幕,堵死了前路!
胡人身披重甲,手持弯刀,眼神凶悍暴戾,一眼就锁定了巷中狼狈逃窜的三人,粗野的狂笑骤然炸开:
“宫里的女人!抓到了!”
弯刀出鞘,寒光在雨雾中一闪,刺骨的杀意迎面笼罩而来。
阿秀瞬间面如死灰,彻底握不住剑,短剑哐当落地。
百合瞳孔骤缩,下意识挡在阿矜身前,明明浑身发抖,却硬是举起短剑,摆出防御的姿态。
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阿矜抬眸,眼里金光一闪而过,瞳孔微微收缩。
她抬手,轻轻将身后两个瑟瑟发抖的人彻底护在身后。
少女孤身立在巷口,单手握紧长剑。
没有声势浩大的异象,没有逆天神通。
“待在我身后,别动。”
一字落定,她提剑,缓步迎上扑面而来的铁骑寒光。
但匈奴士兵经过专业的训练,出手狠辣。
阿矜虽有着异于常人的力量和天生的对武器的熟悉。
也只能勉力抵抗。
甚至有另一个匈奴兵加入战场,阿矜就更加不敌了。
就在阿矜在地上翻滚俩圈躲过砍来的大刀时,另一个匈奴兵正好将百合狠狠摔在地上,就要向阿矜砍来。
眼前寒光一闪,阿矜再也躲不过这一刀。
“公主!!!!”
阿秀姑姑惨叫一声,猛地扑了过来。
这位在深宫蹉跎半生的老太太,第一次爆发出了惊人的速度。
她为阿矜挡下了这一刀。
刀锋穿胸而过,血液喷发而出。
阿矜脸上都是溅出的血液,她猛地翻身而起,一剑刺入匈奴的脖子。
另一位匈奴士兵也在阿矜和百合的配合下被砍去了手臂落荒而逃。
阿矜扶起阿秀,她落下了从出生到现在的第一滴泪,但表情竟然还是淡漠的。
她只觉得心里涨涨的疼,像是一颗心就要跳出来。
“阿秀姑姑……”
姜百合压抑着哭腔,不住地说。
“阿秀姑姑,我再也不淘气了,你坚持住,我们逃出去就给你找最好的大夫……”
阿秀已然处在迷离之际,神思混乱了。
“小姐,小姐,等等我啊……等等我……”
她喊苏贵妃未出阁时的称呼。
这么喊了俩句,就不动了。
阿矜的眼泪一滴一滴砸在阿秀姑姑身上。
她背起阿秀,拉住姜百合的手,沉默又坚定的往前走。
最后的一段路十分平静,她们顺利逃出了宫。
13
大批大批的人往南方逃。
“爷爷,王朝要没了吗?我们去哪啊?”
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孩问。
“去江南,皇城没了,被匈奴占了,但是人还在,皇上现在在江南休养生息,只要皇上还在,我们总会回来的。”
“哦……”
人群中藏着的姜百合在听见这话后,赶忙跑了出去。
“公主,皇帝跑到江南呐!我们要不要去啊!”
姜百合喊。
“小声点,叫我阿矜……”阿矜无奈道。
“让你去找找有没有吃的,你又跑到难民堆里去了。”
“哦……可是你父皇去了江南欸,你不想去吗?”姜百合继续问。
“不,我们去北方。”
这几天发生了很多事,先是阿秀姑姑死了,她受伤太重了,阿矜和百合将她埋在了远离皇城地方,希望她能免去打扰。
再然后,皇帝带着一帮大臣去了江南,说是组建了临时朝堂,正派人去和匈奴谈判呢。
而匈奴可能也怕被反应过来的军队围剿了,慢慢撤出了一部分人马。
因为匈奴撤兵的方向是北方,现在大家都在往南走,可阿矜却要往北去。
听说北方突然兴起了一批起义军。
“你可以和他们一起去江南,会更安全,我自己去北边。”
阿矜劝她。
“不要,公主……我只有你了,我死也要和你死一块儿……”
百合大叫着抱住阿矜。
阿矜又笑了。
她们一起去最后拜别了阿秀姑姑,然后往北去了。
14
“安安,抓到俩个偷偷摸摸的小孩!”一名俊秀的男子道。
“别叫这么恶心,把人带上来我看看。”李靖安道。
一旁的男人推进来俩个穿着破烂衣裳,脸上涂满泥的人。
一个人嘴里气愤地喊“我们是来找人的,不是间谍!”,另一个倒是很沉稳,浑身气质莫名有种河清海晏之感。
和李靖安之前见过的一个人有点像……
“公主……?”
李靖安诧异道。
“李将军,好久不见。”
阿矜抬起头回道。
“公主你怎么来这了?你没跟皇上他们一起吗?你怎么穿成这样啊?”李靖安惊讶地嗓子都快喊劈了。
“快快快,带公主她们去打水洗漱一下,再上些吃食来!”
阿矜刚想说不用,就被风风火火的李靖安推走了。
等她洗完了这么多天的第一个澡。
屋子里李家俩兄妹早已翘首以待。
“公主,你怎么来这了?怎么来的啊?这大老远的,多危险啊?”
李靖安嚷嚷着。
“将军,应你之言,我来投奔你了。”
阿矜粲然一笑。
“但这次来并不是来求一个安度的好日子,我是来助你一臂之力的。”
李靖安疑惑,但李靖轩安抚的拍拍她的手,示意阿矜继续说。
“想必将军们也是历尽万难才活下来的。现在你们想做什么呢?”
“那日收到京城的消息,因为公主和亲息了俩国纷争,所以军饷继续缩减。我本来是要准备带将士们造反的。”
李靖安笑了笑,开玩笑道。
“可是当天夜里,匈奴突袭,将士们本就因为节衣缩食而军心动摇,匈奴打了我们个措手不及,我们败了。”
“我被刺入心口,左腹,右臂,然后晕死过去。”
“我哥拖着腿在死人堆里把我挖出来,幸好得到了附近村民的救治,就是把你们绑进来的那个。”李靖安抬抬下巴。
“我就活了,现在我们把没死的将士们统计了一下,组了个小队准备往皇城去,路上还能多杀几个匈奴。然后看看能不能把皇城夺回来,把狗皇帝从江南接回来。”
“公主,你呢,来找我们干嘛。还不如和你父皇呆着,等我们接你们回来。”
阿矜摇了摇头。
“不用叫我公主了,大启气数已尽。”
李靖安兄妹面面相觑。
“皇城也不用抢了,匈奴已经退出来了。”
阿矜抬眼,锋芒毕露。
“姬昭平和匈奴签了条约,允许匈奴在大启驻军移民。甚至要割让十座城池出去,才换得他的皇帝位子。”
姬昭平是帝王的名字。
李靖安气急败坏:“他竟如此蠢笨如猪,还叫什么大启,直接改叫匈奴城罢了!”
李靖轩气的直咳,咳的几乎要背过气去。
李靖安赶紧给她哥倒了杯水。
“咳咳……公……阿矜此时来是有什么打算吗?”
“现在外面都在传你们是起义军,皇帝更是称你们为叛军。”
阿矜语气陡然凌厉道。
“我看,不如做实了这个名头。与其在姬昭平的统治下举国倾灭,不如推翻了他自己做皇帝!”
李靖安兄妹沉默片刻后,由李靖轩拍了板。
“阿矜,以后你就和靖安一样,叫我哥哥吧。”
15
玉城的匈奴士兵已经被起义军清缴的差不多了。
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士兵的温饱问题。
阿矜喊李靖安带兵去城主府搜出了粮仓的地点,带着一帮将士撞开了粮仓的门。
门里的粮食堆积如山,看的李靖安目瞪口呆。
“不是说灾年没有存粮了吗?那么多饿死的乡亲,还有我们紧巴巴的军饷……”
一座城的存粮倒是够起义军吃很久了,但阿矜却喊来一帮人,将粮食分了一大半给玉城的百姓。
李靖安也觉得百姓可怜,但她发愁军里都是大小伙子,吃起来跟不要命了一样,更别说在分了粮食后,大量玉城的百姓都要加入起义军,说跟着起义军有饭吃。
这一张张嘴,可怎么喂啊?
阿矜让她别急,只放下心来训练将士们。
至于粮食不够,自然有下一座城池。
因为现在除玉城外,每座城都有匈奴军驻扎,所以阿矜和李靖轩商量后决定,三日后,攻城!
16
只是他们在攻城的方法上出了分歧。
阿矜说匈奴以马上战术为主,为饲养战马,城中备有大量粮草,一旦烧起,便极速扩散,可以火攻城。
李靖轩认为,在祭祀过后,大启经常连日下雨,以火攻并不安稳。
阿矜却道:“你只放心,三日后必不会落雨。”
李靖轩却仍不放心,又和阿矜商讨出火攻不成的第二套战术。
到了攻城那天,天色澄澈通透,万里无云。
连日压在北境上空的阴云尽数散去,连一丝风润湿气都无,日头高悬,晒得城头砖瓦发烫,干燥得连尘土都轻扬四起。
阿矜下令道:“火弩准备。”
数千支火弩齐刷刷举起,他们瞄准的不是城墙上,而是城内整落整落堆起的草料。
果然,一火起便烧的整个城门通红,城门上的匈奴士兵变得慌乱起来。
就是现在,阿矜一声令下,李靖安带着队伍冲向城门。
匈奴溃不成军,溯川城被起义军一举拿下。
17
阿矜她们到了城中,却发现城中百姓似乎对她们避之不及。
她捡起地上的一纸书页,才发现了原委。
姬昭平早已宣布起义军是叛军,就是李家兄妹带领的军队把匈奴放了进来,现在全天下都是她们的通缉令。
所以百姓才害怕她们。
姜百合生气道:“这不是冤枉好人吗,我们累死累活的赶走匈奴士兵,结果变成和他们一伙的了!”
阿矜道:“别着急,按计划把城中粮食都找出来,分发下去。”
“那这些通缉令呢?不管呐?”
“晚上你来找我,我有事要你去做。”
姜百合嘟嘴下去了。
城中百姓在收到粮食后,果然没有再对她们避之不及了,但也没有多热情。
姜百合晚上依言去找阿矜,俩个时辰后若有所思的出门找东西了。
18
近日江南大量百姓都聚在一起,听一出新的戏,看一些新的话本。
“看我这本,上面记录了起义军是怎么大败匈奴,拯救百姓于水火之中的!”
“欸,你那本都过时了,我这本说起义军里有一真龙降世,听说她在战场上眼冒金光,力大无比,一人可以打死一千个匈奴兵!”
百姓们如是说。
皇帝听闻大发雷霆,下令将这些话本全都烧了。
但起义军从北境一路快要打到皇城,将失地全部收复已经是民心所向,大势所趋。
19
“阿矜,你的计划真不错,现在大家都盼着起义军赶紧到他们那去呢。”
原来阿矜嘱托百合找城中的话本先生把起义军的经历全都写了出来,还特意叮嘱用民间通俗的话来写,力求所有人都能看懂。
通俗有趣的话本,在起义军每攻破一座城池都被分发下去,进而还演变出民间自主创作的戏折子。
甚至传到了江南。
百姓无不相信起义军是来拯救他们的。
自此起义军越来越壮大,已经发展成了大国军队的样子。
20
阿矜带着他们在二十日后终于攻破了皇城,回到了熟悉的地方——紫禁城。
这次却换了一个人坐在那最高处。
阿矜下令将姬昭平接回,压着他下旨传位给阿矜。
也有在知道圣旨后依然反对的大臣,皆被女皇新封的李将军李靖安剥去了官服,丟了出去。
大臣高呼:“我大启亡已啊!”
李靖安不屑:“大启早亡了,现在是矜秀年。”
阿矜上位后,百姓风调雨顺,再也没有了旱季,李靖安自请继续守边,只不过这次是带着大量军饷去的。
阿矜下令宫中府中,俱为一体,应当一起节衣缩食,省下的钱全用来兴建民生,大修学堂让所有孩子都可以去学堂学习。
另外设立天工院,专门研究火药,铁器之类的用具。
阿矜在位七十年,后传位给独女。
一代女皇就此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