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鸿鹄欲高飞：汉惠帝刘盈别传》沂夫

9、第九章 长安的背面 微服

　　三月初七，长安城下了一场小雨。
　　刘盈换了一身青布长衫，头发只用一根竹簪束起，腰间佩了一把寻常铁剑。他从玄武门旁边的小角门悄悄溜出宫，身边只带了岑静和一名侍卫，侍卫名叫韩征，是东宫时的护卫，沉默寡言，功夫却极好，一双铁拳据说能打死奔马。
　　韩征，字镇北，长安人氏，出身军户。
　　军户是贱籍，世代从军。韩征的祖父战死在凉州，父亲战死在朔方，到他这一代，家里只剩他一个男丁。他十八岁应征入伍，被编入禁军，因为武艺出众被选中做了东宫侍卫。
　　刘盈第一次见到韩征，是六年前的一个冬天。
　　那时候刘盈还住在濯缨阁，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那天下了大雪，他一个人在院子里练剑，练到深夜，双手冻得通红。忽然墙头上跳下一个人影，他还来不及反应，那人已经跪在地上。
　　“属下韩征，奉旨前来护卫殿下。”
　　刘盈打量了他很久，然后问了句：“你的手冷不冷？”
　　韩征愣了一下，说：“不冷。”
　　刘盈把剑递给他：“陪我练两手。”
　　两人就在雪地里交起了手。韩征的功夫是真功夫，一拳一脚都带着伤疤的质感。刘盈被摔了好几次，爬起来继续打，打了整整一个时辰。最后两个人都躺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地喘气。
　　从那以后，韩征便跟了他。
　　韩征话极少，一天说不了十句话。但他的忠诚像岩石一样坚硬。刘盈被先帝呵斥的时候，韩征就站在廊下，一动不动，像一尊铁铸的门神。刘盈生病发烧的时候，韩征守了三天三夜，喂药、擦汗、翻身，样样做得一丝不苟。
　　他身上有七处刀伤，两处箭伤，一处枪伤。每一道伤疤都是一个故事，但他从来不提。
　　刘盈问过他一次：“韩征，你跟着朕，图什么？”
　　韩征想了想，说了六个字：“图殿下不骗人。”
　　这是他这辈子说过最长的一句话。
　　“陛……公子，”岑静改口改得快，“咱们先去哪儿？”
　　刘盈深吸一口长安城湿润的空气，混着泥土和炊烟的味道，跟宫里那些龙涎香、苏合香全然不同。他的眼睛亮了起来：“先去西市。”
　　长安城分为东西两市。东市靠近皇城，卖的是绫罗绸缎、珠宝玉器，往来之人非富即贵。西市则在城西，靠近城门，胡商云集，卖的是米面粮油、柴炭布匹，走卒贩夫、引车卖浆者充斥其间。
　　刘盈不是没有出过宫。但他以前出宫，坐的是十六抬大轿，走的是御道，看到的都是清水泼街、黄土垫道，百姓跪在道旁，连头都不敢抬。那样的长安，是画里的长安，是诗里的长安，唯独不是真实的长安。
　　今天他想看一看真实的长安。
　　西市的早晨喧闹得像一锅沸水。胡人操着生硬的汉话叫卖西域香料，屠夫赤着膀子挥舞砍刀，卖豆腐脑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空气中弥漫着羊膻味、葱花味和牲畜粪便的混合气息。刘盈跟着人流往前走，目光扫过一家家店铺，一个个摊贩，心里默默地记着米价、肉价、布价。
　　忽然，他的脚步停住了。
　　西市最南边的一条巷子里，密密麻麻地挤着上百人。那些人面黄肌瘦，衣衫褴褛，有的坐在泥地上，有的靠在斑驳的土墙上，眼神空洞地望着来来往往的行人。他们面前摆着一块块草标，那是卖身的意思。
　　一个中年汉子跪在地上，身边站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辫子上插着一根草标。汉子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小女五两，愿为奴婢。
　　刘盈站在巷口，一动不动。
　　“公子？”岑静轻声唤他。
　　他没有回答。他看见一个胖墩墩的人牙子走过去，掰开小女孩的嘴看了看牙口，又捏了捏她的胳膊，像在挑一匹马、一头牛。小女孩吓得浑身发抖，却不敢哭出声来，只是死死地咬住嘴唇。
　　“五两银子，太贵了。”人牙子摇摇头，“三两。”
　　“大人，小女才七岁，手脚勤快，什么活都能干……”汉子磕头如捣蒜。
　　“四两，不能再多了。”
　　汉子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头。
　　小女孩被人牙子牵走的时候，回头望了一眼她爹。那一眼里没有怨恨，只有茫然。而那个中年汉子跪在地上，把四两碎银子攥在手心，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刘盈的身体也在发抖。
　　他不是没有读过“卖儿鬻女”这四个字。在奏折里，在翰林学士的文章里，这四个字出现过无数次。可文字终究只是文字，它不会哭，不会发抖，不会用那种茫然无措的眼神回头望你。
　　岑静见刘盈脸色不对，连忙上前拉住了他的胳膊，低声道：“公子，此地不宜久留。”
　　刘盈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跟着岑静走出了那条巷子。他走了很远，忽然停下来，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岑静，你知道吗？”他声音很轻，“朕……我在宫里看奏折，户部说今年赋税收得不错，比去年多了三成。我以为那就是天下太平了。”
　　“公子……”
　　“赋税多了三成，可百姓卖儿鬻女。那多出来的三成赋税，是从哪里来的？是从这些人家锅里刮出来的？还是从他们骨头上刮出来的？”
　　岑静没有回答。
　　刘盈在西市逗留了整整一天。
　　他去了米铺。一斗米要价一百二十文，而京中普通百姓一个月的工钱不过三四百文。也就是说，一个壮劳力干一个月活，只能买三斗米。一家老小若是五口人，光是吃饭就要两斗米，剩下的钱连房租都不够。
　　他去了药铺。一帖治风寒的寻常草药要八十文，穷人家根本看不起病。药铺掌柜告诉他一件事：“去年冬天格外冷，西市冻死了好几十个乞丐。官府每天早晨派车来收尸，一车一车拉到城外乱葬岗，连张草席都没有。”
　　他去了铁匠铺，跟铁匠师傅聊了半个时辰。铁匠说官府的赋税一年比一年重，除了朝廷的正税还有地方上的各种加派，光是一个“铁器耗损费”就要多交两成。铁匠苦笑着说：“皇帝远在京城，哪知道我们这些人的死活。”
　　刘盈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微微发颤，但他忍住了。
　　傍晚时分，他们转到城北的永昌坊。这里住的大多是京中各衙门的小吏、商铺伙计、手艺匠人，比西市那些卖儿鬻女的穷人好一些，但也仅仅是好一些而已。永昌坊的巷子狭窄潮湿，污水横流，小孩子光着脚在泥里跑来跑去。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家家户户点起了油灯，不是宫里那种明晃晃的牛油大蜡，而是豆粒大小的一星灯火，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刘盈在一家小面馆里要了三碗阳春面。面很粗，汤很淡，几片葱花浮在面上，便是全部的内容。他低头吃面，吃得很慢。
　　面馆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见他气度不凡，又是生面孔，便主动搭话：“客官是外地来的？”
　　“嗯，来长安做点小生意。”
　　“做什么生意？”
　　“还没想好，先来看看。”
　　老汉叹了口气：“劝你还是打道回府吧。长安虽好，不是咱们这种人待的地方。这两年物价飞涨，税赋又重，小本生意根本活不下去。前头王记绸缎庄，开了三代人了，去年也倒了。王家老爷子上个月跳了护城河，捞上来的时候都泡胀了。”
　　刘盈放下筷子：“老人家，您说税赋重，朝廷不是新发了诏令，要减免杂税吗？”
　　“减免？”老汉笑了一声，笑意却比哭还难看，“客官你可真是天真。朝廷发一道诏令有什么用？县令老爷要收，乡绅老爷要收，衙门里的小吏也要收。诏令是死的，人是活的。那些当官的随便编几个名目，什么‘火耗银’‘脚力钱’‘笔墨费’，还不够？反正我们这些老百姓，一辈子也见不到皇帝老爷，冤屈也没处诉。”
　　刘盈沉默了很久。
　　面吃完了，他让岑静付了钱，又额外多给了两文铜钱。老汉千恩万谢，一直把他们送到巷口。
　　回宫的路上，刘盈一言不发。马车穿过长安城的大街小巷，窗外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一声一声，像是在敲他的骨头。
　　回到宣德殿已是戌时三刻。
　　呈安急得团团转，一见刘盈回来便扑通跪倒：“陛下，您可算回来了！太后娘娘那边派人来问了三次，老奴只说陛下在御书房批折子。再有下次，老奴这条命可就交代了。”
　　刘盈摆摆手让他起来，径直走到御案前坐下，摊开那张朝堂势力图。
　　他盯着图看了很久，忽然拿起笔，在图的最下方空白处，写了几个字。
　　“朝堂之上，皆是耗子。”
　　写完之后，他把笔一扔，仰头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岑静端了一盏热茶过来，见他脸色疲惫，轻声道：“陛下，今天看到的那些事，”
　　“朕看到了。”刘盈睁开眼，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可那血丝底下却燃着一簇火。“朕看到了卖女儿的父亲，看到了被冻死的乞丐，看到了跳护城河的绸缎商。朕看到了他们流的血、流的泪。”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了窗子。
　　夜风灌进来，吹得满桌奏折哗哗作响。月光洒在汉白玉的栏杆上，静谧如水。远处是层层叠叠的宫阙楼阁，再远处是长安城里星星点点的万家灯火。这景象如此壮丽，又如此虚幻。
　　“岑静，你说，朕这辈子，能做点什么？”
　　岑静走到他身后，沉默良久，才开口：“陛下想做什么？”
　　刘盈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窗外那些灯火，眼前却浮现出西市巷子里那些面黄肌瘦的脸、小女孩茫然的眼神、面馆掌柜苦涩的笑容。
　　“朕想做一件事。”他缓缓转过身来，目光如炬，“朕不想做一个庸碌的皇帝，每天坐在龙椅上听他们歌功颂德，然后百年之后在史书上留下‘某帝平庸’四个字。”
　　“朕要真正改变这个时代。”
　　岑静心头一震。他抬头看向这个年轻的皇帝，在对方脸上看到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愤怒，不是激昂，而是一种冷峻的、近乎残酷的平静。
　　“可是陛下，您知道这有多难吗？”岑静忍不住开口，“您今天刚分析过朝堂局势。外有薛家把持朝政，内有太后掣肘，六部官员盘根错节，军中势力远在天边。您手里，”
　　“朕手里什么都没有。”刘盈接过话头，语气平静得出奇，“没有兵权，没有人望，没有根基。朕这个皇帝，不过是个空架子。”
　　他走到御案前，用手指轻敲那张朝堂势力图。
　　“但朕有时间。”
　　“朕今年十七岁，朕可以等。等十年、二十年。朕可以等他们老去，等他们犯错，等他们相互倾轧露出破绽。”
　　“可朕不能干等。”他抬头看着岑静，眼底那簇火越烧越旺，“朕要布一个局。”
　　“一个比他们的网更密的局。”
　　岑静沉默了很久。他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也知道这条路有多危险。但他更知道，眼前这个少年皇帝不是一个会被困难吓倒的人。他跟着刘盈六年，见过他在濯缨阁里秉烛苦读，见过他在冰天雪地里练剑到双手流血，也见过他被先帝训斥后咬着牙一声不吭的模样。
　　这个少年骨子里有一股狠劲。
　　“陛下需要臣做什么？”岑静终于开口，声音平静。
　　刘盈望着他，忽然笑了。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真正地笑。
　　“你要做的第一件事，”他说，“是帮朕查清裴行俭的底细。这个人，朕要定了。”
　　这个夜晚格外漫长。
　　刘盈伏在御案上，把裴行俭的履历翻来覆去看了七遍。每看一遍，他就在纸上画一笔。七遍下来，纸上已经画出了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裴行俭的人脉关系，比他之前想的还要复杂。
　　岑静端着烛台站在旁边，灯火映着他的脸，明暗不定。
　　“陛下，天快亮了。”
　　刘盈抬眼看向窗外，东方的天际确实泛起了一抹鱼肚白。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忽然问道：“岑静，你说裴行俭这种人，他图什么？”
　　岑静想了想：“有人图权，有人图名，有人图利。这位裴大人，似乎都不太像。”
　　“那他图什么？”
　　“也许……图一个能做事的朝廷？”
　　刘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如果是这样，那朕跟他，倒是同一路人。”
　　他将那张纸仔细折好，放进紫檀木匣里，然后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晨曦照亮了未央宫的琉璃瓦，照亮了长安城的千家万户，也照亮了这个少年天子的眼睛。那里面有一整个时代的风起云涌。
　　“天亮了。”他说。
　　“是啊，天亮了。”岑静轻声道。
　　而长安城中，那些在黑暗里挣扎的人们，并不知道这个夜晚发生了什么。他们照常醒来，照常劳作，照常忍受着生活的重压。他们不知道，在那座高不可攀的宫墙之内，有一个十七岁的少年皇帝，正默默地把他们的苦难刻在心里，化成了一盘大棋的开局。
　　未央棋局，就此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