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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章 未央宫的夜 高帝十二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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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帝十二年,秋。
长安城未央宫的飞檐翘角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刚刚苏醒。宫墙之外,长安城的百姓尚不知昨夜宫中发生了什么,那个马背上打下江山的男人,汉高祖刘邦,已于前夜驾崩。
天色还是青灰的,未央宫前殿的铜鹤香炉已经燃了整整一夜,沉香缭绕如丝,却盖不住弥漫在殿宇间那种森然的死气。殿外值夜的郎官们甲胄未卸,眼眶乌青,已经是第三日轮值。自高帝病笃以来,宫中宿卫再无人敢合眼。
就在这压抑的寂静中,一个年轻的身影从偏殿缓缓走出。
他身着素白深衣,腰系麻绳,面容清秀却苍白得近乎透明。这便是太子刘盈,年方十六,身形单薄得让人怀疑他是否真能撑起那一身厚重的孝服。他的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宫墙,望向东方那一抹渐渐亮起来的天光,却觉得那光亮怎么也照不进自己的眼底。
一个时辰之前,他还只是一个在父皇威严面前唯唯诺诺的太子。一个时辰之后,他已是大汉王朝的第二位天子。
但刘盈心里清楚,这个天子,恐怕不是他来做主。
他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宣室殿的方向,那是皇太后吕雉此刻所在之处。
一阵秋风卷过,吹起廊下的落叶。刘盈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宣室殿中,灯火通明。
吕雉站在铜镜前,由两名侍女为她系上素服的腰带。镜中人已不再年轻,鬓边隐现霜色,但那双眼睛,那双曾在项羽军中为质两年、在刘邦冷落中度过了无数漫漫长夜的眼睛,此刻沉静得可怕,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并不见丧夫之痛,反而带着一种隐忍多年的、终于等到了什么的神情。
“太后,”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是审食其,辟阳侯,吕雉最信任的人。他年过五十,长须垂胸,一双细长的眼睛总是半眯着,让人看不透其中深意。
“都安排妥了?”吕雉没有回头。
“赵王如意已在回京路上。”审食其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是……陛下似乎遣了人去接应。”
吕雉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平静。她转过身来,面上竟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那笑意却冷得让人脊背发凉,
“这孩子,倒是有几分仁心。可惜,仁心在这宫里,是最没用的东西。”
审食其没有接话。他太了解这个女人了,在项羽军营做人质的那两年,她亲眼看着自己的丈夫刘邦为了逃命三次把亲生儿女推下马车,那时候她就没有再流过一滴眼泪。一个女人若是连眼泪都没有了,那她便没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戚夫人那边,”吕雉缓缓走向窗边,望着渐亮的天色,“关了多少日子了?”
“自高帝病重之日幽禁永巷,至今已二十三日。”
“二十三日的提心吊胆,也够她受了。”吕雉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极为寻常的事,“传哀家懿旨,新帝登基,大赦天下,唯独,不赦永巷。”
审食其躬身领命,转身离去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个极轻的声音,像是自语又像是叹息:“戚懿,你让哀家等了十五年。现在,该你了。”
窗外的晨光终于刺破了云层,照进宣室殿内,落在吕雉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她的嘴角,终于翘了起来。
辰时三刻,未央宫前殿。
登基大典的仪式已由奉常叔孙通安排妥当。因在国丧期间,一切从简,但该有的规制一样不能少。殿前广场上,文武百官身着素服,按品级列队而立。秋风吹动着无数旌旗,猎猎作响,像是在为一个时代送葬,又像是在为一个时代接生。
刘盈在谒者的引导下,一步一步走上丹墀。
那丹墀不过九级台阶,他却走得异常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每一步都让他想起父皇临终前那双浑浊却依然锐利的眼睛。
他还记得父皇最后对他说的话。
那是高帝驾崩前三日,刘邦突然从昏迷中醒来,精神出奇的好。所有人都以为是好转了,只有太医令暗中摇头,那是回光之照。
刘邦屏退了左右,只留下刘盈一人。
寝殿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烛火摇曳,将刘邦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映得明灭不定。他的呼吸粗重,每说一句话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盈儿,”他看着他,目光是少有的温和,“你恨父皇吗?”
刘盈跪在榻前,不知如何作答。
“你恨。”刘邦自己给出了答案,随即剧烈地咳嗽起来,好一阵才平息,“你恨父皇当年嫌你软弱,要废你立如意。你恨父皇把你们母子丢在丰邑,自己去打天下。你恨父皇在逃跑的时候……把你们推下车。”
刘盈的眼眶红了。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恨就恨吧。”刘邦摆了摆手,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他一贯的粗豪和无所谓,“你那个母亲,比你更恨。她不恨朕推你们下车,她恨的是朕对戚懿好。女人啊,真他娘的有意思。”
他顿了顿,笑声消失了。他盯着刘盈的眼睛,语气忽然变得极为认真:“你听着,朕死后,吕雉必杀戚懿和如意。你若能保,就保。但你保不住,就不要硬保。”
刘盈的心猛地一沉。
“为……为何?”
“因为你拦不住她。”刘邦闭上了眼睛,声音越来越低,“朕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你娘。她变成今天这样,是朕造的孽。你记住,在这个宫里,仁是好事,但只有仁,你活不下去。”
这是刘邦对刘盈说的最后一段完整的话。此后刘邦时而昏迷时而清醒,再也未能留下什么遗言。
而现在,刘盈站在丹墀之上,俯瞰着跪拜的群臣,耳边回响着父皇的遗言,心中涌起一阵无力感。他缓缓落座于御座之上,那御座冰冷而坚硬,硌得人浑身不舒服。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山呼,声震屋瓦。
在这震天的呼声中,刘盈却分明听见了身后传来珠帘轻响,
吕雉已在御座之后的帘幕中落座。
垂帘听政,从此开始了。
登基大典礼毕,刘盈回到寝殿时已是午后。他尚未更衣,便唤来了自己的贴身侍从,一个名叫刘泽的少年郎官,是他从太子东宫带过来的心腹。
“赵王到何处了?”刘盈压低声音问道。
刘泽今年不过十八,生得浓眉大眼,做事却极为机敏。他凑近一步,低声道:“回陛下,赵王自邯郸出发,昨日已过河内。按脚程估算,后日可至荥阳。”
“太后那边呢?”
“辟阳侯的人已经出发了。”刘泽的声音更低了,“带的是北军的人。”
刘盈的手猛地攥紧了衣袖。北军是拱卫京师的精锐,吕雉竟然动用了北军,这已不是秘密处置,而是一场蓄意的截杀。
“传朕密诏,”刘盈咬了咬牙,声音有些发抖但异常坚决,“命荥阳守将周勃,即刻率部护送赵王入京。记住,必须是周勃本人,别人朕信不过。另外,此事绝不能让太后知晓。”
“诺。”刘泽躬身领命,正要退下,又被刘盈叫住。
“等等。”刘盈从怀中取出一块玉玦,那是他随身佩戴了十余年的信物,“把这个给赵王。告诉他,进了长安以后,哪里都不要去,直接来未央宫见朕。”
刘泽接过玉玦,怔了一怔,低声道:“陛下,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太后在北军和宫中经营多年,周将军虽忠心,但未必压得住北军的人。若太后执意要杀赵王,陛下与其正面冲突,恐怕……”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刘盈沉默了。
良久,他才轻声说道:“他是朕的亲弟弟。”
只这一句,刘泽便不再多说,躬身退了出去。
寝殿中只剩刘盈一人。他慢慢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逐渐西斜的日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午后。
那是如意还小的时候,戚夫人带着他住在未央宫偏殿。有一日,刘盈从东宫来给父皇请安,恰逢如意在庭院中追逐一只蝴蝶。那孩子跑得满头大汗,见了刘盈便扑过来,脆生生地叫了一声“皇兄”。刘盈把他抱起来,只觉得那小小的身体暖暖的,软软的,让人不忍松手。
那时候,他以为总有一天,等他当了皇帝,便可以让所有人都不受伤害。
如今他真的当了皇帝,才发现自己连一个弟弟都未必保得住。
夜,永巷。
永巷是宫中关押有罪宫人的所在,狭长幽深,两侧高墙逼仄,终年不见日光。巷子尽头有一间石室,门上挂着沉甸甸的铁锁,门外有两名健硕的宫婢日夜看守。
戚夫人已经被关在这里整整二十三天了。
她曾是未央宫中最美丽的女人。高帝为她作《鸿鹄歌》,说她是“鸿鹄高飞,一举千里”。那时候她歌舞一曲,满座皆醉,连吕雉都不得不承认她的美。可是此刻,石室中的妇人蓬头垢面,眼窝深陷,蜷缩在潮湿的草席上,已看不出半分当年倾国倾城的模样。
她的囚衣是粗麻的,硌得浑身生疼。一日两餐不过是稀粥半碗,勉强维持着不死。但这些都不是最坏的,最坏的是那种不知何时就会被处死的恐惧,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刃,每一刻都在逼近。
门外传来脚步声。
戚夫人浑身一颤,下意识地缩向墙角。这些日子,她最怕的就是听见脚步声,因为每一次脚步声都可能意味着死期到了。
然而这一次,脚步声在门外停了一会儿,却没有开门。她隐约听见有人在低声交谈,隐隐约约传来了“新帝登基”“太后临朝”几个字。
登基了?
刘盈登基了?
戚夫人的眼中忽然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她曾听刘邦说过,刘盈性情仁厚。也许,也许这个孩子会念在兄弟情分上,放过如意?
她不奢求自己能活。她只希望如意活着。那孩子才十三岁,他是无辜的。
就在这时,门锁忽然响动。戚夫人紧张地抬起头,却见进来的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老宫人。
老宫人端着一碗热粥,放在她面前。戚夫人没有动,只是警惕地看着对方。
“吃吧,”老宫人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多吃些才有力气。明日的这个时候,太后便要来见你了。”
戚夫人浑身冰冷。
老宫人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赵王已经在回京路上了。你若是做娘的,就该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
门重新锁上了。
戚夫人怔怔地坐着,忽然抓起那碗热粥,大口大口地喝了下去。滚烫的粥烫得她嘴唇起泡,她却浑然不觉,只是一边喝一边落泪。
她知道吕雉要做什么了。
她要让她亲眼看着如意死。或者让如意亲眼看着她死。无论哪一种,都是凌迟般的折磨。
戚夫人喝完粥,把碗放下,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忽然轻声哼起了一支歌。
那是刘邦生前最爱听的《鸿鹄歌》。
“鸿鹄高飞,一举千里。羽翼已就,横绝四海……横绝四海,又可奈何……”
歌声在阴冷的石室中回荡,像一只垂死鸿鹄最后的哀鸣。
两日后,荥阳城外。
一队人马正在官道上疾驰。当先的是一个十三岁的少年,身披玄色锦袍,面容与刘盈有几分相似,却比刘盈多了几分英气。这便是赵王刘如意。
他的身后跟着二十余名赵国随从,以及一队护送的汉军校尉。这些人马不停蹄地赶了三天的路,人困马乏,但如意不敢停。
因为他知道,如果他在路上耽搁了,也许就永远到不了长安了。
他接到长安密报的时候还在邯郸。密报上只有八个字:“太后欲杀,速入长安。”没有署名,但他认得那笔迹,是皇兄刘盈。
如意并不傻。虽然只有十三岁,但他从小在宫中长大,耳濡目染之下,比寻常少年早慧得多。他知道吕雉恨他母亲,也知道这个恨意有多深。父皇在世时还能压着,父皇不在了,吕雉便是再无忌惮。
“殿下,前方三里便是荥阳城!”一名斥候策马回报。
如意精神一振。荥阳有汉军驻扎,若能入城,至少暂时安全。
然而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一阵急骤的马蹄声。
如意回头望去,只见一队黑甲骑兵正从官道尽头疾驰而来,看甲胄式样,正是北军精锐。当先一员将领,面黑无须,手持长槊,杀气腾腾。
“是北军的人!”赵王的随从发出一声惊呼。
“快!加快速度!”如意猛夹马腹,坐骑嘶鸣一声,箭一般向前冲去。
荥阳城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了。城门敞开着,吊桥已经放下,城头上隐约可见汉军的旗帜。如意几乎是咬着牙在催马,他离城门还有不到一里。
可是身后的追兵,已经近在咫尺。
就在这时,荥阳城门中忽然涌出一支人马,当先一人身披明光铠,手持长戟,正是荥阳守将周勃。
“赵王速速入城!本将在此挡住追兵!”周勃大喝一声,纵马迎上。
两军相遇,兵刃交击之声不绝于耳。如意在随从的簇拥下冲入城中,回头望去,只见周勃横戟立马,死死挡在城门前的那条石桥之上,竟无一人能过桥半步。
但如意看得分明,周勃身后的步卒不过数十人,而北军的追兵至少有百骑。
他在城楼上站定,心脏狂跳不止,双手死死攥着刘盈差人送来的那块玉玦,冰凉的玉质硌得他掌心发疼。
“皇兄……”他低声念了一句。
这一刻,十三岁的赵王如意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他离死亡,曾经这么近。
同日深夜,未央宫。
刘盈在寝殿中来回踱步,他已经整整两个时辰没有坐下了。烛台里的蜡烛换了一茬又一茬,他的影子在墙壁上被拉得忽长忽短,像一只困在笼中的兽。
他在等荥阳的消息。
案几上摆着晚膳,一口未动。侍立在旁的宫人劝了几次,他都没有理会。他的心中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如意到荥阳了吗?周勃接到密诏了吗?北军的人追上了吗?
他忽然理解了父皇当年在荥阳被项羽围困时的心境。那种明知危险将至却只能枯等的焦灼,比死亡本身还要难熬。
三更时分,殿外终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刘泽一身风尘地推开殿门,脸上却带着喜色:“陛下!荥阳急报,赵王已入荥阳城,周将军亲自护送,最迟后日便可抵长安!”
刘盈身形一晃,扶着案几才站稳。他闭了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好,好。传朕旨意,令周勃务必日夜兼程,不许有任何闪失。”
刘泽应声退下后,刘盈缓缓坐回榻上,这才发现自己的双手一直在发抖。
他保住了如意的命,至少暂时保住了。
但接下来呢?如意到了长安之后呢?
他忽然想起父皇的遗言:“你拦不住她。”
刘盈慢慢攥紧了拳头。他知道自己是拦不住的。从吕雉动用了北军的那一刻起,他就明白,母亲是在告诉他,这天下,不是你刘盈说了算。
可是即便如此,他还是要拦。
因为如意的确是他的弟弟。那个曾经叫他“皇兄”的、追着蝴蝶跑得满头大汗的、身体暖暖软软的孩子。
刘盈抬起头,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秋夜深沉,万籁俱寂,没有月亮,只有几点寒星在云层缝隙中闪烁。
他知道,如意入京之日,才是真正的风暴来临之时。
而这个风暴,他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就像一只羽翼未丰的鸿鹄,面对漫天乌云,不知道该不该振翅高飞。