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 乌龟少爷 面具女孩 初见时,她 ...

  •   周予安一直觉得他被自己的亲爹周越给坑了。

      “亏你还是个少爷呢,就你这理科成绩,狗看了都摇头,反正以后你也是出国,去文科班学学你的外语吧,别拉低咱家族的平均智商”周越看着那满是红叉的理科试卷,剔着牙,说的轻描淡写。

      “啧啧,狗看了都摇头,那你现在看了不就是在摇头么,难道我的亲爹是只……”周予安学着她那轻描淡写的语气说道。

      “你小子,行了,我找人给你送去重点班好好学学外语吧”周越也是拿他没办法。

      于是第二天开学,周予安就站在了高二(11)班——也就是学校公认的“文科重点班”的门口。

      但在这个“重点班”里,他周予安绝对不是重点。

      重点是陈叙。陈叙正扒着门框,像个检票员一样喊:“哎哟,贺少爷来了!许乐乐,快给贺少爷让座!”许乐乐在里头一边啃着肉包子一边含糊不清地喊:“滚蛋,老子也是少爷行不行!”

      周予安单手插在兜里,走过去,从背后踹了陈叙一脚屁股:“让开,挡光了。”

      陈叙一回头,笑得跟朵向日葵似的:“安哥!快快快,后排这一排雅座给您留着呢。咱们‘四大天王’在文科班重聚首,这排面,绝了。”

      周予安嗤笑了一声,没搭理他这茬,径直走到靠窗的最后一排坐下。他其实不怎么在乎坐哪,反正对他来说,语文、政治、历史,跟天书也没什么区别。换了地方睡觉而已。

      此时刚文理分班完,教室里都乱哄哄的,女生们也讨论着这次的文理分班

      “这可能就是在后面几个班的好处吧,瞧瞧,咱几个还在一起”许甜得意的说

      G市七中的分班确实随意,选文科的人不多,于是便把后四个班设置成了文科班,第一个班则是文科重点班,后四个班选文科的人基本就留在了本班,只把文科学习较好的人调去了第一个班。

      “你说鹿鹿,咱俩坐哪啊”一个软软的声音进入了林见鹿的耳朵,是陶茵。

      “我随便啊,听老高的。”林见鹿眼睛弯弯的,笑得毫无攻击性,“反正只要能别让老樊在办公室骂我数学就行。”

      许甜扑哧一声笑了:“你上次数学考了多少啊?”“嘘——”林见鹿神神秘秘地把食指放在唇边,“提分数伤感情,伤感情。”

      周围几个女生都被她逗笑了。

      周予安听到这边的笑声冲这边望了一眼,这一眼就看到了逗大家笑的不行的这个女孩。

      于是陶茵便拉着林见鹿做到了相对后面的位置。

      班主任高远很快进来了,大家安静下来。高远才三十多岁,但却像个中年男人,头发稀疏。

      他扫视了一圈,目光在周予安他们这块停顿了一下,显然有些头疼。高一那一年因为缺老师,他就当了十一和十二班这两个班的班主任,显然他知道这“四大天王”是不好管的,好不容易等到这次分班想摆脱他们,谁知道……

      “新学期,新起点。大家都是选了文科,以后就是一个战壕里的战友了……”高远在上面滔滔不绝。

      讲完之后高远在黑板上写下“新学期目标”几个大字,转过身,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全班。

      周予安左耳进右耳出,正当他快要睡着的时候,高远突然点了他。
      “周予安!在家没睡够啊!来说说你这学期的目标”

      周予安被迫抬起头,揉了揉后颈。他看了看黑板上高考倒计时的空白位置,又看了看高远那期盼的眼神。

      “目标啊……”周予安想了想,认真地说:“尽量不把老樊气出心脏病吧。”

      全班先是一愣,随后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高远气得粉笔都捏断了。

      “你!你小子!”高远指着他,气得手都在抖,转头又看向笑得最欢的陈叙,“陈叙,你呢?你也想气死我是不是?”

      陈叙赶紧站直,一本正经地敬了个礼:“报告高老师,我的目标是不把您气出心脏病。”

      后排的贺铭和许乐乐笑得直拍桌子,周予安在笑声中淡定地坐下。

      “你们四大天王是要气死我啊,教你们太烧心了”高远被气得不行

      “四大天王”——林见鹿这才回过头去看了一眼最后一排的四人,在G市七中,没人不知道四大天王,周予安、贺铭、许乐乐和陈叙。最火的就是周予安,因为他既帅、家世背景也好,完全富家少爷来的,但是就是学习四个人都不太好,但不过她学习也没强到哪去,林见鹿想了一会便继续听老高讲话了。

      很快到了第一节课是语文,刘满老师是个年轻的文艺女生,讲课很生动。

      到了下午的数学课,樊佳红老师板着脸走进来,高跟鞋踩得哒哒响,整个班级的温度瞬间降了三度。

      “周予安,你连公式都抄错,你上课到底有没有听?”樊佳红站在讲台上发飙。

      周予安站起来,理直气壮:“听了。但我以为那是个英文字母。”

      又是一阵憋笑。

      樊佳红深吸了一口气,把目光转向了另一个人:“林见鹿,你也是,这题你上来做,你全错了,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

      林见鹿像被刺了一下,猛地站起来,慢慢的走上讲台开始做题。

      全班的目光都聚在她身上,她感觉到许甜担忧的视线。

      九月的G市还带着夏天的余热,头顶的老式吊扇吱呀吱呀地转着,把沉闷的空气搅得更加烦躁。周予安趴在后排的桌子上,看着窗外香樟树的叶子被晒得发卷。

      周予安睡不着就这么盯着黑板发呆,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哦,林见鹿。分科前就是11班的,听老高在12班提起过,平时看着是个老实巴交的乖学生,脾气好得像面团,谁都能捏一把。但周予安总觉得,这种永远把笑挂在脸上的人,最没意思。成绩……好像跟他也差不多?属于那种永远在红榜末尾和黑榜榜首之间反复横跳的类型。

      周予安收回视线,心里下了个定义:一个没什么存在感的、笑眯眯的乖学生,这种人他见得多了。

      “安哥,看什么呢?”陈叙凑过来,顺着他的目光一瞥,立刻压低声音,挤眉弄眼,“林见鹿?怎么,你喜欢这款?”

      “滚。少给我找事。”周予安随手抽出一本崭新得像砖头的政治书,“啪”地一声拍在桌上,准备趴下补觉。
      “你这做的什么啊!”就樊佳红这一声,周予安又被吓起来了。

      “还有你这期末卷子,后面的大题你没一道对的,周予安是错的写半天,你是写半天都是错的!”

      林见鹿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蝇:“对不起老师,我下课重新做。”

      “你们两个放学都留下给我重新做”樊佳红看着他俩气不打一出来

      周予安:……

      她侧过脸,周予安坐在后面,能看到她的侧脸。刚才那个笑眯眯逗女生们的那个女孩不见了,她抿着嘴,睫毛微微垂着,眼里闪过一丝极快的、几乎让人抓不住的灰暗。

      就一瞬,坐下之后,她又恢复了那种没心没肺的笑容,甚至还在下课后去帮樊佳红搬了作业本。

      “这林见鹿脾气可真好。”陈叙在旁边感叹,“要是我被老樊那么骂,我早掀桌子了。”

      周予安没接话,只是看着林见鹿抱着厚厚的作业本走出去的背影,摸了摸下巴。

      脾气好?
      不见得。

      放学后的数学组办公室,其他老师都走光了,只剩下樊佳红坐在主位上批改作业。笔尖划在纸上发出“唰唰”的声音,像刀子一样刮着人的神经。

      周予安坐在左边的桌子,林见鹿坐在右边。

      樊佳红终于起身动了动,告诉他俩认真写后,起身准备去个洗手间。

      周予安咬着笔帽,看着卷子上的几何题,脑子就像被浆糊糊住了一样。

      他偏过头,瞥了一眼旁边的林见鹿。她正低着头,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从周予安的角度,只能看到她垂下来的睫毛,和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的指节。

      “喂。”周予安压低声音,用笔杆敲了敲桌沿。

      林见鹿笔一顿,没抬头:“干嘛?”

      “老樊去洗手间了。”周予安往椅背上一靠,语气里带着点少爷的散漫:“你写得那么认真干嘛,写得再满,老樊还不是说你‘脑子里装浆糊’?”

      林见鹿终于停下笔,抬起头。她看着周予安,脸上又挂起了那种毫无攻击性的、标准的笑:“周少爷,您家里有矿,就算考零分以后也能出国镀金。我这种平民,写满了至少还能在老樊那儿留个‘态度端正’的免死金牌。”

      周予安被噎了一下,挑了挑眉:“你这人说话怎么阴阳怪气的?我又没惹你。”

      “没阴阳怪气,我夸您呢。”林见鹿收回视线,继续低头算题,声音轻飘飘的。

      周予安“啧”了一声,刚想再逗她两句,樊佳红推门进来了。两人瞬间噤声,像两只被掐住脖子的鹌鹑。

      林见鹿已经被最后一道数学大题折磨的不行了,干脆她也不写了。看了一眼在数学卷子上画王八的周予安,一边托腮,一边转着笔发起了呆。

      虽然…她其实一直都不太喜欢周予安这种人。

      但不得不说,他生得确实好。一张清秀的脸,留着时下最招女生喜欢的微分碎盖,碎发刚好搭在眉骨上。一米八的标准身形在文科班的男生里格外扎眼,松松垮垮的校服穿在他身上,硬是透着股不知人间疾苦的矜贵。

      林见鹿的视线又顺着他的手看过去。那是一双极好看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圆润,皮肤是那种常年养尊处优的白。这种手,一看就是没沾过阳春水、没在深夜为了几道解不开的题得揪头发的。

      他大概也觉得无聊,打了个哈欠。那双清秀的眉眼微微耷拉着,透着几分没睡醒的散漫。

      突然,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目光直直地撞上了林见鹿偷看的视线。

      林见鹿心里猛地一跳,像是被人抓住了把柄,下意识地捏紧了手里的笔。

      但周予安并没有露出什么奇怪的表情。他看着她,眼底带着点似笑非笑的散漫,甚至嘴角还挑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完全没有被老师留堂的狼狈。

      “看什么?”他压低声音,用口型无声道。那副小拽的样子,理直气壮得让人牙痒。

      林见鹿立刻收回视线,装模作样地看向自己的卷子,低声用气音回了一句:“看你怎么画乌龟。”

      周予安挑了挑眉,低头看了看自己草稿纸上的:“大作”居然还得意地啧了一声。

      林见鹿没再理他,低头在草稿纸上随便画着圈。她在心里默默地想:这人和她,确实是两个世界的。哪怕被樊佳红骂得再难听,周予安也是不在乎的,因为他大少爷的人生里根本不存在“走投无路”这四个字,退一万步,他家里都有金砖给他铺好路。可她呢?她连一步都不敢踏错。

      她的余光里,周予安又靠回椅背上,继续百无聊赖地转起了笔。

      林见鹿看着自己面前怎么也算不对的题目,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继续戴上她那副“乖巧好学生”的面具,低头改错。

      樊佳红走到周予安桌前,看了一眼他那画了两只乌龟的试卷,气得差点把卷子摔他脸上:“周予安!让你重做,你在这儿给我开画展呢?!”

      “老师,我这是在找几何的灵感。”周予安一本正经。

      “我看你长得像几何!”樊佳红被气的不行,转身又拿起了林见鹿的卷子:“还有你!看着写的满满当当的,实则每一个对的有什么用?!高考的时候判卷老师是能给你辛苦分吗?”

      “老师我知道了,我会好好学习慢慢改的”林见鹿乖乖的回答着老师

      樊佳红听见林见鹿这不错的态度,语气缓和了一点:“见鹿,老师刚才说话重了点,但你别往心里去。你态度是好的,比周予安强得多,就是基础太差,这样下去高考要吃亏的。”

      林见鹿乖巧地低着头:“谢谢老师,我回去多做题”

      “行了,你俩也回去吧,天黑了。”樊佳红摆了摆手。

      办公室的门刚一推开,走廊里的凉风就迎面扑了过来。

      九月的夜晚已经褪去了白天的燥热,带着点初秋的清爽。
      林见鹿背上书包,走出办公室。随着门在她身后关上,她脸上那副温顺的表情瞬间像面具一样脱落了。

      周予安单手拎着书包带子,刚迈出两步,就听到走廊拐角处传来一阵极其刻意、却又掩耳盗铃的咳嗽声。

      “咳咳!安哥出来了!”

      “哎呀,这月亮真圆啊,是吧贺铭?”

      “可不是嘛,就是不知道安哥在里面跟老樊交流得怎么样,有没有碰撞出什么智慧的火花?”

      周予安脚步一顿,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走廊尽头的阴影里,陈叙、贺铭、许乐乐三个人像叠罗汉一样挤在一起。陈叙手里还拿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顺来的烤肠,咬得满嘴流油,笑得跟个二傻子似的;贺铭靠在墙上装深沉;许乐乐最夸张,正扒着墙皮探出半个脑袋,一脸八卦。

      周予安走过去,毫不客气地抬脚,一人屁股上给了一下。

      “滚蛋。你们仨大晚上不回寝室,跑教室来喂蚊子?”

      “这不是怕安哥你孤军奋战,兄弟们来给你提供精神支援嘛。”陈叙躲开他的无影脚,凑上来搭住周予安的肩膀。

      “就是啊安哥,”许乐乐凑过来,“那林见鹿可是好脾气,你怎么没趁机欺负欺负人家?”

      周予安脑海里闪过刚才林见鹿坐在桌前,垂着眼睫,以及后来用那种软绵绵又阴阳怪气的语气叫他“周少爷”的样子。

      他“嗤”了一声,拍开陈叙的爪子:“欺负什么?没意思。就一闷葫芦,跟她说话还不如睡觉。”

      正说着,身后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

      林见鹿抱着一摞自己刚整理出来的错题本,低着头走了出来。看到走廊里浩浩荡荡的“四大天王”,她明显愣了一下,脚步顿了顿,像只受惊的兔子,下意识地往墙根靠了靠。

      她立刻换上了那副标准、乖巧的营业式微笑,冲着他们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贴着一侧墙壁,准备快速溜过去。
      陈叙是个自来熟,看热闹不嫌事大,立马跨出一步,张开双臂拦住了她的去路:“嗨!林同学!下班啦!”

      林见鹿脚步一僵,只好停下来,抱着书本的手指紧了紧,乖乖地回话:“嗯,你们……还不走吗?”

      “走啊,这不是在等我们安哥嘛。”陈叙笑嘻嘻地上下打量了她一圈,“林同学,你脾气是真好啊。刚才我们在隔壁空教室都听见了,老樊那嗓门,整栋楼都能抖三抖。要换作别人被骂,早哭出来了。你居然还能笑着走出来,佩服佩服。”

      贺铭在旁边一本正经地补充:“陈叙,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是个炮仗一点就着?”

      “去你的!”陈叙踹了贺铭一脚,又转头看向林见鹿,“哎,说真的,老樊没难为你吧?她有没有罚你抄公式什么的?”

      林见鹿把怀里的错题本往上托了托,脸上挂着那乖巧的浅笑:“没有,樊老师挺好的。是我自己基础太差,她着急也是应该的。我回去多练练就好了。”

      陈叙不禁赞叹:“不愧是乖学生,这都往自己身上找原因。”

      许乐乐像个好奇宝宝:“那你刚才在里面,跟安哥说话了吗?你俩这可是整整被老樊留了一个多小时。”

      林见鹿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靠在柱子上不说话的周予安,笑容不变,语气轻柔得像一阵风:“说了几句。周少爷……挺有艺术细胞的。”

      贺铭:“艺术细胞?”

      林见鹿:“画的乌龟都有鼻子有眼的…”

      这话一出,陈叙和许乐乐对视一眼,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喷了。

      “艺术细胞?哈哈哈哈!安哥画的那玩意儿,抽象得狗都看不懂!”陈叙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林同学,你这人太有意思了。骂人都不带脏字的。”

      “我没骂人,我是真觉得画得挺特别的。”林见鹿微微睁大眼睛,一脸无辜,配上她那张极具欺骗性的乖巧脸庞,简直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

      林见鹿被陈叙笑得有点不自在,微微往后退了半步,试图结束这场对话:“那个……时间不早了,我先……”

      “哎别急着走啊,”陈叙好不容易止住笑,八卦之心熊熊燃烧,“林同学,你高一在11班的时候,是不是都不怎么说话啊?我一直在隔壁班,怎么对你都没什么印象呀?”

      “我平时上课比较闷,下课才活泼,但也只是跟附近的同学聊聊天,课间除了上厕所或者接水,一般都不出去的。”林见鹿回答得滴水不漏。

      “哎哟,乖学生。”陈叙摸了摸下巴,“那现在咱们都在一个班了,还是缘分。以后安哥要是再被老樊罚留堂,你能不能多关照关照他?别让他一个人在那儿画乌龟了。”

      林见鹿微微睁大眼睛,看了看站在旁边的周予安,似乎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只能尴尬地笑了笑。

      周予安站在旁边,双手插在校服兜里,懒洋洋地靠着柱子。走廊顶上那盏昏黄的声控灯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被三人围在中间的女孩。

      灯光下,林见鹿的侧脸白皙,甚至连脸上细小的绒毛都看得清。她还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像极了语文课本里描绘的那种“温婉听话的好学生”。可周予安却敏锐地注意到,她抱着本子的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白。

      她在防备。那种用温柔包装起来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防备。

      不过在他看来,这女生就是个典型的、被应试教育毒打怕了的“受气包”。脾气软,没主见,为了讨好老师和同学,连自己被骂了都能笑脸相迎。刚才在办公室里那点小小的刺,估计也就是被逼急了才冒出来的。

      真没劲。

      “行了陈叙。”周予安站直身体,打断了几人的叽叽喳喳,语气带着点少爷的不耐烦,“你查户口呢?人家急着回家,你在这儿拦路打劫?让她走。”

      陈叙被扒拉开,嘟囔了一句:“我这不是活跃气氛嘛,看把人家林同学吓的。”

      林见鹿如蒙大赦,抱着书本冲他们微微鞠了一躬:“那……明天见。”说完,她脚步匆匆地朝楼梯口走去。

      “哎,林同学,路上小心啊!”许乐乐和陈叙在后头挥手。

      等林见鹿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陈叙才摸着手臂感叹:“这妹子真是软得像水一样,一点脾气都没有。安哥,你以后在班里可别欺负人家啊,看着怪可怜的。”

      “我欺负她干嘛?我又不是闲得慌。”周予安单手拎起书包甩到肩上,迈开长腿往楼下走,“走了,饿死了。”

      贺铭在后面跟上:“翻墙出去吃?老地方?”

      “安哥请客!”陈叙和许乐乐异口同声。

      “滚,凭什么我请。”

      “因为你今天被老樊留堂了,我们作为兄弟,要抚慰你受伤的心灵啊!”

      四个少年的插科打诨声在空旷的教学楼里回荡。

      周予安走在最前面,夜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

      夜风把周予安他们几个打闹的声音吹散在校园里,学校大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上。

      林见鹿并没有像刚才说的那样急着回家,她拐出校门,避开了大路上刺眼的霓虹灯,熟练地钻进了一条狭窄曲折的小巷。

      G市七中对比其它中学,在住校这一方面管的是比较严的,一般没有什么大病的,学校都是要求所有学生必须住校的。而林见鹿,是她母亲梁静娴跟老师说了半天,说她必须回家。

      巷子很老,两边的青砖墙皮有些剥落。这里没有装路灯,只有几户人家窗户里透出的微光和巷口小卖部那块招牌上的跑马灯,勉强照亮脚下的石板路。九月的晚上还有些闷热,但穿堂风一吹,倒也带走了林见鹿身上大半的疲惫。

      林见鹿走到了巷口深处,那块写着“老郑小卖部”的招牌下面。她没说话,径直走到那张破旧的红色塑料排椅前,把沉甸甸的书包随手扔在旁边的空啤酒筐上,整个人陷进了椅子里。

      “郑叔,拿瓶水。”她的声音不再像在学校里那样细软温吞,透着一股沙哑和干涩。

      老板老郑正看着柜台上的小电视,看见她,不由得叹了口气,拿了瓶矿泉水,递在台面上:“回来这么晚啊,开心点。”

      林见鹿起身拿过水,拧开盖子灌了一口。水太凉,冰得她胃里微微发紧。她靠着椅背,仰起头,盯着头顶被高楼切割成一条缝隙的夜空。九月的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扫过巷子,吹起她额前的碎发,也吹散了她白天在学校里一直维持着的、那种名叫“讨好”的体温。

      她把手伸进校服外套的口袋里,指尖触到一个硬邦邦的方形小盒。她熟练地摸出那盒被压得有点变形的烟盒,以及一个一块钱的一次性打火机。

      “啪”的一声脆响,橘黄色的火苗在昏暗的巷子里窜起,照亮了她毫无表情的脸。

      她微微低头,凑近火苗点燃了烟。火光熄灭的瞬间,她深吸了一口气,胸腔微微起伏。过了好几秒,一缕灰白色的烟雾才从她微张的唇间缓缓吐出,模糊了她原本清秀却冷漠的眉眼。

      那种原本属于“林见鹿同学”的、温和无害的气息彻底荡然无存。此刻坐在那里的,只是一个眼神疲倦、透着点阴郁的女孩。

      没过多久,一阵链条缺油发涩的“嘎吱”声在巷口响起。

      “叮铃铃——”

      一个穿着宽松T恤、破洞牛仔裤,头发剪得极短的女生骑着单车滑了进来。她单脚撑地,车头一拐,稳稳地停在排椅旁边。

      “林大小姐,你这是刚刑满释放?”宋知薇长腿一跨从车上下来,顺手把单车锁在旁边的树上。

      宋知薇是林见鹿在校外认识的朋友,在隔壁职高上学。两人是在一次补习班逃课去网吧的时候认识的。宋知薇性格像个假小子,直来直去,最讨厌装腔作势,跟林见鹿在学校里那些“乖乖女”同学完全是两个极端。

      “别提了,差点没死在里面。”林见鹿把手里的半盒烟递给给她。

      宋知薇抬手拿了一根,熟练的点上,然后一屁股在林见鹿旁边坐下:“老樊又发飙了?”

      “嗯。非说我这题做错了。”林见鹿翻了个白眼。
      “那你做错了吗?”

      林见鹿顿了顿,转过头看着宋知薇,理直气壮地说:“做错了啊。”

      宋知薇:“……”
      宋知薇拍了她的后脑勺一下:“你还有脸理直气壮?!”

      见鹿捂着脑袋,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这次的笑和在学校里那种温婉、讨好、怯生生的笑完全不同。现在的她,眉眼舒展,透着一股子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生动和狡黠。

      “说真的,薇薇。”林见鹿笑够了,靠在宋知薇肩膀上,语气变得沉闷忧郁的,“我今天被留堂的时候,突然觉得挺没劲的。”

      “怎么?终于决定放弃你那完美的‘好学生’人设了?”宋知薇喝了口的龙茶。

      “不是。是因为我看到周予安了。”林见鹿盯着地砖缝隙里长出的一棵杂草。

      “周予安?那个传闻中家里有矿、长得挺帅的少爷?”宋知薇来了兴致,转过身子八卦地看着她,“怎么着,他欺负你了?”

      “他倒是没欺负我。”林见鹿摇摇头,“我就是觉得,人和人真是不能比。我们俩被老樊一起留堂,老樊骂他,他根本不痛不痒。他在卷子上画王八,画完还能跟我开玩笑。他满不在乎地说‘你写那么认真干嘛,还不是挨骂’的时候,我真想拿卷子拍他脸上。”

      林见鹿扯了扯嘴角,眼神里闪过一丝暗淡:“他大少爷人生有退路,出国、镀金、继承家产。我呢?我如果高考砸了,明天可能就得去端盘子。他还觉得我‘阴阳怪气’。”

      “这有什么好忧郁的,”宋知薇抽了口烟,“那种温室里长大的少爷,哪懂咱们这种泥地里打滚的人的苦。对他来说,最烦的可能是今天的跑车没选对颜色,而咱们每天愁的是怎么能多考两分。”

      “嗯。”林见鹿把头埋进臂弯里,声音闷闷的,“有时候我真觉得我装这人设挺傻X的。今天在办公室,他问我干嘛那么认真,我真想把笔一摔,告诉他‘老娘也不想装了,老娘也想掀桌子走人’。但后果呢?被我妈打死?被我妈指着鼻子骂白眼狼?而且我一抬头,看到老樊那张脸,我只能有勇气乖乖的说声‘老师对不起’。”

      宋知薇看着林见鹿有些颤抖的肩膀,叹了口气,伸手顺了顺她的头发。她知道,林见鹿家里情况复杂,她那个乖巧的模样完全是被家庭和生活逼出来的。在家里和学校,她是那个谁也不得罪、脾气好到像假人的受气包;只有在老郑小卖部,或者在她面前,她才敢把这些带刺的、愤怒的、真实的自己释放出来。

      “行了,别郁闷了。”宋知薇大大咧咧地拍了拍她的背,“要是实在气不过,我明天去你们学校门口堵他,用自行车撞他!让他知道知道咱们平民的厉害!”

      林见鹿抬起头,被她逗笑了,眼里的阴霾散去了大半:“得了吧你,他一米八的大个子,你跟个麻杆似的,别到时候连人带车被人家扣了。人家可是‘四大天王’之一。”

      “四大天王怎么了?四大天王也不能看不起咱们劳动人民!”宋知薇义愤填膺地挥了挥拳头,然后话锋一转,“不过……他真有那么帅?”

      林见鹿愣了一下,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昏暗的灯光下,周予安靠在走廊柱子上,那双修长的腿、清秀却又带着点桀骜的眉眼,还有他用口型无声说“看什么”时,那副拽得二五八万的样子。

      “帅是挺帅的。”林见鹿中肯地评价,“就是长了张恶毒的嘴,和一颗缺心眼的脑袋。”

      “哈哈哈哈哈哈!”宋知薇爆发出一阵狂笑。

      两人坐在小卖部门口的排椅上,吹着夜风,喝着汽水,把学校里那些烦人的规矩、老师的责骂和那些高高在上的少爷,都抛到了脑后。

      而在几百米外的烧烤摊上,周予安正被陈叙他们缠着买单。

      “阿嚏——”周予安毫无征兆地打了个喷嚏。

      “怎么了安哥?是不是有人在骂你?”陈叙一边撸串一边问。

      周予安揉了揉鼻子,总觉得背后莫名地有些凉。他想起今天办公室里那个连委屈都不敢表现的、讨好地笑着的“面团”。

      “估计是今天沾了办公室的晦气吧。”他随口说了句,拿起一串羊肉塞进嘴里,很快就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

      和宋知薇分开后的每一步,都像是走在泥沼里,越往家走,空气就越稀薄。

      她家住在老城区那种没有电梯的家属院里,声控灯坏了半个月也没人修。林见鹿摸着黑爬上六楼,站在那扇掉了漆的防盗门前,深吸了一口气。她没有立刻拿钥匙,而是抬起手,用力地揉了揉自己僵硬的脸颊,直到确认嘴角能扯出一个自然、柔顺的弧度,才掏出钥匙。
      “咔哒”一声,门开了。

      屋里没开大灯,只有客厅角落里的落地灯亮着昏黄的光,把整个房间照得压抑而逼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中药味,混杂着放久了的饭菜气息,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几点了?”沙发上传来一个女人冰冷、尖锐的声音。
      林见鹿换鞋的动作猛地一僵,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垂下头,声音软糯而小心翼翼:“妈,我回来了。”

      “我问你几点了!”梁静娴猛地转过头。她瘦削的脸上没有一丝笑意,眼窝深陷,眼神像探照灯一样死死盯着林见鹿,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九点……九点四十了。”林见鹿连书包都来不及放下,快步走到沙发旁,双膝微弯,极其乖顺地蹲在母亲腿边。

      “九点四十!”梁静娴冷笑了一声,一把甩开林见鹿试图给她捏腿的手,声音拔高了八度,在这狭小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一个女高中生,在外面鬼混到快十点才回来!你是不是觉得我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瘫在这个家里,就管不了你了?!”

      “不是的,妈。”林见鹿被甩得手背磕在茶几边缘,她连揉都不敢揉一下,迅速重新凑上前,仰起脸,脸上是那种讨好到极致的笑,“今天开学第一天,樊老师留了我和另外一个同学在办公室补作业,所以才晚了。我保证下次一定早点回来。”

      “补作业?”梁静娴根本不吃这一套,干枯的手指几乎戳到林见鹿的鼻尖上,“林见鹿,你糊弄鬼呢?你从小到大,哪次不是按时完成作业?怎么一开学就被留堂?是不是跟外面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了?你长本事了是吧!”

      “我没有,妈,我真的没有!”林见鹿急得眼眶瞬间红了,但她死死忍着,连一滴眼泪都不敢掉,慌忙解释,“真的是因为题做错了,樊老师要求严,让我们重做。妈,你别生气,我以后一定好好听课。”

      “题做错了?”梁静娴胸口剧烈起伏着,声音里带着神经质的嘶吼,“你爸那个杀千刀的跟着狐狸精跑了,一分钱抚养费不给!我这副身体,天天吃药吊着命,咱们家就指着你考个好大学出人头地,你现在居然学会被老师留堂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病了,就没人能管你了?你是不是也想学你那个没良心的爹,自甘堕落?”梁静娴越说越激动。

      梁静娴原本是个漂亮的中学音乐老师,但自从三年前在讲台上晕倒,查出严重的腰椎间盘突出和心脏病后,就被迫办了病退。

      眼泪从她那布满皱纹的眼角流下来,混合着愤怒和委屈,“我告诉你林见鹿,你要是考不上好大学,你连去端盘子的资格都没有!你趁早给我死了那条玩的心,把你的心思全给我放在学习和书本上!”

      面对母亲连珠炮般的辱骂和指责,林见鹿没有一丝一毫的顶嘴和反驳。她只是白着一张脸,极其乖巧地低着头,任由那些刻薄的字眼像刀子一样砸在自己身上。

      这是她在这个家里生存的本能。只要她露出一丁点委屈或反抗的情绪,母亲的歇斯底里就会像海啸一样把她淹没,最后演变成心脏病发作、叫救护车的可怕场面。她不敢,她怕极了。

      “妈,你别生气,医生说你不能激动。”她重新扑过去,极其卑微地抓住母亲枯瘦的手,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却全都是顺从和自我归咎,“是我不好,是我太笨了,惹老师生气,还回来晚了。我错了,妈,我真的错了。我以后一定好好学习,我再也不晚回家了。你别气坏了身体,求求你了……”

      她的背脊弯得很低,几乎要贴到地板上。在这个家里,她的“乖”已经成了一种肌肉记忆。她不能有任何自己的情绪,她只能做那个出气筒,用最卑微的姿态去平息母亲的怒火。

      看到林见鹿这副低眉顺眼、惶恐到极点的样子,梁静娴粗重地喘了几口气,才慢慢抽回手,冷冷地说:“饭在锅里,吃完把碗洗了。今天错的题,给我抄十遍,不抄完别睡觉。”

      “好,好,我抄。”林见鹿连连点头,声音轻柔,“妈,你先回房休息吧,别气坏了身子。”

      “滚去吃饭。”梁静娴闭上眼睛,不再看她,仿佛多看一眼都嫌心烦。

      林见鹿如蒙大赦,站起身,轻手轻脚地退回厨房。锅里是一盘发黄的炒青菜和一块冷掉的煎鱼。她端着盘子,机械地往嘴里塞着饭,味同嚼蜡。胃里像塞了一团生锈的铁,每咽一口都带着刺痛。

      她不敢发出一点声音,连咀嚼都闭着嘴,生怕再惹母亲心烦。吃完后,她把碗筷洗得干干净净,擦干灶台,关掉客厅的灯,这才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门反锁的那一刻,她像是一个被抽干了氧气的潜水员,整个人顺着门板滑坐在了地上。

      眼泪终于无声地砸了下来。

      她没有开灯,黑暗是最好的掩护。她把手伸进校服口袋里,摸出那盒烟草,抽出一根咬在嘴里,没有点燃,只是死死地咬着,尝着那一点点苦涩的烟草味,来压抑喉咙里想要爆发的呜咽。

      在这个家里,她不能哭,不能喊,不能发脾气。她只能是那个乖巧、懂事、永远不会犯错的林见鹿。一旦她有一丝一毫的偏差,就是对生病的母亲不孝,就是重蹈父亲的覆辙。

      她在地上坐了很久,直到双腿发麻,才撑着站起来,坐在书桌前。书桌上的台灯亮起,照出她苍白的脸和红肿的眼睛。她从书包里掏出那张数学卷子,红叉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樊佳红……周予安……”

      她脑子里突然闪过周予安那张满不在乎的脸,他坐在办公室里,姿态闲适地说着“你写那么认真干嘛,还不是挨骂”。他那种人,被骂了有家里人护着,考砸了有出国镀金的路。而她呢?她只是被老师留了一次堂,回到家就像是过了一趟刑场。

      “呵……”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咬着未点燃的烟,眼泪把睫毛糊成一团,满脸的悲观和死气。她觉得自己像是个滑稽的小丑,白天在所有人面前演着“阳光乖巧”,晚上在这个阴暗的角落里腐烂发臭。

      她不敢死,她死了她妈就没人管了。但活着,真的是太累太累了。

      她伏在桌面上,任由那种深深的无力感和绝望,像潮水一样把自己淹没。

      过了许久,她擦干眼泪,翻开错题本,一边掉眼泪,一边极其工整地开始抄写那许多十遍的数学题。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音,在这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孤独。

      第二天早上,七点。

      初秋的阳光透过香樟树的枝叶,在七中的水泥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校园里满是晨读的喧闹声,充满了属于高中生那种特有的、无忧无虑的朝气。

      林见鹿背着书包走进校门。她穿着洗得干干净净的校服,头发扎得一丝不苟。她的脸上挂着那副弧度完美的笑容,眼睛弯弯的,透着温和与乖巧。

      如果忽略她眼底那层连遮瑕膏都盖不住的、淡淡的青黑,谁也不会把眼前这个阳光的女孩,和昨晚那个在黑暗中咬着未点燃的香烟、哭到浑身发抖的人联系在一起。

      “鹿鹿!早啊!”许甜从后面跑过来,一把挽住她的胳膊,亲昵地蹭了蹭。

      “早啊甜甜。”林见鹿的声音清甜,轻快得像只百灵鸟。

      “你昨晚没睡好吗?感觉脸色有点白。”陶茵跟在旁边,仔细端详了她一眼。

      “哎呀,别提了。”林见鹿立刻摸了摸自己的脸,夸张地叹了口气,语气却带着几分俏皮的抱怨,“昨晚回去痛定思痛,发誓要把老樊留的题重做一遍,结果越做越清醒,失眠到半夜才睡着。不过我现在已经满血复活啦!”

      说着,她还在原地轻轻蹦了一下,做了个抱拳的动作,惹得许甜和陶茵都笑了起来。

      “你真是个狠人,老樊的题我连看都不想看一眼。”许甜佩服地摇摇头。

      “那有什么办法,谁让咱们是学生呢。”林见鹿笑眯眯地回了一句,乖巧得让人挑不出一点错。

      三人一起走进高二(11)班的教室。一进门,林见鹿就熟练地和周围的同学打招呼。

      “同学早啊,今天作业放哪?”

      “哎,萱萱,你昨天晚上看的那个小说更新了吗?”

      她就像是一个发光的小太阳,穿梭在教室的过道里,温暖、和煦,没有半点攻击性。每一个和她打招呼的人,都能得到一个极其真诚、甜美的回应。

      后排靠窗的位置,周予安依然保持着他“四大天王”的作风,校服外套松垮垮地敞着,单腿曲起踩在横杠上,整个人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笔。陈叙他们几个正凑在一起,对着昨晚的作业疯狂补抄。

      周予安百无聊赖地听着陈叙的哀嚎,视线不经意间越过前排,落在了那个四处聊闲的女孩身上。

      林见鹿正微微弯着腰,和一个女生低声说着什么,然后两人一起笑起来。阳光打在她的发丝上,整个人看起来柔软极了。

      “真能装。”周予安在心里嗤笑了一声。

      他最烦这种八面玲珑的“老好人”。看着对谁都好,其实最虚伪,心里指不定憋着什么坏水呢。在他看来,这种人就是没脾气、没主见,为了讨好别人连自我都不要了。

      “安哥,看什么呢?”陈叙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贱兮兮地凑过来,“怎么,看上那个同学了?不是吧安哥,你喜欢那种款?”

      周予安收回目光,眉头一皱,毫不客气地一脚踹在陈叙的椅子上:“滚,一会说我喜欢这个,一会说我喜欢那个,我看你像个变态。作业抄完了吗就在这废话。”

      “靠,还差一点!”陈叙赶紧低头继续奋笔疾书。

      正说着,早读铃响了。班主任高远夹着教案走了进来。
      林见鹿立刻像变了个人似的。刚才那个和同学开玩笑的活泼女孩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端端正正坐在座位上、双手交叠放在课本上、脊背挺得笔直的“模范学生”。

      “都把昨天的数学练习拿出来,你们樊老师托我挨个检查一下!”高远一声令下,教室里顿时一阵鸡飞狗跳。
      高远一路查过来,脸色越来越黑。走到林见鹿桌前时,他看了一眼那写得满满当当、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一样的练习册,眉头终于舒展开了。

      “看看!都看看人家林见鹿的作业!”高远举起林见鹿的练习册,像展示什么稀世珍宝一样在班里转了一圈,“这叫什么?这就叫态度!字迹工整,步骤详细,连错的地方都用红笔标注出来了。你们要是都有见鹿一半的态度,我头发也不至于掉得这么快!”

      全班同学都看了过来。

      林见鹿微微低下头,脸颊泛起一丝恰到好处的红晕,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声音细软:“没有,主要是樊老师讲得细,我也就是笨鸟先飞。”

      “你们听听!听听人家这觉悟!”高远满意地点点头,把练习册还给她,转头走到后排。

      “周予安!你的呢?”高远敲了敲周予安的桌子。

      周予安慢吞吞地从桌子上那一堆乱七八糟的书里抽出一个本子,随手扔在桌面上。

      高远翻开一看,差点没背过气去。本子上空空如也,只在正中间画了一个火柴人,旁边还配了一句“数学使我质壁分离”。

      “你!你给我站着上课!”高远气得把本子摔在桌上。

      “哦。”周予安慢条斯理地站起来,双手插在口袋里,一脸的无所谓。

      林见鹿坐在前排,听到后面的动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她正好看到周予安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抿着嘴,悄悄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点对同学的友善,又带着点乖乖女对差生那种无可奈何的娇憨。

      周予安正好抬起头,撞上了她的视线。

      林见鹿立刻像受惊的小鹿一样收回目光,转了回去。

      周予安撇了撇嘴,在心里给这个“乖乖女”的标签上,又重重地盖了一个“无趣”的章。
      ……

      第一节课是历史。历史老师是个和蔼的妇女,讲课风趣幽默。

      “来,林见鹿,你来回答一下,为什么说辛亥革命是一场伟大的资产阶级民主革命?”历史老师笑眯眯地点了名。

      林见鹿站起来。她的声音不疾不徐,照着课本,吐字清晰:“因为它推翻了清王朝的统治,结束了中国长达两千多年的封建君主专制制度,建立了亚洲第一个民主共和国……”

      她答得极其流利,几乎连磕巴都不打。

      “非常好!坐下。”历史老师满意地摆了摆手。

      林见鹿乖巧地坐下,拿起笔,在书上认认真真地做起笔记。从侧面看,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恬静的乖巧。

      一上午的课,林见鹿把“好学生”这三个字演绎到了极致。只要是老师提问,她必定是回答得最积极、最得体的那个;只要老师需要帮忙,她必定是第一个冲上去的。

      到了下午的数学课,老樊的课。

      教室里气压极低。老樊板着脸,高跟鞋踩得震天响。
      “昨天的题,我再说最后一遍!谁要是再错,就给我到走廊上去做!”老樊手里的粉笔在黑板上戳得“哒哒”响。

      她转过身,目光如炬,在班里扫视了一圈。

      “林见鹿,你上来做这道题。”老樊点名。

      林见鹿浑身一紧。她慢慢站起来,走上讲台,拿起粉笔,看着黑板上的题目,脑子里却“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昨晚她是抄了十遍,但她根本就没弄懂那道题的内在逻辑。她只是机械地把步骤死记硬背了下来。

      看着密密麻麻的公式,林见鹿的手心开始出汗。她凭着记忆,磕磕绊绊地写下了几个步骤,但最终还是在最后一步卡住了。

      老樊站在旁边,脸色越来越沉。

      “行了,下去吧。”老樊终于开口了,语气里透着浓浓的失望。

      林见鹿低着头,走下讲台,回到了座位上。她咬着嘴唇,心里一阵发慌。

      “同学们,你们看看!”老樊指着黑板上的题,声音拔高,“这道题我昨天讲过没有?讲过!而且就是原题!林见鹿,你平时作业写得好有什么用?一到黑板上就原形毕露!没有真本事,那些花里胡哨的笔记都是摆设!”

      林见鹿的头埋得更低了。她能感觉到周围同学投来的目光,有同情的,也有看热闹的。她的脸火辣辣的,恨不得在地上找个缝钻进去。

      “对不起老师,我昨晚没弄懂。”她的声音细若蚊蝇,带着浓浓的鼻音。

      “数学不是靠你死记硬背就能学好的!”老樊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坐下吧,课后必须来问我!”

      “谢谢老师。”

      林见鹿坐下来,双手在课桌下死死地绞着校服裤腿。
      周予安趴在最后一排的桌子上,冷眼看着这一幕。

      他看到了林见鹿低头认错时的卑微,也看到了她坐下后,那个虽然极力在克制,却依然微微颤抖的肩膀。

      “真惨。”陈叙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安哥,你看林见鹿,都被老樊骂傻了。”

      周予安没理他。他只是觉得,这个女生真是笨得可以。昨天被骂了一通,今天又被当众处刑,除了道歉和低头,她好像一点脾气都没有。

      “这种人,活得真累。”周予安想

      下课后,林见鹿并没有像周予安想象的那样躲去厕所哭。

      相反,她一下课就拿着笔记本和笔,快步走到了讲台前。

      “樊老师,您刚才讲的那道题,我还是不太明白这一步是怎么推出来的,您能再给我讲讲吗?”林见鹿的脸上,又挂起了那种标准的、近乎讨好的笑容。

      老樊本来还在气头上,看到她这副虚心求教的态度,脸色好歹缓和了一点。

      “你看啊,这一步,你要先把这里的条件代进去……”老樊拿起红笔,在草稿纸上给她演算。

      林见鹿极其认真地听着,一边听一边点头:“哦,原来是这样,我懂了,谢谢老师!”

      “行了,以后多用点心。”老樊摆了摆手。

      “嗯!我会的!”林见鹿抱着笔记本,乖巧地鞠了个躬,转身走回座位。

      路过周予安那一排时,她脸上的笑容依然毫无破绽,甚至还跟旁边的许乐乐点头打了个招呼。

      周予安看着她走过去的背影,突然觉得有点荒谬。

      一个人,到底是怎么做到在短短十分钟内,把刚才那种极度难堪的处境抛到脑后,继续对着一群不待见自己的人,笑得那么灿烂的?

      “安哥,你有没有觉得,林见鹿脾气真的太好了?”陈叙趴在桌上,看着林见鹿的背影感叹,“老樊刚才那么说她,换作别的女生早哭了,她居然还能笑嘻嘻地去问问题。”

      “好脾气?”周予安转着手里的笔,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是没底线吧。”

      他从来不相信这世上有这么完美的“老好人”。如果一个人对所有人都笑,那就意味着她对谁都没有交心。这不叫好脾气,这叫带着面具做人。

      不过,这跟他也没什么关系。他周予安最不屑的,就是去跟这种虚伪的“假人”打交道。

      然而,他不去招惹麻烦,麻烦却偏偏要来找他。

      下午的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

      女生们大多聚在树荫下聊天,或者去体育馆借羽毛球。男生们则在篮球场上挥汗如雨。

      周予安刚投进一个三分球,正下场喝水,就看到林见鹿正在操场角落里的器材室门前,费力地拖着一大筐沉甸甸的实心球。

      “喂!那个谁!”体育老师远远地喊了一声,“找人帮你一起搬!这个筐子坏了,容易刮到手!”

      周予安本来想当没听见,继续喝水。

      “哎,安哥,你去帮帮她呗。”许乐乐跑过来,用胳膊肘捅了捅他,笑得一脸不怀好意,“你看人家一个女生,多不容易啊。”

      “要帮你帮。”周予安冷嗤了一声。

      但他话音刚落,那边就传来“哎呀”一声惊呼。

      周予安转过头,看到林见鹿手背被铁筐边缘划了一道口子,实心球散落了一地。她捂着手指,蹲在地上,眉头紧紧皱着。

      几个女生赶紧跑过去:“鹿鹿,没事吧?”

      “没事没事,不小心划了一下。”林见鹿立刻站起来,甚至还反过来安慰别人,笑得一脸轻松,“一点都不疼,你们怎么都来了。”

      周予安看着她那笑得没心没肺的样子,心里那股烦躁劲又上来了。

      明明都流血了,还装什么坚强?

      他把水瓶往许乐乐怀里一塞,大步走了过去。

      “让开。”他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磁性。

      围着的几个女生一看是周予安,赶紧让开了一条路。

      周予安看着蹲在地上的林见鹿,又看了一眼地上的实心球,什么话都没说,直接弯下腰,一手拎起两个,扔回了筐里。

      “去医务室。”他冷淡地扔下三个字,然后单手拎起那个坏掉的铁筐,大步朝器材室走去。

      林见鹿捂着受伤的手,愣愣地站在原地。

      这还是那个每天除了睡觉就是画乌龟的大少爷吗?

      “鹿鹿,快走吧,去包扎一下。”许甜跑过来拉她。

      “哦……好。”林见鹿回过神来,跟着许甜往医务室走去,但视线还是忍不住往周予安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
      ……

      放学后,林见鹿去医务室处理了伤口,顺便帮老樊把新印的卷子抱回办公室。

      一进办公室,老樊正和班主任高远聊天。

      “哎,老樊,你这新收的课代表,可真是听话。”高远喝了口茶,“见鹿这孩子,脾气好,懂事,比那些成天惹事的臭小子强多了。”

      老樊接过林见鹿递过来的卷子,也点了点头:“不是课代表,但挺勤劳,这孩子虽然基础是差了点,脑子也不算特别灵光,但胜在态度好,肯学。”

      林见鹿站在旁边,听着老师们的议论,微微垂下眼,乖巧地低着头:“老师,我以后会多努力的。”

      “嗯,行了,天不早了,快回家吧。”老樊挥了挥手。

      “老师再见。”林见鹿背起书包,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裂缝。她靠在办公室外走廊的墙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她抬起手,看着手背上那块创可贴,脑海里突然闪过周予安单手拎起铁筐的画面。

      “大少爷今天哪根筋搭错了,发善心了?”她低声嘟囔了一句,像是在自嘲。

      但她的脚步却比昨天轻快了一些。
      只是,当她走出校门,看到那辆停在树下的黑色轿车时,刚刚升起的一点点轻松,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是她母亲梁静娴的车。虽然家里已经没什么钱了,但那辆车是梁静娴最后的体面,她宁愿吃药没钱,也要留着这辆车。

      车窗降下来,露出梁静娴那张苍白而严厉的脸。

      “上车。”没有寒暄,只有命令。

      林见鹿深吸了一口气,挂上乖巧的笑脸,快步走过去,拉开了车门:“妈,你怎么来了?”

      “去哪了?”梁静娴没有回答她,目光盯着她的手。
      “哦,体育课不小心划了一下,去医务室包扎了一下。”林见鹿赶紧解释。

      “是不是又干什么多余的事了?”梁静娴冷冷地问。

      “没有,就是帮老师搬了一下东西。”

      “林见鹿,你是学生,你的任务是学习。我花钱是供你来读书的,不是让你来当服务员的。”梁静娴启动了车子,语气严厉。

      “我知道了,妈妈。”林见鹿低下头,那副在同学面前开朗的样子,在母亲面前,被彻底碾碎成灰。
      车子缓缓驶入车流。

      林见鹿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心底的那片黑暗,又一点一点地蔓延了上来。
      ……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