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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余惊 若道长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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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宅的门开了,阿禾才发觉自己已到了山下。
仆人见是他们,忙将门推到底,伸手来扶。她两脚落地,膝弯却撑不住,桃长明扶她坐下,将残伞靠在椅边。
“到陆家了。”
她顺着声音抬起脸,眼前似有一片白色雾气。
陆老爷闻声赶来,见两人身上尽是血,忙叫人请郎中,收拾客房。桃长明转身同他说话,阿禾才看清他背后的衣料已被血浸透。
她伸手拉住他的衣袖,望向陆老爷,“他的背上也伤了,劳烦郎中一并看看。”
陆老爷连忙应下。待阿禾被扶进去,他才问桃长明,是不是又遇着山里的东西。
“是,已经避开了。还有一事,劳烦老爷请位补伞的师傅来。”
陆老爷便吩咐仆人去请。
郎中替阿禾敷好额角,又看了膝上的伤,留下药,嘱咐她好生歇着。她
桃长明进屋时,已换了件陆家寻来的旧衣。阿禾忙将身旁的椅子挪近些,“道长,坐这里。背上还疼么?”
“比先前好些,已上过药了。”
他在椅上坐下,背没有靠实。阿禾将温水移到他左手边,他接过,却先看了看她额上的药。
“贫道来看看你,交代几句便走。山上帮我们的那位,还得去寻一寻。”
阿禾的手指在杯沿停了停,“也不知道他有没有脱身。”
她想起那人挡在崖前的背影,片刻后,目光又落回桃长明的袖口。她将药囊的系带拢好,放到他手边,“若寻着了,就一同回来罢。你也伤着。”
桃长明点了点头。
补伞师傅来时,桃长明已揭下里头的残符。老人将伞展开一半,看见裂成几片的旧纸与弯下的竹骨,又慢慢收住了。
“破成这样,修它的工钱,也够买把新的了。”
“伞骨不能换。”桃长明托起弯折的几处,“只换纸。裂了的地方,烦请箍牢。”
师傅凑近看了一阵,拨了拨骨间细线,“倒还没断,扶正了能用。只是费些工夫,纸过了胶,也得晾到明日。”
桃长明应下,将伞合拢递过去。
阿禾这才看见竹骨内侧露出的细纹,从伞柄一直连到骨梢,平日藏在纸下,她竟从未留意。
待老人拿伞出去,桃长明才解释:“符是依着骨上的纹路布的,换了骨子,便遮不住了。”
忙完,桃长明取了药囊出门。
阿禾挪到窗边,看他走出街口。巷中叫卖声未歇,有人停下来挑菜,同摊主说了好一会儿话,她这才觉出自己方才又将呼吸憋住了。
陆家送来的饭,她只动了几口,便搁下。
额上的药渐渐凉了,山路上的情形却迟迟不肯过去。窗外树影一晃,她便想起石缝外那根停住不退的手指。
直至入夜,院中才有了脚步声。
阿禾扶着桌沿站起,走到隔壁。桃长明正将药囊放下,衣摆上还挂着几粒苍耳。她的目光从他肩背移到袖口,见衣上没有新的血迹,才走近了些。
“找着他了么?”
桃长明将椅子拉到灯旁,等她坐下,才答:“没寻着。崖下没有人。林中有几处血印,擦在树皮上,到了溪边便断了。”
阿禾的手停在椅沿,“他……”
“沿途落脚的地方都稳,没有跌下去的痕迹。下游也看过了。”桃长明将鞋边的草茎拈去。
阿禾没有再问,那人只说过一个走字,连姓名也未留下。
桌边放着她带出门的篮子,篮子边沿歪了,垫在底下的软布仍好好压着。桃长明见她望过去,便将篮子挪近,“在坡下拾到的。”
阿禾拆开包糕的纸,最上头那一块也碎了。她捡起来对了对,还能拼回一个整的,可手一松,那一角便又掉在纸上。
“我若不提回去……”
“想见娘亲,有什么错。”桃长明看着她,“伞坏了,贫道也没察觉。”
阿禾垂下眼,灯下摊着几片残符,有一片仍留着细小的缺口,边上并不似旁处那样撕得参差。
她凑近些,看见一圈密密的牙印。
“是观里的耗子咬的?”
桃长明将那一角移到灯下。齿痕与花种纸包上的相近,正断在两道朱线相接的地方。
“耗子灵智未开,不该认得符脚。破口又这样小,漏得出气息,却不易察觉。”他的指腹停在缺口旁,“怕是受了驱使。”
“那巨手等到半山腰,才截断归路,我们发现再回观里,已经来不及了。”桃长明将残符放回灯下,“在树下寻我们时,还会佯退。”
“从前只会循气抓取,寻不到便散,像睡梦中孩童伸手找吃的。”桃长明将净纸铺开,“也就是它睡得时辰长,贫道才敢带你出来。今日既会设伏,便是已经是恢复大半妖元,比原先料想得早。”
阿禾抬头看他,“那些手指,不是已经打散了么?”
“那是妖力凝出的,纵然打散,也伤不到本体多少。它真正的身子还藏在别处,你对它吸引力很大,往后仍会来。”桃长明将残符拢好,“但今日耗去不少妖力,须歇些时候才能再用。那处旧伤得精气修补,睡着并不会好。眼下这段空隙,还可作些准备。”
阿禾听着,忽然想起山下那些人。她的娘亲还住在村尾,门闩旧了,平日落得也不牢。若有这样的东西到了门外,便是换一根新的,又有什么用?
“它也吃人么?”她抬起眼,问得有些急。
桃长明摇头。那东西生来食妖,并不食人。要补妖元上的伤,还得吞食精气极纯,或修为深厚的妖物。
“你娘不是它要寻的。”
她的目光又落回桃长明的手上。右手指节肿着,小臂的伤口也已收拢,他提起茶盏时,袖角往下滑了一截。
若道长也是妖呢?若是,他也是那大妖的目标吗?
她想起青川总愿往他身旁挨,想起有时饭菜在灶上留了一整日,他回来也不见饥色。
“往后怎么办?”她低声问,“你也不能回回都这样挡。”
桃长明从袖中取出册子,展开几张旧物图样。其间夹着山路草图,有些地方留了记号,有些已经划去。
“它的本体一直在查,只是气息藏得深,几回都断了线索。当年合观之力,才将它重创封住,若能趁恢复以前找到,便有可乘之机。”
阿禾翻过纸页,见有几处已经重描,墨色新旧不一,折痕也磨得发毛。
“观里散失的法器,也在找。多一件在手,便多一分应对的本领。”
她看见纸上画着一只铜铃,□□缺了一角,忽然想起白日樵夫说过的话。
桃长明见她伸手去指,便将那一页移近些,“这铃有旧缺,余音会发哑,倒与他所说的相近。但仍须亲耳听过,才能认准。”
法器不催动时,并不显出符力。若是这两日才被人带进庙里,白日经过也无从察觉。
“等伞补妥,先送你回观。夜里循着铃声去看看。”
阿禾望着那道缺角,“它能帮上忙么?”
“能截断正在施展的妖术。今日若有它,便能多争些脱身的工夫。”
桃长明将图样收好,目光停在她额角,“今日你敛住气息,贫道才能腾出手。以后慢慢练。”
阿禾点了点头。
茶已凉透,她起身续了热水,又将桌上的药盏挪近。桃长明还要翻册子,她便按住书角。
“药先用。”
他停下,将药盏拿起来。阿禾看着他用过,才松开手。
阿禾回房后,桃长明重新铺开山路图,指腹越过几处划去的记号,停在破庙上。他将伤臂搁上桌沿,闭眼缓了一会儿,才抽出符纸。
直至隔壁没了动静,他才将灯芯拨低,接着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